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战胜的夏天》今好

10、第 10 章 我们一起回

　　几人都听见她刚才的口误，哈哈大笑。

　　许见晴大囧，她叫错的是梁景阳的妈妈，还不如叫错的是林阿姨呢。

　　叶方仪是个高个美人，伸手搂住许见晴的肩膀，说：“我倒是想有个女儿，可惜没机会了，不过有个办法，做我儿媳妇好了，我把你当亲生女儿疼。”

　　众人又是一阵笑，许见晴尬穿地心。

　　她小时候，叶阿姨就经常开这种玩笑，你给阿姨做女儿好了，你给阿姨做儿媳妇怎么样，玩了我们家的玩具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那时她不懂，现在不是小孩了，听来怪难为情的。

　　她无意间一瞥，和梁景阳对上视线。

　　梁景阳踱步过去，原来她真的有事，不是打发他。

　　“又走神了？叫个人也能叫错。”

　　有台阶下了，许见晴连忙说：“刚才和我妈发信息，一下就嘴快了。”

　　说起来，许见晴一家之所以会搬到青石巷，还是梁景阳他爸梁盛明介绍的，他得知对门急着卖掉房子出国时，立马联系了许呈礼。

　　价格合适，又是独门独院，生活、工作都方便，她爸妈凑了凑钱，果断买了。

　　叶方仪说：“挺久没见你妈了。”

　　不等许见晴回答，许呈礼先问：“你们一家出来吃饭吗？梁叔梁婶没来吗？”

　　“招待几个朋友，景阳转学回来，麻烦了人家，”梁盛明笑着问，“你们呢？”

　　“家里人吃个便饭。”虽说和梁盛明是老同学，和他直说也没什么，但现在在大街上，许呈礼不愿多提。

　　“你们一家子还挺有情调的。”

　　许呈礼干笑一声。

　　大家一起走进饭店，包厢离得挺近，各自进了门。

　　许见晴坐在她爸身边，林阿姨和她家人还没来。

　　她点开她妈发来的信息：[在吃饭，后天开学？]

　　许见晴回复：[嗯，后天。]

　　老妈：[今年比较忙，就不回去陪你报到了。]

　　许见晴：[没事，我和亭亭他们一起。]

　　老妈：[找我有什么事？]

　　许见晴：[没事，就是突然想找你聊几句。]

　　她妈应该是笑了，因为这条信息回得比较慢：[再努力三年，到大学就自由了，想在哪座城市都行。]

　　许见晴回了个乖巧点头的表情。

　　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声，她说：[我也吃饭了，先不聊。]

　　随便和妈妈聊了几句，心情平静许多，她看向包厢的门。

　　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靠近，包厢门打开，鱼贯走进六个人，应该是林阿姨和她父母，以及她哥哥一家三口。

　　“没等很久吧？”

　　林青岚声音清亮，是那种一开口就能吸引到周围所有人注意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又明亮。

　　她走到许呈礼身边，穿着件垂感极好的墨蓝色长裙，掐起细腰，步履款款，浑身上下好似一道起伏的波浪。

　　“这是见晴吧，人如其名，一看就是好孩子，”林青岚回头向她家人介绍，“成绩特别好，今年中考全市第一。”

　　几声惊讶的低呼声后，一个小胖墩被推到她眼前：“多向姐姐学习，你语数的分数加起来，都没人家一门的分数高。”

　　许见晴：“......”

　　不是很支持打压式教育，她刚上小学那会儿，没意识到数学课是要听课的，第一次考试只考了5分，她爸妈哈哈大笑，说生了个小笨蛋，然后找问题，发现她不是脑子笨，是把小学当幼儿园玩，纠正纠正，她之后的数学成绩一直挺好。

　　大概这种尴尬的场合，聊孩子，聊成绩，容易切入，许见晴被林阿姨家人一团火似的热情包裹着，她眼花缭乱，应接不暇，脑子嗡嗡的。

　　就在这家人噼里啪啦的气质里，终于，上菜了。

　　包厢安静一些，聊些家长里短。

　　第四道菜是鲍鱼炖鸡汤，林青岚拿起许见晴的碗就给她盛汤。

　　许见晴实在不习惯这样的亲近，忙说：“不用，我自己来——”

　　林青岚只当她客气：“没事的阿姨帮你。”

　　“真的不用。”许见晴一急，嗓音大了些，同时往回收碗，林青岚一勺汤就倒在了桌面上。

　　安静一瞬，大家连忙收拾撒了的汤。

　　之后的气氛便有些微妙，好像大家的热情被她泼了一盆冷水，几人话少了，声音也低了，许呈礼平时是不爱交际的人，也不会暖场，显得干巴巴的。

　　许见晴沉默地喝着汤，脑子空白了很久。

　　过了会儿，服务员端着一盘清蒸鲈鱼进来。

　　随着咔嗒一声陶瓷餐盘放在大理石的桌面上，许见晴放下她捧了半天其实早就空了的汤碗，将鲈鱼转到林阿姨面前，说：“阿姨，他家的鱼特别鲜，你尝尝？”

