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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冤仇 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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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见白面上不露声色。倒是止玉面露疑惑,掀帘朝外看去:“我们到了吗?”
对上闻宿转头投来的视线,楚见白也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闻宿右手捏着缰绳,左手在马臀某处抹了一把,举着沾了马血的手,笑吟吟道:“世子,你这马怎么受伤了?”
楚见白微微一顿,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方才与山匪搏斗误伤了马儿。”
闻宿捻了捻指尖的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过身随口道:“马儿劳苦,世子还是好生照应它,否则怕是没法把你顺利拉到盛京。”
说完,他便一甩缰绳。马车又走了起来。
见他不经意间往对面看了眼,楚见白一边笑着一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对面的街巷口正有两个人并肩往前走着:“小哥说得对,我自会照应。”
楚见白暗自思索着对方的话,感觉此人话里有话。他问道:“还未请教小哥姓名?”
“闻宿。”
此人便是闻宿?楚见白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蛇官闻宿?”
“世子知道得不少啊。”闻宿忽然回头扫了他一眼,眼中有几分试探,“世子长在深宫倒是对缙军之事知道得不少,还是说我闻宿的名声已经传到你们王宫里了?”
楚见白温和一笑:“自然是缙军名气大,我虽久居深宫,多少也听说些。况且既然要入缙,我总得提前了解了解。”
“我还当世子并不乐意来我们缙国当质子,现在看来,世子还是很乐意的嘛。”与容军作战日久,闻宿心中对这个世子多少有些敌意。他有心嘲笑两句,但这世子却好像有些迟钝,闻言竟然愉快地笑了起来。
“自然是乐意的。我许久不曾出宫,更从未到过缙国,此番能有机会出使缙国,也算见见世面。这一路,还望副官能多多照应。”
楚见白声音轻快,看样子确实乐意得很。闻宿不由得又回头瞧了他一眼,心中不知想什么,嘴角勾起个流里流气的笑。
“好说好说,世子尊贵,我们怎么会怠慢你呢。”
止玉安安静静地坐在边上听两人说话,见他们停了话头,于是讨好地朝闻宿笑了笑,赶紧放下手中的车帘。
马车摇摇晃晃,过了一会,终于停下。
驿站前,楚见白与闻宿道谢,闻宿垂眼看着楚见白,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视一圈,见他弱柳扶风的,毫不掩饰地笑道:“世子身份敏感,这驿站人员混杂不太安全,还请世子不要乱走。当然,我会派人守着这里保护世子,世子放心歇息,明日咱们送您上路。”
止玉警惕地看着这个面相不善又打扮奇异的男人,心中奇怪缙军里怎么会有这么流里流气的士兵。听他说要送世子“上路”,止玉嘴比脑子快地忍不住呸了三声。
“什么上路,呸呸呸。”
话音刚落,就见闻宿一手摸上了腰间弯刀,止玉吓得立刻躲到楚见白身后。
楚见白倒是毫不介意闻宿的无礼,随手拍了拍止玉,点头微笑道:“那就劳烦闻副官了。”
见这个小屁孩吓得畏缩,闻宿心情颇好,带着唇环的嘴角勾了起来,挑眉道:“客气。世子可要看好你这小跟班,牙城多得是人贩子,最喜欢绑这种细皮嫩肉的傻小子。他要是丢了,我们可不负责找的。”
楚见白浅笑点头。
闻宿还想吓唬一下这个小屁孩,见他缩在楚见白身后不出来,于是罢手:“世子歇息吧,我走了。”
也不管楚见白何反应,闻宿摆摆手就这么走了。
从顾青隽本人,到那个冷峻的朗真,再到这个看似狡猾的闻宿,身上都有种不似寻常士兵的气质。
看着闻宿走远的身影,楚见白不由得对缙军产生了兴趣。也不知这样性格各异的将士和副官,手下的“青甲铁骑”会是一支怎样的队伍。
止玉从楚见白身后出来,望着不远处闻宿后脑勺上串着铜环的小辫,小声道:“世子,顾将军手下怎么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楚见白拍拍止玉脑袋,示意他闭嘴,让他拿上行李进驿站。
闻宿一走,侍卫们才放松下来,在小二的指引下将放着货物的马车引进一旁后院。
……
顾青隽刚回府,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没一会就传来均匀的浅浅呼吸声。
朗真从院子里进来时,见顾青隽随意地躺着,脸上面具都没摘,无奈地勾了勾唇角,轻手轻脚地坐在她床边。
顾青隽住的地方只有朗真可以来去自如,这让不少新来的士兵以为两人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军中一度盛传朗副将是顾将军的小情人。猜测二人的关系进展到哪一步成了军中茶余饭后训练间隙的一大乐趣。
不过传言虽盛,却从未传到过朗真耳中。因为朗真此人眼里除了顾青隽再没有别的东西。除了营中训练、战场杀敌,其余时间都与顾青隽在一处。偶尔听到手下士兵的只言片语,他听不懂也不好奇。
朗真是库若族与缙国混血,在军中长相迥异又寡言少语,而且手段狠厉,操练起人来一点情面都不讲,士兵们都惧怕他得很,除了顾青隽也就闻副官能与他多说两句。
然而没多少人知道,从前的朗真看上去并不是这样的冷酷沉默。他初来军营时,也有过称得上鲜活灵动的时候。那时他还不是副将,顾青隽也还不是将军。两人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虽苦也乐。
只是那些曾参与见证过他们青葱岁月的同僚们,都在某场战役后永远地沉睡在了缙国最边远的土地上,至死未能归家。
朗真静静地看了会顾青隽露出来的耳朵,她的耳垂饱满莹白,没有带耳坠的痕迹。他见过街上其他女子,上至老妇,下至女童,耳朵上都扎了小洞串着线或环,只有顾青隽的耳垂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在库若习俗里,女子是要在成亲前才会戴耳饰。但在缙国却好像不是这样,缙国女子不论年龄多少都有戴耳饰的。
将军为什么不戴呢?朗真不明白。但也无所谓,在他心里,将军怎样都是好的。
他伸手解下顾青隽的面具,轻轻将面具拿开。沉睡的人动了动,露出了小半边左脸。
朗真看着那小半边脸,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懊悔与忧伤。
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无声地吐出来。朗真俯身将人安置在软枕上,脱了鞋子放好手脚拿过薄被盖好。
忽然,顾青隽手腕上的红印子吸引了他的注意。朗真捋起袖子一看,深深浅浅的几条血道子在雪白的肌肤上胡乱地分布着,不知是如何抓挠出来的。他又去看顾青隽的指缝,那里干干净净的,已被清洗过。
朗真摸了摸那些道子,血已经干了,凝固在伤口上形成硬硬的痂。顾青隽不适地动了动,朗真立刻放开手,他心疼地皱起眉,轻轻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臂。
都弄妥当后朗真起身解下纱帘,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
顾青隽醒来时,外面的天还没黑。刚坐起身来,门口就传来了推门的声音。
有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顾青隽抬头一看,是朗真提着一桶水进来了,于是放下了找面具的手。
见她醒来,朗真放下桶走过来。
“将军醒了,感觉怎么样?”
