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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墓碑 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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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戴面具的女子和黑衣男子打马而过,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径直朝城外而去。
自从顾青隽驻扎牙城,街上便开始有人模仿她戴面具。走在路上,偶尔能看见年轻姑娘和小孩带着面具闲聊嬉戏。
顾青隽和朗真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骑着马穿过人群。路人偶尔看他们一眼,也只是随意一瞥便收回了视线。
街上身着各色服侍的容、缙、库若人混杂在一起,和谐而又热闹,仿佛这座城池从未有过战争阴云一般。
路旁茶摊上,一名毫不起眼的灰衣男子从顾青隽和朗真骑马自巷子走出来时便一直暗中盯着他们。见他们朝城门方向而去,挥手叫旁边人跟上。
一个同样不起眼的男子从一旁凳子上起身,快步走到前面解开木桩上的缰绳,翻身上马跟在了二人身后。灰衣男子看了眼手下离开的方向随即站起身,转身朝某个巷子走去。
二人出了城穿过树林,经过一片荒地,约摸半个多时辰后在一处山头的缓坡上停了下来。顾青隽下了马,从马肚侧边口袋里取出铲子,朝缓坡尽头走去。
那里有几座墓碑,正在黄昏中静静地伫立着。朗真同样拿出铲子跟在身后。
太阳已经落山了,夕阳照在墓碑上,斜影长长地落在地上笼罩住墓前新生的稀草。木头制成的简易墓碑上,阴刻朱字已经变成了红褐色,有些地方的朱砂痕迹已开始剥落。
这里总共有十一个碑,每个碑后面都有一处小小的土堆。
顾青隽摘下面具,露出面具后悲伤的面容。随手把面具放在面前的一块碑上,她长长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情绪,平静道。
“阿真,把成羽的墓挖开,我们带他回家。”
“是。”
两人蹲在一处坟茔前,挖了两尺多深的坑,终于看见了黑土中露出了莹白的一角。
又挖了一会,终于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瓷坛。顾青隽小心地把坛子拿布包好放在一旁,然后把坟茔堆回原地站起身来。
“其他人呢?”朗真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问道。
“他们都是没家的人,就葬在这吧。只有成羽是京城的,这次回去把他送还给他家人。”
朗真接过包着坛子的包袱背在身上。顾青隽立在那里,静静地站了会随后拿起面具戴上。
从千里外的雪山中吹来的风奔袭千里此处经过,顺手带走顾青隽眼底的一点泪迹,只留下她眼底深沉的恨与痛。
“此去盛京,我必定让你们沉冤昭雪。等下次回来,我就带大家回枫城。”顾青隽默默在心中发誓,俯身摸了摸碑角,算作告别,然后转身离开。
看了眼黄昏中寂静的碑群,朗真默默跟随顾青隽转身。
翻身上马,顾青隽望着天边暮色,眼中悲怆丝丝敛尽,神色变得坚毅起来。随即高喝一声,两腿一夹马肚,在马儿嘶鸣声中朝着来时的路飞奔而去。朗真紧随其后。
远处山林中,一男子骑马躲在林中,远远望着这边。待二人走远后,才朝缓坡靠近。
……
闻宿一直在府外等着,远远地就看见顾青隽和朗真骑着马走了过来,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双眼却一直注视着他们。他斜倚着门柱,见人下了马才漫不经心地悠悠上前。
“朗真你背的什么?好吃的?”闻宿兴致勃勃地探头去看。
“骨灰。”朗真淡声道。
“……”闻宿立刻缩回了准备扒拉包裹的手。
顾青隽见状轻笑了声,将手里提着的小盒子递给闻宿。
“给,李家铺子糕点,昨天吃了你的糕点,今天还给你,可别说我占你便宜。”
闻宿笑嘻嘻地接过盒子,故作惊讶道:“嘿将军,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正准备去买呢。”
“得了吧,一肚子花花肠子,蛔虫进去也得头晕。”顾青隽毫不留情地调侃道,边说边往前走去。
闻宿一手提着糕点一手摸着肚子,笑眯眯地没说话。三人一同进了府。
绕过前堂,四下无人,顾青隽问:“来找我什么事?”