　　“是吗？我尝尝。”林青岚笑着夹了一筷子鱼。

　　之后，餐桌上又恢复热闹，看她爸的样子，终于放松了下来。

　　菜还没上齐，许见晴已经吃饱了，耳朵里是她爸和林阿姨聊天的声音，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认识好些年还这么有话聊，或许，他们确实适合一起生活。

　　她借口上厕所，出去透气。

　　一出包厢，竟然看见她们副校长在走廊讲电话，她脚步一停，又想到副校长怎么会认得她，于是继续往前走。

　　结果副校长认得她。

　　“许见晴。”

　　许见晴停住脚步：“陈副。”

　　副校长身后的包厢门开着，她看见了梁景阳和他爸妈。

　　副校长向身边的人介绍：“我们学校的学生，今年中考全市第一。”

　　一片称赞，梁景阳好像看出来了，许见晴溜了。

　　饭店前有个广场，晚上七点半的光景，街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

　　许见晴独自站了会儿，到租卡通游乐车的大爷那换了两个硬币，选了辆带顶棚的小黄人游乐车坐进去，在广场绕着圈瞎转悠，打发时间。

　　每次她和亭亭逛街逛到腿断的时候，就开一会儿这车代步。

　　一次投两个硬币，能开三分钟，转眼时间到了，游乐车缓缓停下来。

　　她没地方去，索性坐在车里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游乐车轻轻晃了一下，她以为是大爷催她下来，立刻从车里钻出来，站起身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梁景阳：“我还以为这车是无人驾驶，原来你在车里。”

　　“......”

　　“............”

　　“..................”

　　小嘴抹了粪似的，怎么不臭死你自己？

　　梁景阳听见讲话的声音，抬头看了眼，看见许呈礼和一位女性站在窗边说话，女的被半边窗户遮住脸，梁景阳听江皓说过，苒姨每年开学前都会回来一趟，陪许见晴去学校报到，住个两天再走。

　　他说：“你不是挺黏妈妈的，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发呆？”

　　许见晴知道他认错了，但她没法开口解释，有些话不说还好，一旦开口，情绪就收不住，现在又在大街上。

　　“见晴，景阳？”江皓的声音突然蹦出来，“好啊，你们偷偷出来玩，不叫我和亭亭。”

　　江皓、江月和他们爸妈一起逛街，看他们手里提着的袋子，应该是江月快开学了，带她来买衣服。

　　他们爸妈一路念叨什么，江月微微不耐烦，但还是配合爸妈点头，不时倏尔一笑。

　　一家四口美好的画面，许见晴看着看着，眼里忽而起了雾气。

　　她突然意识到，她和爸妈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画面了。

　　江皓一家子走过来，正要打招呼，看见许见晴红红的眼睛，几人停住脚步，不知道要不要开口，好像一点动静，就会让她的眼泪掉下来。

　　“不就说你两句，怎么还委屈上了？好吧，我请你坐游乐车。”梁景阳揽住许见晴的肩膀，半推半搂地把她往旁边带，一边对江皓一家说，“我们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见。”

　　走出一段路，许见晴推开他的手，说：“我先上去了。”犹自往楼上走。

　　梁景阳跟着她往上迈了几级台阶：“喂，你——”

　　许见晴停住脚步，没回头：“不关你的事。”

　　“这么讲道理？我都不习惯了，”梁景阳没正经地笑，“不然这样，你打我两下算了。”

　　许见晴本来挺伤感的，一心想逃，生怕自己在大街上哭出来，被他这么一搅和，瞬间又是好笑又是气。

　　她站在楼道拐角处，没回头，加重语气：“你别跟着我。”

　　“行，你自己待会儿，”梁景阳停顿了一下，又说，“想哭的话，别自己一个人哭，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干什么？”他这么体贴吗？随时准备安慰她？

　　“别浪费，哭给我听听。”

　　“......”

　　“很多年没听你哭了，怪怀念的。”

　　许见晴咆哮：“滚！”

　　梁景阳笑着滚了。

　　许见晴靠着楼梯护栏，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墙面，她刚才难受什么来着？

　　她继续往上走，到了二楼，过了拐角，终究还是没忍住，懊恼地笑了一下。

　　梁景阳，你个烦人精。

　　梁景阳折返到广场，江皓在对面商店看见他，屁颠颠小跑过来，问：“怎么回事？”

　　刚才明显是梁景阳给许见晴找的托词，他爸妈不知道，他可看得清楚。

　　“不清楚。”梁景阳说。

　　“你们不是一起出来的？”

　　“我爸请人吃饭，见晴和她爸妈吃饭，正好碰到。”

　　江皓咦了声，“苒姨回来了？”

