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战胜的夏天》今好

9、第 9 章 是我需要你

　　尴尬没有持续很久，在许见晴的静默中，梁景阳帮她把鞋穿好了。

　　他的动作，他的神情，让她感觉他不是在较劲，也不嫌弃帮她穿鞋。

　　穿好鞋，梁景阳还保持着半蹲跪在地上的姿势，比她矮一些，仰头看向她。

　　细碎的光从树叶间落下，风一吹，树叶动起来，那些光点便在他们周身浮荡。

　　世界安静得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见晴。”他开口了，好慎重的样子。

　　许见晴心跳一缓，目光在他的眼里碰撞了一下，好似夜里被一束光照到，立刻躲开视线。

　　“我没有试探你，回来这几天对你这样，不是仗着对你的了解来靠近你，而是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还在。”

　　许见晴的呼吸起起落落，心乱如麻。

　　“你老是说，你不需要我怎么样，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梁景阳看着她的眼睛，“是我需要你。”

　　她心里剧烈一震，说不出话。

　　她从没想过，他需要她。

　　他总有新朋友，有很多兴趣，比她幽默风趣好玩的人多的是，他总在往前走，就像小时候一起看《玩具总动员》，他喜欢巴斯光年，飞向宇宙，浩瀚无垠。她却喜欢翠丝，一直在怀念曾经的陪伴，死死抓住手里的感情，生怕会失去。

　　梁景阳站起身时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怎么这么笨，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吗？”

　　许见晴不争气地，落荒而逃了。

　　......

　　跑进门，撞见她爸，为了掩饰情绪，她端着表情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拿一份文件，对了，你没事的话，茶具洗一下。”

　　许见晴将那些茶碗、茶杯端去洗手池的时候，砸碎了一个杯子，洗的时候，又砸碎一个杯子。

　　她看着碎掉的杯子，喝醉了一样，飘忽忽的。

　　好不容易洗干净杯子，收拾好茶桌，在椅子上呆坐着，又想到他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是我需要你。”

　　“你怎么这么笨，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吗？”

　　做梦似的，好像是幻觉。

　　她的身子微微往前，看向他房间的窗口。

　　窗很美妙，好像不经意间一抬头，某扇窗户里会出现自己日思夜想的脸。

　　不行了，她要去洗个澡，清醒清醒。

　　许见晴站起身，却在转身时看见梁景阳回来那天送来的伴手礼上面还有一个小礼袋。

　　她蹲下身，拿起那个小礼袋，看见品牌logo时，所有的动作和想法同时凝固住，她一瞬间，跌入回忆里。

　　她爸妈当初结婚，外公外婆是反对的，她妈不惜和家里断了关系，硬是和她爸结了婚。

　　婚后经济拮据，一家人住在两居室的老式单位宿舍里，日子过得并不好，她妈要强，没混出名堂前不愿联系父母。

　　后来她爸妈经济好转一些，买了青石巷这栋窗明几净，带院种花，颇有几分小资情调的房子后，才邀请外婆一家人来做客。

　　她很小的年纪就看了《红楼梦》，对外婆这个角色有着无比美好的幻想，总觉得外婆是一位鬓发如银的老人，第一次见面时，外婆会一把搂她入怀里，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身边的舅舅舅妈表妹，无不掩面涕泣。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没见到外婆前，妈妈给她买个漂亮发夹，她会对亭亭、景阳他们说，这个发夹是我外婆买给我的。

　　直到真的见面，现实和想象天差地别。

　　外婆顶着一头烫卷的乌黑短发，五十多岁，穿着垂感极好的墨色连衣裙，看起来一点都不慈祥，也不老。

　　外婆的下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在她家里里外外绕一圈，没说一个字，没有一点笑容。

　　外婆的眼神从她身上一掠而过，和看别人家不讨喜的小狗差不多。

　　她攥紧新买的裙子不敢说话，心里八级地震，外婆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和隔壁的梁奶奶李奶奶，和别人家外婆，一点都不像。

　　无独有偶，一起来的外公、舅舅、舅妈、表妹，让人讨厌的各有千秋。

　　表妹头上别了个镶钻的发夹，亮晶晶的很是好看，许见晴瞅着那发夹想，这个会是外婆给她买的吗？

　　表妹察觉到她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显摆起发夹，这一显摆，连人带发夹都变得不可爱了。

　　表妹特骄傲地问：“你知道我这个发夹要多少钱一个吗？”

