《千江有水千江月》百蜜一舒

10、迷局 莫离蓦

　　雨桐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名册，递给丹阳，担心、探究地看着她：“丹阳，你怎么了？”
　　丹阳慌忙接过名册，定下神来，掩饰地对娘一笑：“没什么。娘，我饿了，咱们先去吃饭吧，下午我还要再找一些书呢。”心里暗下决心，要下午再来藏书阁，把后面的事情了解清楚。
　　凌雨桐担忧地看着丹阳，这个孩子自从穆大齐死后，似乎就将心门完全关了起来，虽然岳云后来医治好了她的自闭，但丹阳的心里总有一个角落是紧紧锁着的，作为母亲，凌雨桐十分心痛，也十分无奈。这一次回来，从母亲的直觉上，丹阳似乎开朗了一些，笑容都似乎灿烂了很多，但同时又多了一些心事，凌雨桐想去了解去帮助丹阳，但又觉得爱莫能助。坚强独立如丹阳，总把自己的伤痛深深隐藏起来，像一只小猫一样，自己默默地舔舐着受伤的伤口，不愿再让母亲担忧伤心。
　　许久，凌雨桐叹了口气，“走吧，丹阳，快去吃饭吧，岳夫人还在等着咱们呢。”
　　穆丹阳心不在焉地和岳夫人、凌雨桐一起吃完饭，就赶紧赶回藏书阁，继续看当年邓凌子的事迹记载。根据当年的记载，莫离应该是先于先祖邓凌子上山的，墨翟在全村人遭遇没顶之灾的瘟疫中救了莫离，并将他带上了山，并改名莫离，当时莫离才5岁，墨翟于莫离亦师亦父，而当莫离15岁时，先祖邓凌子也上山学艺，因此莫离应该是邓凌子的师兄。
　　根据邓凌家族只言片语的记载，莫离应该是那一代墨氏弟子中的佼佼者，兵法作战、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而当时由于汉朝末年，战乱纷争，汉室多次向墨子求助，墨子派出得意门徒莫离和魏越下山，帮助振兴汉室，那一年莫离应该是18岁。
　　但后来关于莫离、魏越的记载就很少了，似乎时隔两年之后，魏越独自回到山上，在山上待了一段时间后就不知所踪了。而师父在密见魏越后，悲痛万分，邓凌子就曾见师父深夜坐于莫离的房中，唏嘘不已。莫离就如同人间蒸发一样。
　　丹阳暗想，莫离、魏越下山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有这样一个结局。从种种迹象上看，现在在岳家军中的莫离应该就是千年以前曾跟随墨子、曾为凌家先祖师兄的莫离，但莫离下山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丹阳不得而知。
　　丹阳想到□□和她讲过的蒙古族的传说，忙从奇闻异事的书中去找寻，想找一找关于吸血鬼、狼人的传说。但关于狼人的传说几乎没有，关于吸血鬼的记载则非常多，有些记载中这些吸血鬼有着漂亮如同天人的外貌，而有些记载中则说这些吸血鬼外貌丑陋，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以鲜血为生，有着苍白的肤色，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有一些传说中这些吸血鬼是邪恶的化身，他们猎杀人类，吸食人类的鲜血，无人可以与之匹敌；而也有很少的一些记载，则显示吸血鬼与人无害，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甚至会帮助人类来完成依靠人力无法完成的事情，只不过当时的记载中只是记录了吸血鬼匪夷所思的所作所为，当时的人们无法解释这些，以为是天神相助；没有想到会是吸血鬼。
　　丹阳看着这些传说，与莫离一一加以印证，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但尽管丹阳解开了莫离身世的谜题，找到了谜底，但却要面临着更大的难题，她该怎样面对莫离。莫离到底是邪恶的还是善良的吸血鬼，他来到岳家军中目的何在，丹阳觉得她似乎掉入了迷宫中，费劲心思找到了迷宫的入口，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前行。
　　丹阳叹了口气，合上书，却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母亲凌雨桐不知何时来到阁楼上，点燃了蜡烛，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她，桌子上放着一碗她最爱吃的冰糖雪梨。