闻宿提溜着小盒子一晃一晃,心情不错地揽住朗真,歪着脑袋瞧顾青隽:“将军呐,没什么事就不能来了吗?好不容易停战了属下来找朗副将联络感情,结果他不在,我就知道又是跟你出去了……这不就在府外等你们。”
闻宿很有眼色地没问骨灰的事,他舔了舔嘴唇内侧的唇环,露出一抹坏笑。
“今晚无事,不如咱们去瓦子快活快活?”
顾青隽斜觑了他一眼:“你请客?”
闻宿眯起眼睛,点点头。
顾青隽立刻作惊讶状,夸张地睁大了眼看他。朗真也看了他一眼。
闻宿指了指自己:“我请客。”
又指了指顾青隽:“将军付钱。”
“切。”顾青隽不出所料地切了声。她就知道,闻宿这个浪荡子怎么可能有余钱请客。
“瓦子你自己去吧,我去做什么。”
闻宿一听,立刻道:“哎话不能这么说,听说那儿最近新来了一批,不仅有漂亮姑娘,还有些男娃子,长得还不错。我这不是听说京城管得严,您这样的官职不能去瓦子寻乐子。所以要想尝鲜将军你得趁早啊,不然等去了京城,那么多人盯着你可就没机会了。”
顾青隽站住脚,抱着胳膊回头,见闻宿一脸关切,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京城不让寻快活,京城的快活怕是你都没见过。”
这时朗真插嘴道:“瓦子是哪?寻快活是什么?”
闻宿不管朗真,伸出三根手指继续诱惑:“将军,京城有京城的快活,牙城有牙城的乐子。这边可是汇聚三国风情,京城没有这么稀罕的呦。”
顾青隽忽然狐疑道:“你这么了解,去了几次了?”
闻宿但笑不语:“这种事怎么好跟将军说呢。”
“得了吧,现在想起我是将军了,哪有下属鼓动将军去逛窑子的。”顾青隽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
“那之前也没听说有女将军啊,凡事都有第一次……走吧将军,属下带您开荤去。”
朗真虽然听不懂瓦子,但窑子二字他却是知道,当下一把拉下肩膀上闻宿的胳膊,手腕一拧别在背后。
闻宿立刻疼得脸色一变,怒视朗真。
“嘶,朗真你干嘛?!”
朗真二话不说,把人推出了院门,随即手脚利落地关门落闸。
闻宿拍门大喊:“朗真你个木头,我是为你们好啊!”
顾青隽从怀里掏出钱袋子,长臂一勾,把袋子朝院外扔出去:“别苛待人家姑娘,明天城门集合不许迟到。”
钱袋落地发出轻响,院外沉默了会儿,接着闻宿兴高采烈地大声道:“谢谢将军,你真不跟我去吗?那我走喽!”
听见院外脚步声越来越远,朗真闷闷道:“你又给他银子。”
顾青隽拍了拍朗真胳膊,安抚道:“我也给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他说那么多就是来要银子的。”
“我知道。”
“那你还给。”
顾青隽轻叹口气,转身道:“咱们打了几年仗,大家都是刀口上过日子,指不定能活到哪天。他既然有喜欢做的就让他去做,也好过日后没机会了后悔。”
朗真没说话,进了屋把背上的包袱放在桌上。
想起朗真从未对男女之事有过兴趣,顾青隽于是问道:“你想不想去?”
“去做什么?”朗真一愣,神色疑惑。
“当然是去找个喜欢的姑娘,快活一晚上。”顾青隽转头认真地问朗真,虽然他在这方面一向迟钝,但朗真也是时候知晓人事了。
谁知朗真却忽然拧起眉毛,他撇过头去不看顾青隽:“我不喜欢别人,也不要快活!”