　　梁景阳：“什么？”

　　“她爸妈离婚了啊，我以为苒姨今年不会回来了。”

　　“离婚？”

　　“见晴中考后离的，”江皓挠挠头，“你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梁景阳问：“和他爸站在一起的女人是谁？”

　　“应该是许叔叔的女朋友，来我家店里吃过好几次饭，其实谈挺久了，一直瞒着见晴，看现在这情况，估计是打算结婚了。”

　　梁景阳想到他刚才对她说的话，他把将成为她继母的人，认成她妈妈了，难怪她一下子就失魂落魄的。

　　她从小就恋家，很黏人，很懂事。

　　看见妈妈的丝巾旧了，会攒零花钱，偷偷给妈妈买丝巾，看见爸爸伏案写作辛苦，会给爸爸用按摩锤捶背。

　　她说喜欢暴风雨的天气，这种天气爸妈都会在家，门窗关紧，冰箱里没什么食物，煮一锅简单的面条，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节目，外面哗哗下雨，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面。

　　她怕过年，因为过年前爸妈因为经济或者双方父母的问题，最容易吵架。

　　她担心爸妈会离婚，不知道怎么解决他们的问题，也不敢说，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悄悄诉说自己的忐忑，像一只蜗牛只敢在夜深人静时悄悄伸出触角。

　　江皓说：“还是见晴主动提出让他们离的，我也不好问，反正她肯定是察觉到什么。”

　　江皓走后，梁景阳沉默了很久，他逐渐明白过来，为什么这次回来，死活都哄不好她。

　　她对他的态度，就像她对爸妈的婚姻，期待过，没得到，所以她决定不要了。

　　他刚回来那天，她说认识他，死了都认识。

　　原来不是气话，她是真的在心里把他埋葬在过去了。

　　许见晴回包厢坐了会儿，大家都吃好了，起身离开。

　　林阿姨哥哥开车载他的妻儿还有父母，林阿姨自然由她爸送回去。

　　走到饭店门口，许见晴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手机，说：“亭亭约我一起去买开学要用的东西，你们先走吧。”

　　许呈礼说：“别逛到太晚，买好东西就回家。”

　　“知道的。”

　　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她才往青石巷走。

　　出了广场，绕到主干道，沿着马路往前，乳白色的路灯整齐排开，铺着一路温柔的光亮。

　　她走过一盏盏路灯，到了滨江大桥，风大起来，头发和衣摆被风吹起。

　　走到大桥中间时，她停下脚步，往下看，河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一条条彩色，摇摇晃晃。

　　这段路她很熟悉，但上小学之前，她没有自己离开过青石巷，走到这都害怕。

　　那年冬天罕见地下了雪，融雪的时候特别冷，她看见妈妈红着眼睛，拎着行李袋出门了。

　　她有种恐惧，怕妈妈走了就不回来了，也不知怎么想的，裹着一条围巾就出门了，踩着半融化脏兮兮的积雪，看着路牌，努力回忆妈妈公司的位置，一路慢慢走。

　　走过这座桥，天色渐渐黑下来，她有点害怕，但看了看路牌，还是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到了岔路口，她不确定往左还是往右，看着那么多的车、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她愈发害怕，手塞在口袋里，攥紧里面的一颗弹珠，下午她还和景阳在家里玩这个。

　　天越来越黑，她在路边站了很久，不敢回家，也不敢继续往前。

　　寒风吸吮着她小小的身子，空气很冷，夜色下建筑漆黑的轮廓巨大又恐怖，她想哭又不敢哭。

　　旁边一家便利店的老板走出来，问她是不是迷路了，让她到店里给家里打电话。

　　她忐忑地，拨出一串熟悉的号码。

　　“你别怕，站在那里等，我马上就来找你。”

　　景阳也很少离开巷子，他们在巷子里怎么玩耍大人都不管，但大人总是交代，不能到街上去，把外面形容得很危险。

　　听到他的声音，她瘪瘪的心就鼓胀起来，攥着口袋里的弹珠，和阿姨说了谢谢，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刚才那座长长的桥，风很大，吹得她的眼睛很难受。

　　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眼时，魔法降临了，她看见大桥对面冒出一颗黑色的脑袋，很快，她看清了，是景阳，他来了！

　　她兴奋地向他跑去，看见他也奔向自己，一路啪啪踩着泥泞湿滑的雪和泥，红色围巾在风里飞起来，跑到大桥中间的时候，他们抱在了一起，开心大笑。

　　回去的路上，她和他说个不停，说她刚才特别害怕，看到了这个那个，一个阿姨帮了她......

　　冬日的夜，天寒地冻，他们牵着的手一直是热烘烘的。

　　小时候看不到尽头的桥，现在看也没多长，连个人都藏不住。

　　许见晴一手搭在护栏上，回头看去，说：“我们一起回去吧，你不是约我吃夜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