　　看丹阳抬起头，雨桐笑道：“看你看书那么投入，没有打搅你，快喝点冰糖雪梨，解解渴，去吃晚饭吧，吃晚饭后早一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出发。”
　　丹阳看着娘慈爱的目光，心中一暖，上午的震惊已经慢慢恢复了过来，其实莫离的种种表现异于常人，已经初现端倪，蒙古部落的传说已经让让丹阳有了初步的怀疑，只不过心里一直不愿意承认，只希望有别的可能。而先祖留下的墨子弟子名册，让丹阳所有的怀疑都得到了证实，让丹阳希望的其他可能性彻底变成了不可能，丹阳心痛，不愿意面对。但一下午的查询，丹阳也慢慢接受了世间存在吸血鬼这样一个现实，甚至是莫离异于人类这样一个现实，但现在摆在丹阳面前的难题是如何面对莫离。
　　看着娘担心、关心的目光，丹阳不忍心再让娘为她操心了，故作轻松地吃着甜点，说道：“我就知道娘会做我最爱吃的冰糖雪梨，真好吃。”
　　凌雨桐忍不住担心；“丹阳，有什么事情和娘说说，别总闷在心里，有些难题也许娘可以帮到你。这世上，娘是最疼你的人，也是你最亲的人。娘希望你幸福、快乐，没有烦恼。”
　　“娘，我知道。”丹阳心中柔情涌动，但如今面临的迷局，有谁能替她解开，有谁能告诉她该怎样去做。“您放心，我一定会快乐幸福的。”
　　丹阳抱了抱母亲，忙将藏书阁整理好，将要带到军中的药典捆在一起，趁母亲不备，丹阳将墨子弟子名册也一起放了进去。然后随母亲一起来到岳夫人那里，岳夫人已经等候多时，忙叫开饭。
　　席间，岳夫人又叮嘱再三，免不了伤感，总觉得丹阳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丹阳信心满满，觉得不久就会把金兵彻底赶出中原，得胜还朝，这一次短暂的别离会换来长久的相守，凌雨桐也不停地给岳夫人宽心。
　　不知不觉，席已散，岳夫人将家书以及岳飞父子爱吃的小吃食交给丹阳让她回去时带到军中，又叮嘱了数遍，才依依不舍和丹阳母女作别。丹阳随母亲回到屋中，将要带回去的书籍等物品收拾好，就和母亲一起上床休息了。
　　丹阳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凌雨桐抚摸着丹阳肩头的伤口，心痛不已；“丹阳，回去后一定注意保护自己，一定要当心。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丹阳搂住雨桐，“娘，睡不着。您给我讲一讲和爹的故事吧，我爹是一名教头，而娘您也算是大家闺秀，怎么就能和我爹遇到呢？”
　　“你这孩子，这一次回来好像变了性子，老是对往事那么感兴趣。”凌雨桐说完沉吟了片刻，好像沉浸到了当年的往事中。丹阳静静地躺在母亲身边，看着雨桐沉入那一段幸福的回忆中。
　　“其实，当年你爹未入岳府时，是一个闯荡江湖的侠士，武功高强，侠肝义胆，在江湖中已经小有名气。我们凌家因是邓凌之后，武功及五行术数也代代传承，到你外公那一代时，凌家虽然不似鼎盛时那样富甲一方，但在江南也算殷实富足，同江湖人士也是互有往来。娘在家学习五行术数，武功也学习了一些，但你外公希望女孩子还是相夫教子，不希望我出去闯荡江湖，学习武功只是防身。”
　　“那一年江南武林大会，大哥二哥都去参加，娘那年17岁，也要跟着去，你外公还算开通，想到娘要是以后嫁了人，恐怕就没有机会再参加这样的武林盛会了，加上有大哥二哥的保护，也就同意了。”
　　“娘就是在武林大会上认识你爹的，当时你爹在擂台上英姿飒飒，武功无人能及，娘就想以后嫁人，一定要嫁给这样的一个英雄。”丹阳咯咯笑道：“自古美人爱英雄嘛。”
　　“比武结束，大哥二哥排名在20多名，因为不考五行术数，因此凌家的优势并未显现，不过大哥二哥对这个成绩还算满意。你爹拔得头筹，获得冠军，也认识了娘，娘故意以术数考较你爹，你爹果然不敌。你爹年少气盛，在五行术数上输给了娘，先是不服，后来又数次较量，终究还是输了，这一次次的较量中，你爹也渐渐对娘生情，而娘是早就对你爹芳心暗许的，所以后来武林大会结束后，娘已经和你爹山盟海誓，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
　　你爹随娘回到外公家，向外公求婚，我们都满以为你外公会一口答应，没想到你外公却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让你爹退出江湖，才可以娶我，因为你外公不愿意让娘闯荡江湖，居无定所。但你爹年少气盛，又是刚夺得江南武林大会的冠军，让他在巅峰时候退隐江湖，他自是不同意。双方就僵在了那里。娘理解你外公的爱女之心，他只希望看到娘可以安定平安幸福，但娘更看得出你爹的无奈和难舍，哪一边都是他的最爱，哪一边都是他的不舍，你外公却硬要你爹做出选择，娘不忍心你爹再受煎熬，于是逃出了家，和你爹一起闯荡江湖。”
