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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射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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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真站在城墙上,手里的千里望一直没有放下。他盯着远处的车队,脸上神情紧绷。过了一阵,神情才放松下来。
城门早已吩咐打开。朗真望着队伍前方骑在马上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他的姐姐,他的将军,一如既往地厉害。
……
侍卫紧张地等待着楚见白下令。方才女子利落斩杀山匪的样子已然印在他脑海里,提着刀站在死人堆旁的样子宛如白衣罗刹一般教人心生恐惧。
若这女子就是容国传闻里那位凶名赫赫的杀神顾青隽,那今日将其诛杀于此,也算告慰容国上下战死的万千英魂。从此没有顾青隽,容国夺回牙城和祁阳城指日可待。
“她身手如此了得,山匪凶悍尚且无人生还,你们几个人又怎能奈何得了她?”楚见白轻声道,似乎有些疑惑,眉头忧虑地微微皱了起来。
止玉闻言,脸上的震惊掺上了几分复杂的情绪。虽然……但是……这位姑娘刚才才救了他们……
他忐忑地看着楚见白,紧张等待世子做决定。
“属下这里有弓/弩……趁她不备可从后面击杀。”窗外侍卫又道。
但显然他也觉得这招有些不耻,声音有些犹豫。从背后偷袭……甚至片刻之前对方还救了他们。只是大义当前,这些小节便觉得不足挂齿了。
闻言,楚见白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样啊……”
若此刻将她射杀,那楚珏交给他的事就算完成了。
顾青隽骑在马背上,面具挡住了苍白的唇色。蛊毒发作了整晚,夤卯时分才将将平息。她许久不曾发作,几乎快要忘了自己身体里还有只蛊虫。顾青隽低头看了眼手腕上已经凝固的指甲划痕,困倦地闭了闭眼。
哪里能忘呢,与她的命连在一起的东西,怎么会忘。
她远远看着城门正慢慢打开,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马车,想起刚才的场景。
这位世子一身宽袖锦白云纹袍,握着剑站在那里惊慌的样子还真像朵娇花,个子虽然不低但看得出来身子骨不咋地,也不知王宫锦衣玉食是怎么浇灌出这么一个世子来。
顾青隽想,即便是庶子,好歹也是世子,怎么就养出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子来?
她一回头,止玉正好撩开门帘,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顾青隽对上了楚见白望过来的眼。
虽说身子孱弱,但皮相倒是长得漂亮。一双薄睑含情眼,眉飞入鬓压住几分多情,鼻子高挺精巧,薄厚适中的唇上颜色淡淡的,透着些病气。仔细想想,确实像朵王宫花园里的娇弱白花。
顾青隽对自己准确的形容颇为满意,转回头,轻夹马肚朝前方快走了两步。
她实在想躺在柔软的床上睡会,刚才的打斗耗尽了她积聚起来的大部分力气。
“世子……”侍卫唤了一声,提醒他早作决定,否则离城门太近就不好动手了。
止玉心性单纯,又不懂他们话语背后的算计考量。他实在有些不忍心这样对待刚刚救了他们的人,因此脸上有些不忍和犹豫。于是左思右想,忽然心念一动。
“世子……那个,刚刚林子里好像还有个人,他会不会还在跟着我们啊?他看起来也很厉害的样子……”
楚见白忽然笑了起来,拍拍止玉的头,夸奖道:“止玉变细心了。”
“确实,那人或许还没走远,一直跟着这女子。如果我们贸然动手,不能保证全身而退。”楚见白道。
侍卫还有些不死心:“但距离这么近,对方再厉害也没□□速度快,他……”
“退下吧。”楚见白道。
“……是。”
楚见白看了眼一旁偷偷开心的止玉轻笑一声:“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止玉被抓包,慌乱地捂住嘴:“啊?没有啊……我,我是怕世子杀错人嘛,万一她不是顾将军,世子错杀了救命恩人一定会难过的。”
楚见白笑了起来,眼中微波潋滟,忽然一口气不顺轻咳了两声。
止玉连忙从车中暗格里找出玉露枇杷浆递给楚见白,楚见白没接,硬是咳顺了气才直起身。
“世子,这枇杷露很管用的,您为什么总不喝呢?”止玉觉得很奇怪,明明有药,世子为什么宁愿咳哑了也不愿意喝两口。
“是药三分毒,能不喝便不喝。”
“哦。”止玉似懂非懂,点点头。
忽然,窗外传来马蹄声,有侍卫从后面跟上来。
“弓/弩给我。”
侍卫看着对方,有些犹豫,但又不敢得罪他,于是只能把手中弓/弩递给他。
“世子,若您不敢,属下代为效劳。她若死了,咱们也就不必远走缙国了。”
魏申看着手里的弩箭,悄悄把箭对准不远处的顾青隽。
“魏申,你现在杀了她,能有命回去吗?”楚见白没有在意对方言语里的轻视,只是平静问道。
“世子不知,殿下派了队伍跟在咱们后面,杀了她,直接掉头回去就行。等他们反应过来,也奈何不得。”
“殿下派人跟着做什么?”楚见白状似无意地问。
“当然是保护'三殿下’。”魏申忽然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一旁的侍卫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个叫魏申的,虽说是大殿下身边的人,但怎么也是个侍卫,怎敢这样跟三殿下说话,阴阳怪气,话里带刺。
侍卫看向车里,他有些担心世子生气。但令他惊讶的是,世子竟然一点都没生气,甚至还笑了起来,好像根本没听出魏申话里的嘲讽。
止玉坐在车里一角上,惊讶地看着楚见白骤然变冷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发怵。
从半月前遇到世子,他还是第一次见世子脸上露出这样可怕的神情。
袖子下,楚见白握紧的拳头微微发白,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嘴巴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笑。
“让王兄费心了。”
他悄无声息地派人跟着他,是怕他逃走,还是准备一旦成事就直接杀了他?