睡了一会,精神好些了。顾青隽伸了伸懒腰,站起身来:“饿了,阿真,有没有吃的?”
朗真把手里的手巾递给她:“闻宿买了些糕点,你吃不吃?”
“闻宿?他军饷还没花完?竟然还有钱买糕点。”顾青隽擦了擦手走到桌前,看见桌上的东西,惊讶道:“哟,还是街角李家铺子的,闻宿摔坏脑子了?竟然会去买这精细东西。”
顾青隽尝了口,立刻眯起眼:“不错不错,明儿个咱们也多买点路上吃。”朗真笑着嗯了一声。
“行李都打点好了。将军你吃完去泡澡,我烧了热水。”
朗真转身欲走,被顾青隽拉着坐下,把糕点推到他面前:“将军?就咱们两个还叫我将军呢,阿真,你从前明明总叫我姐姐的,怎么现在反倒不叫了?”
朗真不吃,只是看顾青隽吃,闻言眨了眨眼,忽然调转视线:“不为什么。”
捏着他薄薄的没多少肉的脸皮把脸拧过来,顾青隽喝了口茶:“说,不为什么是什么?”
朗真吃痛皱起眉头,忽然又笑了起来,嘴角边梨涡若隐若现:“我比你小才叫姐姐,但我们同岁。”
顾青隽一口吃掉手上剩余的糕点,拍拍手:“来,小阿真,让我来给你讲讲什么叫同岁。”顾青隽指了指自己,“我今年二十有二。”又指了指朗真,“你今年二十一。”
“二比一大。”她伸出指头比着。
“所以你比我小一岁,是弟弟,明白了吗?叫姐姐。”
朗真摇头。
“叫姐姐。”
朗真又摇头:“你是按缙历算的,我是按库若历算的,库若历里我就是二十二。”
朗真拿了块糕点递给顾青隽,含笑道:“我们同岁。”
顾青隽哼了一声咬了一大口糕点,不与他计较了。她想大概是男孩子的长大了觉得叫姐姐害羞,也就不强迫他了。更何况他二人本来也不是亲姐弟,想叫什么就随他去吧。
朗真一边给顾青隽散头发,一边问:“将军,你的伤怎么回事,不是早就好了?公孙邀云怎么说?”
顾青隽顿了顿,放下手里糕点道:“你也知道,我身体里这只蛊虫金贵的很,因为它我才能活下来。虫子嘛,总是不那么听话的,昨天它忽然乱窜,就引发了旧伤。公孙已经帮我压制下去了,你不用担心。”
蛊虫一事是朗真心里的一疤,每每想起都令他悔恨难过。朗真当下脸色便有些晦暗。
“如果……如果那时候我……”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涩然,垂下眼,鸦羽般的眼睫不住地颤动。
“不是你的错,阿真。”顾青隽打断朗真的话。她见朗真不动,回头站起身来,和朗真面对面。
只与朗真独处时,顾青隽才不戴面具。此刻朗真看着顾青隽脸上的伤疤,心中的悔痛愈发深重。
“要是我……”
顾青隽忽然伸出双手拢住朗真的脸,指腹下意识地摸索着他左脸上由眉间斜贯至脸颊的疤,柔声道:“阿真,不是你的错,谁也不能预料战场上的事。”
朗真忽然落下泪来,眉毛拧起,像只呜咽的小狼狗,他哑声道:“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顾青隽无奈地把朗真拥进怀里,环抱住他宽阔但瘦削的肩,轻轻柔声安抚。
“都这般大了,还哭。”
比顾青隽还高大半头的朗真低头伏在顾青隽肩头,伸手环住她的腰,泪顺着鼻梁滴落在顾青隽肩头。
顾青隽知道朗真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可当年的事,确实不是他的错。
想起这件事,顾青隽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此次回京,她便是要处理这场积聚四年的冤仇。不论是含冤战死的伙伴,还是朗真脸上的伤疤,她都要一一算个清楚。
拍拍朗真的背,顾青隽忽然低声道:“阿真,陪我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