朗真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去窑子杀人时,看见那个肥头大耳的恶霸压在一个小姑娘身上蠕动的样子。
奇怪,反感,这是他当时的第一反应。
那个小姑娘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年龄,应该有十三四岁,眼里一直在流泪。明明很害怕的样子却一直没出声。那时候朗真刚开始接任务,手法还有些生疏。匕首刺进对方后心时,那男人发出了动静。
小女孩吓破了胆,朗真怕她暴露自己正犹豫要不要连她一起杀了,却看见那女孩给他指了指窗外,还帮她应付了前来问询的人。
后来,朗真无意听说那个女孩死了,似乎是因为杀了人。
那男人丑恶的样子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朗真因此下意识地抗拒男女之间的事,每每遇上,总觉得反感和恶心。
……
见朗真如此生气,顾青隽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瓦子里多是苦命人,若朗真有喜欢的姑娘,帮她赎身带回京城安家也算两全其美,也好过跟着自己四处漂泊。
只可惜,他虽然早已成年,在这方面却一直不开窍。
“那你喜欢谁啊?”顾青隽叹气道。缙国男儿十七八就娶亲了,听说库若族十五六就能娶妻生子,而朗真二十了还一窍不开,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一直带在身边泡在军营里没开窍。
“我只喜欢姐姐。”朗真皱着眉头看着顾青隽。
“这不一样。”
屋内还没来得及掌灯,只有月色和一盏微弱的油灯散发着幽光,但朗真的眼睛格外明亮。
顾青隽在昏暗中仔细地看着朗真的双眼,她在那里看到了不解、烦躁、纯真和坦然……唯独没有情爱。顾青隽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像是在笑朗真又像是在笑自己。
朗真对她的依赖,不过是亲情罢了。
“你长大了,总有一天会离开姐姐,那时候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顾青隽在黑暗中握住朗真握紧的拳头,拿手拢住它,像从前两人相依为命时那样。
朗真的手掌大了许多,顾青隽都包不住了。她笑了笑,松开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催促他去休息。
“明天就要赶路了,早点回去休息。”
朗真敏锐地察觉了顾青隽情绪的变化,但他却无法猜到缘由。他转身去把灯都点上,随后看见了桌边的水桶。
“我去热水,等会你泡澡。”
顾青隽叫他不用麻烦了,朗真却不说话,直接提着桶就出了门。
不一会,朗真就装满了一整桶热水,水汽氤氲在浴桶中,令人心神一缓。朗真往里倒了一包药材,有花有草不知道是什么。
朗真把顾青隽拉到浴桶前,又自觉地搬来屏风,解下帷幔。
他站在门口,听到里间传来水声才道:“水冷了叫我,我在外面。”
从前还没有当上将军时,顾青隽一个姑娘家既得提防有人闯入营帐又得提防敌军来袭,夜夜不得安眠,还得照顾着浑身是伤的朗真。
幸好朗真很争气,身上的伤好得快。他伤利索点就开始守着顾青隽。
一间营帐铺个地铺一里一外,一间屋子就顾青隽睡床,朗真在外间打地铺。冬夜严寒,军营的碳火紧缺,就算是镇国公之女也分不了太多。所以他们有时冻得睡不着就会依偎在一起裹着两层被子坐在火堆前聊天。
朗真的中原话说得很差,顾青隽便一点点给他教,教他说话,给他讲故事。那时朗真瘦瘦小小的,一张脸黑黝黝的唯独眼睛又大又圆,亮澄澄地一眼不眨地盯着顾青隽,半懂不懂地听她讲没听过的故事。
后来朗真在顾青隽的照料下个头像竹子一样迅速窜高,顾青隽看着变得比自己还高大的朗真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有所避嫌。为此朗真还不明所以地难过了许久。
不得不说,即便顾青隽现在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但有朗真在的地方,她总是格外放松。