　　许见晴年纪小小的，却有点蔫坏儿，她看着一字夹上大大的M，故意说：“你这个发夹不是吃麦当劳送的吗？”

　　表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气得脸都涨红了，锦衣夜行，给她难受坏了。

　　吃完午饭，表妹出门和巷子里小朋友玩，大概想证明发夹不是吃麦当劳送的，摘下来炫耀，大家抢着看，不知道被谁把M掰下来了。

　　她哭着跑回家，说是见晴姐姐把她的发夹给大家看，害她的发夹被掰断了。

　　妈妈好不容易和外公外婆和解，尽管有种种不快，但许见晴看得出，爸妈一直忍着，她也默默忍着，不敢辩解。

　　是梁景阳知道后，带了八个小朋友到家里给她作证，表妹被这阵势吓哭了，但死活不承认是自己说谎冤枉表姐。

　　许见晴看他为自己据理力争的样子，觉得他威风凛凛，厉害得不行。

　　他对她说：“你没错，凭什么要让？”

　　这句话，陪伴了她很久，之后很多的时刻，感觉委屈了，想到这句话，她都会鼓起勇气据理力争。

　　第二天，表妹大概是记仇，故意把一杯水倒在她的漫画、贴纸、手账上，她的宝贝全部泡坏了，表妹委屈巴巴地说是不小心的。

　　舅舅和稀泥：“她一个小孩子，你和她计较什么，你是姐姐。”

　　她的脑子里冒出梁景阳的话，“你没错，凭什么要让？”

　　她突然冲过去，拔起舅舅后腰上的大哥大，重重往地上一摔。

　　舅舅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就要骂她。

　　她叉着腰耀武扬威地说：“我一个小孩子，你和我计较什么，你是舅舅！”

　　舅舅的脸紫成猪肝色，愣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而她的爸妈，不仅没责骂她，竟然还偷偷笑了。

　　她妈和稀泥：“小孩子不懂事，你当舅舅的让着点。”

　　许见晴特别开心，因为她和爸爸妈妈是统一战线的。

　　外婆一家人离开后，许见晴夹着自己原来的发夹，再也不说那是外婆买的了，但时不时还会想起那个镶着M的发夹。

　　后来，他们在亭亭妈带回来的一本时尚杂志上看到那个牌子，原来表妹没有夸大，那个发夹确实昂贵。

　　那时，十块钱对她来说都是巨款，没法想象一个发夹要这么多钱。

　　她当时特别难受，只是那时的她只会傻傻盯着发夹看，不知道自己难受的是外婆一家对他们的轻视和冷漠，不知道自己失落的是对“外婆”美好向往的破灭。

　　“一个发夹有什么了不起，以后我给你买。”

　　许见晴还记得梁景阳说这话时昂扬的样子，神采奕奕，脸上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她相信他不是随口一说，但他们这小城市并没有卖奢侈品，后来他们分开了，她也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没想到，他还记得。

　　许见晴拎着小礼袋回到房间，洗干净手，在书桌前坐下，才将小礼盒从袋子里取出来，小心打开。

　　一个漂亮的白色发夹缓缓出现在眼前，她的指腹触碰着小羊皮细腻的质感，仿佛触摸到童年时的眷恋，简单、柔软、可爱。

　　窗外阳光晴好，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一颗心像是陷入阳光下的云朵里，变得柔软、可爱。

　　许见晴看了又看这个发夹，比当年表妹镶满钻那个，这个更适合她现在的年龄，不知道他怎么懂这些，挑的很合适。

　　她不怎么买饰品，抽屉里漂亮的那几样，都是妈妈或亭亭送她的，她平时也不打扮，一根发绳搞定所有。

　　许见晴看着这个款式简洁的发夹，忍不住站在镜子前，试着夹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拿下来，放进抽屉，和妈妈、亭亭送给她的饰品摆放在一起。

　　忙完这些，她拉开另一个抽屉，要把家教的工资放进去，准备找个时间去银行存。

　　她力道有点大，一个相框往前一冲，相片上的两个小孩一下出现在视线里。

　　是年幼时的她和梁景阳。

　　照片是她爸抓拍的，夏天暖金色的阳光里，葡萄藤越过墙头软软垂下，她和梁景阳坐在墙下的石板上，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不知在开心什么，傻兮兮看着对方笑。