不论哪种可能,楚见白不能确定,但他知道,这两种可能,楚珏都干得出来。
魏申举起手中弓/弩,瞄准顾青隽的后背,正要按下手指,忽然楚见白的马车猛地一晃,马儿不知为何惊叫起来,立刻不受控制地往前飞奔。
这动静必然会引起前方女子的注意。
魏申脸色一变,立刻将手中弓/弩藏到身后,避开顾青隽投来的目光。
……
楚见白的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嘶鸣着冲向前方,走在前面的顾青隽立刻避让,见那马状态不对,于是抓准机会,在马车即将从身边经过时,飞身跳到马车上。
刚一上车,那个小少年惊慌的脸就从车帘后伸出来。
“抓稳,坐好!”
顾青隽二话不说,抓起缰绳去控制马匹。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路,手中不断用力拉紧缰绳试图阻止马儿继续跑。马车终于在靠近城门不到十丈的地方站住。
城门处接迎的士兵们放下心来,早已下楼等候的朗真立刻上前,朝顾青隽伸出手。
方才那一幕,多少有些惊险。朗真颇为不满地看了眼从车里爬出来的止玉。
这车夫怎么是个少年?难怪连马都管不住。
松了口气,顾青隽扶着朗真的胳膊跳下马车,正要开口说话,忽听马车里传来楚见白关切的声音。
“姑娘没事吧?”
话音未落,他已掀起车帘,止玉连忙扶着他下了车。
方才太过紧张,一下子放松令顾青隽有些头晕,晃了晃身子才站稳。
“我没事,世子可还好?”
世子?朗真将此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将军曾经说过的那什么手上没有抓鸡的力气……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楚见白站稳,整理了下衣服,走上前,拱手道:“方才就觉得姑娘不似普通女子,没想到竟然是缙军中人。”
止玉站在楚见白身边,好奇地看着顾青隽和朗真,尤其是朗真。他过分专注的视线引来朗真的回眸,止玉只觉得寒毛直竖,连忙移开视线。
“容国世子?这是我们将军,顾青隽。”朗真淡淡开口。
“原来姑娘就是顾青隽顾将军,失敬失敬……”楚见白“惊讶”地说道,脸上的震惊真诚地令止玉忍不住暗自嘟囔。
您明明都知道了……
“顾姑娘真是女中豪杰,英姿飒爽……”楚见白微笑着赞道,话还没说完就被朗真打断。
“叫将军。”
“嗯?”楚见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倒是顾青隽先开口了。
“无妨。我来给二位介绍一下。阿真,这是世子。”她指了指楚见白。
“这是我的副将,朗真。”顾青隽指了指朗真。
“原来阁下便是大名鼎鼎的狼将朗真,幸会幸会。”楚见白仿佛没有看到朗真眼里的冷漠,微笑着打招呼然后开始自我介绍。
“在下姓楚名晗,字见白,排行老三。两位将军可以叫我见白,若是不嫌弃,也可叫我楚三。”
没想到这三世子虽然贵为世子,行事待人竟是如此没有架子且自来熟,这倒让顾青隽有些出乎意料。
等等,排行老三?
“你是三世子?”顾青隽问。
楚见白点头:“怎么了,顾姑娘?”
跟大世子一母同胞的三世子?容国怎么派了位嫡世子来?莫不是真的一点不怕他们毁约动手拿世子作要挟?
“没事,随口一问。”
朗真毫不在意地点点头,即便是来只狗他也不感兴趣。
顾青隽眼中的疲惫之色愈发浓郁,朗真低声道:“将军,回去吧。”
顾青隽点点头,不再多问。她指了指楚见白身后姗姗来迟的马车和侍卫们:“带世子车队入城整顿补给,明日我们启程。顺便叫人把城外山匪尸首处理了。”
“世子,今日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卯时出发。我先告辞了。”
“好,顾姑娘慢走。”楚见白点点头,与她告辞。
顾青隽说完便她便转身往城里走去。
朗真目光追随着顾青隽,见她走开,回头朝楚见白道:“世子请上车,我找人带你去驿站。”
说完也不管楚见白什么反应,直接转身就往城里走去。楚见白见朗真叫来城门旁边一个满头及肩小辫的男人,二人低头说了两句,那小辫男人就朝自己走来。
那人年龄身高都与朗真相仿,脸型狭长,肤色有些发青,嘴唇上还戴着一个细细的环,身上穿着暗红黑纹劲装,腰间一把弯刀和青黑蛇皮鞭。本来吊儿郎当地靠着墙角看那几辆马车,头发上辫着的铜环随着脑袋晃动而微微作响。男子见朗真招呼,起身走了过去。
“闻宿,把城外山匪尸首处理了,再把这些人安顿好,盯着别让他们乱走,我们明天出发。”
男子取下嘴里咬着的草梗,应了声,看了眼刚走的顾青隽,随口问道:“将军怎么了,不舒服?”