　　丹阳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娘，你和爹居然私奔？！”
　　凌雨桐拍了拍丹阳，“那是娘作出的最疯狂的事。傻孩子，等你遇到了你爱的、想要托付终生的那个人，所有的门第、种族、财富都如过眼云烟，你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和你相爱的人厮守终生，什么样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丹阳被深深感动了，但忽然很奇怪“可是，娘，我三岁的时候咱们一家不是还回到外公家去看外公吗？外公很高兴啊，没有怪罪你们啊。”
　　雨桐搂着丹阳，笑着说：“自古都是父母最疼孩子，娘当年离家出走，外公虽然当时很生气，但后来气消了，也还是非常惦记娘，你大舅、二舅在外公的默许下，也帮了娘不少忙。那些年，娘和你爹一起闯荡江湖，也是快意恩仇，比翼双飞，你爹教你的落英剑法就是和娘合创的。后来，遇到了岳帅，你爹景仰岳帅，同时也是国难当头，就追随岳帅，进岳府当了总教头。协助岳帅训练岳家军，并杀敌打仗。娘也如当初外公期待的那样安顿了下来，后来就生下了你，你三岁的时候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回外公家，你外公看到娘终于也像他当时希望的那样安定幸福，你爹少年英雄，你乖巧可爱，你外公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呢，当年的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后来你爹去世后，你外公也曾经要接咱们回去，但一来岳帅已认你为义女，他要完成你爹的遗愿，照顾好我们母女，如果我们那个时候回去，是陷岳帅于不义；二来当时你的状态很不好，娘不知道你换个环境后会不会更…。所以就没有回去，而是一直待在岳府。再后来，你十三岁时，外公去世了，娘就更不想回去了，回去奔丧后，就把娘的东西全都搬到岳府了。”
　　丹阳依偎在雨桐的怀里，“娘，那你后悔吗？现在和爹是天人永隔，女儿现在也不能环绕您膝旁，但如果当初按照外公安排的，现在有可能一家人其乐融融，团圆幸福。”
　　“傻孩子，娘怎么会后悔呢，如果重来一次，娘还是一样的选择。如今，你爹虽然离开了，但还有你，看到你，就想起和你爹当年刻骨铭心、心心相印的感情，并肩行走江湖的默契。如今虽然不能和你爹在一起了，但娘拥有过这些，就足够了，娘不悔。”
　　丹阳许久没有说话，感动与娘和爹的一往情深和奋不顾身，喃喃说道：“娘，谢谢您，您和爹不仅给了我生命，也让我领悟到很多。”
　　“领悟到什么？”雨桐有心解开丹阳的烦恼，但丹阳已经沉沉睡去。
　　雨桐替丹阳盖好被子，熟睡中的丹阳再也看不到神情中的坚毅，消瘦的脸上只是一脸的稚气，雨桐凝视着丹阳，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丹阳就和信使一起出发了。雨桐和岳夫人将丹阳送出城，才依依惜别，看着丹阳远去的身影，凌雨桐只觉得忧心憧憧。
　　第六天的午后，丹阳一行三人返回到岳家军中，三人先到岳飞处报到，信使将朝廷的回信交给岳飞，丹阳也将家信及一应物品交给岳飞，岳飞看罢朝廷来信，脸上微露笑意，吩咐两位信使道：“你们辛苦了，先回去休息一下，稍事休整后，队伍就要开拔了。”
　　“是”两位信使领命而去。
　　“丹阳，家中可好？”
　　“父帅，家中一切安好。母亲惦记父帅和大哥，盼着我们尽快得胜还朝呢。”
　　“好，这一天很快都会到来的，那时侯为父就该退休了，哈哈哈…。”岳飞爽朗地大笑起来。
　　“好了，丹阳，你来回奔波，也辛苦了，赶快回去休息，然后收拾整理一下，队伍晚上要出发了。”
　　“是”丹阳辞别岳飞，出了帐篷，向自己的住处走去，一路上所见，军中的将士都在收拾行囊。莫离早已站在自己的帐篷外。看着丹阳渐渐走近。从丹阳一回到军中，莫离就已知晓，他一直在等，短短六天的别离，竟似乎比千年的等待还要煎熬，莫离看到丹阳安然无恙归来，心中汹涌澎湃，但表面上却是淡漠冷静，只一抹微笑。却见丹阳神色凝重地看着他，莫离的一抹微笑也消失了，探究地看着丹阳。