虽然下午才睡了许久,但去了趟城外取骨灰又是一顿消耗。热水浸泡着周身,顾青隽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会,顾青隽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猛得一晃醒了过来。身下的水还是温热的,看来只是睡了一会儿。
顾青隽喘了口气,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梦,快速擦洗完,擦干身子披上衣服走了出来。
外间桌子上有废弃的针线,顾青隽看了眼,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门出去却见朗真坐在井边撸起袖子,头发拢在耳后正埋头揉搓木盆里的衣服。
顾青隽笑了起来,走了过去。夜风吹来,刚沐浴完的顾青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朗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冷,别出来了。”
“没事。”顾青隽走过来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低头看朗真洗衣服。
是她换下来那件白衣,沾了山匪的血。
朗真腰间系着一个椭圆形的铜盒子,盒子下端系着个编得七歪八扭的如意结。红色的如意结已经有些褪色了,随着朗真洗衣服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顾青隽拿起那个结摸了摸,又晃了晃那个铜盒子,里面传来轻微的沉闷声和沙沙声。
“阿真,这里面针线还有没?我看桌子上有针断了。”
“针有。”
朗真把手里的衣服一角撑开:“白线没有了。”
顾青隽探头去看:“我衣服又破了?我今天挺小心的啊。”
朗真没说话,继续揉搓衣服上的血迹。顾青隽的衣服总是破,又没人教过她缝补,每次打仗回来总是不免多几道刀口,一个月下来,衣服就被划得破破烂烂了。
后来朗真身上就多了个铜盒子,里面常装着针线。顾青隽的衣服总算不再破破烂烂地像个乞丐。顾青隽看他腰上的铜盒光秃秃的就编了个如意结,不过连缝补都不会,编织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个结丑得顾青隽都看不下去,尤其她还见过京城姑娘们编得各种好看玩意,更是觉得自己的手艺丑得人鬼不认。但朗真很喜欢,并且开开心心地把它系在铜盒挂在腰间招摇过市许多年。
“等回去有空我再给你编一个吧,这个都旧了。”顾青隽戳了戳那个如意结,随口道。
朗真嗯了一声。
顾青隽自己腰上的东西经常丢,后来打仗的时候就什么也不戴了,腰上只系着长刀。朗真的腰上系着刀和铜盒,却从来不见他弄丢过这个小东西。
“阿真,这个盒子从来都没见你丢过,你真细心。”顾青隽很是赞赏地道。有朗真天天拿着这个小盒子帮她缝补,她才能穿得像个正常人。
朗真直起身子看了眼腰上的东西,低声道:“不会丢的。”每次上战场,他总会把它摘下来放进怀里贴身收着,打得再凶都不会丢的。
洗着洗着,洗出了一块沾了不少血迹的手帕。朗真把手帕展开,见上面绣着飞鸟和祥云还有一个字。他不认得那字,俯身把手帕洗净递给顾青隽。
顾青隽这才想起这块手帕来。
“哦,差点忘了,这是世子的,被我借来擦血,正好洗了明天还给他。”
朗真“哦”了声,并不在意这块手帕,很快洗好了衣服,起身将衣服搭在临时栓好的绳子上。
顾青隽走过去看了看那件衣服,见上面针脚细密的缝补,笑了起来:“阿真的技术越来越好了,比京城绣娘的都好。”
朗真也笑起来,嘴角抿起浅浅的梨涡。他把水盆往空地上一浇,随手抓起一块石头。顾青隽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他忽然甩臂,将手中的石块朝屋檐某处掷去。她立刻朝那边看去。
“谁?!”
朗真厉声喝道,目光锁定屋檐某处。
顾青隽眯起眼竭力辨认,却只看见黑暗夜色中有一抹极不明显的衣角闪过消失在屋檐后。
是谁,竟敢夜探守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