“旧伤犯了。”朗真低声道。
闻宿拍拍他:“你去照顾将军,这些交给我。”
……
“世子,上车吧,我带你去驿站。”此人说话懒洋洋的,一双眼睛却闪着精明的光。
楚见白依言上了车,止玉跟在后面也钻进了车内。
闻宿坐上车,抓起缰绳,手腕一甩,车就走了起来。过了城门,他瞧了眼一旁楼梯上正往下走的使臣们,随口问道:“有几位大人等你多时了,世子要不要见见?”
话虽如此,闻宿赶着马车一步也没停,楚见白于是说:“就不耽搁时间了,劳烦阁下直接带我去驿站吧,长途跋涉,我想好好休息。”
闻宿哼笑了两声,显然楚见白的回答合他心意:“好嘞。”
止玉从车帘前直起身坐回来,奇怪地道:“世子?为什么这个顾将军手下的人都这么奇怪?”
楚见白没说话,只笑了笑,不予作答。倒是车外的人敏锐地听到了止玉的嘟囔。
“小少年,背后说人坏话可不好。”
止玉脸色一红,连忙道歉:“对不起,我说错了,请你不要介意……”
“世子留步!”
忽然,一声叫喊打断止玉的话,他掀帘朝外面看去,见一个身形矮胖的锦衣男人正朝这边挥手。
“世子,有人找您。”
“不用管他,坐好,止玉。”楚见白闭上眼,毫不在意。
刘崇好不容易下了城门,擦着汗就要往马车那走,却见马车一步不停径直走远了,脸色几变,拂袖冷哼。
一旁副使问:“刘大人,您可知宫里派的是哪位世子?”
刘崇哪里受过这样的无视,又不能发火,脸色不虞道:“三世子。”
“听闻三世子身娇体弱,一直在别苑静养,怎么会派他去缙国呢?”副使有些不明白。他们走得匆忙,还是半路上才知道要送世子入缙为质的消息,时间紧急都没来得及问清楚。
“圣意莫测,岂是你我可以轻易揣摩的。”刘崇一连几日碰钉子,本想与世子套套近乎却连人都没见上,当下气得甩袖就走了。
……
朗真快步追上顾青隽,顾青隽见他拿着自己的刀伸手就去接,朗真却避开她的手。
“重,我拿着吧。”朗真道。
顾青隽也不坚持,手腕一转握住朗真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冰?”
街上人来人往,朗真被顾青隽握着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一点红晕,他避开顾青隽的眼神,低声道:“城墙上风大,吹的。”只字不提等了一夜的事。
“叫你多穿些,你看你,还是穿这么点。”顾青隽扯了扯他的衣领,蹙眉道。虽然朗真已是八尺男儿,堂堂缙军副将,但顾青隽还是不由自主地像从前一样处处操心。
朗真笑了起来,唇边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一动不动任由她检查衣服薄厚:“没事,我习惯了,穿多了热。”
顾青隽无奈地笑了笑,眼角微弯。朗真见状,唇边的梨涡笑得愈发明显。
顾青隽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头的朗真,想起多年前那个瘦弱警惕的小少年。
时光荏苒,转眼七年已过。当年时常跟着自己喊自己姐姐的沉默少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她姐姐了,身量也有了男人的模样。
顾青隽看了看他长至肩膀的凌乱卷发,问:“头发又长了,给你剪剪?”
朗真的头发向来不束,这是库若族的习惯。微卷的深褐色头发被风吹到脸颊上,被朗真顺手捋了一把卡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不着急,你先休息会。”
两人并肩朝府中走去。
……
掀起车帘,随着马车走向城内,车外的景象越来越热闹。各色人声传入耳中,楚见白脸上露出怅然的神情。
七年了,他已经七年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了,这样乱糟糟的,热闹的,熟悉的街景。
在这样的热闹里走着,恍惚间,王宫深处西枫殿里寒冷寂静的日日夜夜仿佛变成了一个虚幻的梦。
楚见白不由得摩挲着手腕,待手腕上凸起的触感传来后,他猛然清醒过来。
不是幻觉。那些欺辱与折磨,通通都是真实的。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
马车已走过集市,人声很快安静下来。忽然,车身一晃,接着停了下来。
楚见白朝外一看,四处无人,此处并非驿站。
他立刻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