　　丹阳走过莫离身边，略停住，沉声道：“莫离，你跟我来，我有事问你。”
　　莫离见如此，未说话，只沉默地跟在丹阳身后，俩人一前一后离开军营，丹阳一直来到远处的山脚下，沿山间小路而上，莫离默默地跟在身后，走了许久，直到那一片桃花海处丹阳才停住脚步，回身看着莫离说道：“莫离，这是你我第一次敞开心扉，坦诚相对的地方，也是你帮我打开心结的地方，所以今天我来这里，是希望你我还能够坦诚相待。”
　　莫离点点头，神情木然，等着丹阳继续说下去。
　　丹阳问道：“你是师承墨家？”
　　“是”莫离语调平平。
　　“那你师傅是谁？”
　　“无名之人，不值一提。”
　　“墨翟也算无名之人吗？”
　　莫离心中狂跳，他一直担心自己的身份迟早有一天会别丹阳识破，但没料到丹阳竟真的会知道得那么多。
　　“墨翟是墨家创始人，怎么会算无名之人。”莫离顾左右而言它，期望做最后的狡辩。
　　“你的师弟邓凌子，你还记得吗？他是我母亲的先祖，这是流传下来的当年的墨子弟子名册。”丹阳将从家带回的弟子名册交给莫离。
　　莫离接过去，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上，后面一页是邓凌子的名字，心中释然，该来的迟早会来。
　　“莫离，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丹阳反问道。
　　莫离沉吟了片刻，“十九岁已经有一些年了。丹阳，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算多，但已经足够了。我知道你当年跟随墨翟，我知道你十八岁时遵师命下山相助汉室，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山上；等我现在看到你时，我知道你已变成了…。”丹阳顿了顿，下定了决心，“吸血鬼。”吸血鬼三个字一出口，丹阳觉得如释重负，但也觉得心中一丝丝的阵痛，“但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莫离蓦然僵硬，双手紧握，该来的终于来了，莫离语调平静；“那你打算怎样？会在岳帅那里告发我吗？“
　　“肯定不会”丹阳坚定地摇了摇头，”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我不知道你在军中，你的本性对军中将士的威胁有多大，但一想到如果要你离开，”丹阳一想到这里，只觉得怅然若失，“我却也没有办法接受。”
　　莫离定定地望着丹阳，他更加无法接受看不到丹阳的日子，他必须保证丹阳的平安：“丹阳，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不会伤害到军中的将士，不会伤害到人类。只要仗打完了，看到你平安回去，我就会离开。”
　　丹阳看着莫离，听见莫离的承诺，心中忽然就安定下来，即便在回来的路上自己心中千百遍地说服自己莫离是没有危险的，希望莫离是不会离开的，但只有听见莫离的亲口承诺，丹阳才会有一种安全感。至少，在对战的这些日子里，莫离还在身边。
　　丹阳灿然一笑，手伸向莫离，伸出小拇指，“好，我相信你。拉勾。”莫离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了丹阳的小拇指后，紧紧握住了丹阳的手，俩人相视而笑。
　　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丹阳和莫离俱是一惊，这是军中召唤将领的号声，号声响过三次后，军中的将领必须集合于主帐前。岳飞治兵甚严，如未能及时到达，必军法处置。
　　“快走！”丹阳话音未落，已经冲了出去。
　　莫离转眼间已追到丹阳身边，一把拽住丹阳，“这样的速度赶不回去的。”忽然，莫离露出一丝坏坏的笑容，“只有用吸血鬼的速度才可以，想不想试试？”
　　丹阳看着莫离的坏笑，竟一句话说不出来，只点了点头。
　　莫离横抱丹阳在胸前，“搂住我脖子，闭上眼睛。”丹阳顺从地闭上眼睛，只觉得如腾云驾雾般，丹阳悄悄睁开眼睛，只觉得周围景物飞驰一般地倒退，丹阳一阵眩晕，慌忙又闭上了眼睛。
　　转瞬间，丹阳感觉莫离已经停了下来，丹阳睁开眼睛，发现俩人居然已经回到军营外，四下无人，莫离放下丹阳，“还能跑吗？”丹阳点点头，拔腿便奔向军中主帐。
　　第三遍号声刚响起时，俩人赶到了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