　　窗外太阳正盛，树叶筛碎的阳光落在照片上，风一吹，斑驳的光影晃动起来，照片里的画面仿佛活过来，新鲜得像是发生在昨天。

　　她拿出照片，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下午，许呈礼拉着水管在院子里洗车，这辆捷达开了好几年，洗一洗依旧亮得反光，内饰也很干净，一点异味都没有。

　　许见晴浸湿毛巾，帮着一起洗车，水哗哗流下，她看向对门，院子里停着一辆奔驰S600，这车是奔驰S系列的顶级型号，她之所以认识，因为外婆家有一辆一样的。

　　那时，这辆车开去学校接她和表妹的话，表妹眼角眉梢都会荡起骄傲，动作也会变得矜持。

　　许见晴对那辆车没有归属感，毕竟是别人的东西，所以脸色淡淡，反倒闹出误会，同学们以为她家更有钱，对奔驰S600都不屑一顾，莫非家里有迈巴赫？

　　表妹气歪了，到处帮忙澄清，说她爸开的是捷达。

　　捷达是她妈坚持买的，她爸当时想贷点钱，买一辆奔驰E级汽车，男人大多喜欢用车装点脸面，她妈绝不同意，两人为此大吵了一架，她妈赢了。

　　去年夏天，妈妈买了一辆奔驰S500，许见晴陪着一起去选车的时候，物是人非，感觉很不真实。

　　现在对门院子里那辆老贵的车看着有些脏，但不见人洗，倒是看见梁叔叔开进开出很多次。

　　有钱久了是这样，一切随意，人不伺候车，而是车伺候人。

　　“许叔叔，洗车呢，要帮忙吗？”耳边响起梁景阳的声音。

　　许见晴握着毛巾的手指一紧，一缕水夹着泡泡从车窗流下。

　　许呈礼笑着说：“不用，马上就好了，你刚打完球，回家休息休息。”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车窗里，某人已经走过来了，越靠越近，就在她身后。

　　许见晴假装认真擦玻璃，只当不知道他来了。

　　但身边静悄悄的，只有太阳明晃晃照着，她没忍住悄悄抬起一点头，从车窗里看他，然后，她在车窗里，对上他的视线。

　　“......”

　　梁景阳问：“晚上一起去吃夜宵吗？到时候我来找你。”

　　“今天晚上？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

　　好像她是大闲人似的，许见晴往旁边看了眼，难道要说和将成为她继母的女人一起吃晚饭？她爸还在呢。

　　她擦拭着车窗，透过漆黑的玻璃看着他：“反正没空。”

　　梁景阳手一扬，将篮球丢进院子，许见晴听见砰的一声，十分响亮，擦玻璃的手一顿，回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漆黑透亮，好似憋着气，脸颊上还带着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肌肤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每一寸都像会呼吸。

　　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

　　他好像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老大一只，这么杵在她身边，很有压迫感。

　　“真不去吗？”

　　声音却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透着点委屈无奈。

　　“我们挑近点的地方，就在巷子附近走走？”

　　“我今天真的不方便，”许见晴小声说，“改天吧。”

　　反正他们住得这么近，以后在同一所学校，晚自习下课肯定经常会碰到的，吃夜宵有的是机会。

　　但这话在梁景阳听来，改天约等于后会无期。

　　他被她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行吧。”

　　这一声很轻，许见晴看见车窗里那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了。

　　这天气，车洗好后很快就干了，她坐进副驾驶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以后她是不是要坐后面，那位林阿姨坐副驾驶？

　　开车到饭店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路灯还没亮起，街道蒙着一层灰暗，人声车声嘈杂交织。

　　她心不在焉，下了车一直低着头按手机，刚才给她妈发了一条信息，半小时了，还没收到回复。

　　隐约听见她爸和人寒暄，又听见有人问到自己：“见晴呢，没一起来吗？”

　　“在后面，”许呈礼喊她，“见晴，问你话呢。”

　　许见晴抬眼，一位个子很高的女士背对着夕阳的余晖，整个人是一道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脸，林阿姨是演员，个子高，身材好，应该没错。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妈回复了，她一边想点开看妈妈的信息，一边要和眼前的阿姨打招呼，于是嘴瓢了，开口道：“妈，姨...”

　　囧。

　　女人笑起来：“还有这种好事？天降一个女儿。”

　　台词不太对，不像是未来继母会说的话。

　　那位阿姨说话的时候，路灯亮了，她身旁的汽车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梁景阳，一个是梁景阳他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