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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西枫殿 半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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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容王宫,西枫殿。
自从容军战败的消息传来,容国京都——琰城的天气就没怎么好过。
阴云笼罩着整座京城,也令位于王宫西面偏僻的西枫殿比以往更加阴冷。
初春三月,春风依然料峭寒冷,只有正午时分能有短暂的暖意,而这股稍纵即逝的暖风却始终吹不进层层朱檐遮蔽下的偏僻宫殿。
西枫殿深处的寝宫里,楚见白裹着棉被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晦暗的天光出神。
殿内冷清寂静,只有门口站着两个宫女,正靠着柱子打盹。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宫女们一下子清醒过来,下意识对望一眼,心知这个时间必然是大殿下来了,连忙低头站好。
紧闭的殿门被推开,绿衣太监低头弓腰快步进来站在宫女前头。
一名身材高大的朱袍男子跨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黑衣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打扮与宫中人颇为不同,他身着乌纱锦衫,头戴方士帽,衣摆上绣着看不懂的玄文。男人面色沉静,右肩背着个木箱,正随着走动发出微微的声响。
“大殿下。”宫女头也不敢抬,低声行礼。楚珏看也不看,径直朝床边走去。
楚见白将视线转向面色不虞的楚珏,看见他身后的男人眸色微变,见对方越走越近,顿了顿,脸上露出恭敬的浅笑。
“大殿下好。”
楚珏走到塌前,也不怪罪楚见白不下床行礼,显然早已习惯如此。他挥挥手让身后的方士上前。
“李先生,请。”
宫女立刻上前将软凳放到榻边。方士坐下,从木箱里取出一个两寸长有食指粗的琉璃管,揭开软塞,左手拿好。然后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刀伸到宫女递来的烛灯上,细细地将刀刃灼烤,然后伸向楚见白。
楚见白已经将手臂从软被里伸出来,自觉捋起袖子,露出他清瘦的小臂。
深浅不一的刀痕错落地分布在他的手臂上,也不知已割了多少刀。
方士找了块疤不多的地方,手里的小刀熟练而迅速地划开皮肤,随着楚见白一声隐忍的抽气声,殷红的血立刻涌来出来。方士将琉璃管支在伤口旁,接着那流出来的血。
楚见白不由地皱起眉,他对疼痛极为敏感,无论割多少次,他依旧觉得疼痛难忍。
紧蹙眉头,楚见白勉强笑道。
“大殿下,今日还不到十五,怎么就来取血了?”
楚珏阴沉着脸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目光又转回方士手中的琉璃管上,而后想到什么似的忽然一笑。
“楚见白,今日孤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愿不愿意听?”
“自然愿意。殿下的话,见白不敢不听。”楚见白微笑道,脸上因失血而更加苍白。
楚珏满意一笑,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回答:“从今天开始,不必再初一和十五取血了。”
楚见白一愣:“三殿下的的身体好了?”他藏在被子里的另一只手微不可查的攥了起来。
不再需要他的血,是不是就准备杀了他?
提到三世子楚允安,楚珏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愉悦:“允安已大好,不必再日日吃药,李先生减了药剂,以后只需每两月取一趟血即可。”
压下心中的惶恐,楚见白微笑道:“那真是太好了……那殿下所说的出宫一事,又是什么意思?”
楚珏刚缓和了些的神色立刻又沉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眉宇间露出一丝怒气:“父王下旨要允安去缙国为质,此事你可知?”
楚见白自然知道,但他摇摇头:“不知。”
楚珏知道他整日待在西枫殿里消息不灵通,于是又道:“允安的身体根本无法远行,但王命已下,不可更改。于是孤想了个好办法,只要你替孤办好,孤便满足你出宫的心愿。”
今日的血取得有些多,楚见白手臂支撑不住开始颤抖,他装作欣喜道:“殿下请讲。”
楚珏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楚见白脸上的欣喜和向往,微笑起来。
“孤要你代替允安入缙为质。”
楚见白惊讶地睁大了眼。
血终于取完了,方士将那满满一管的血保存好,取了止血药敷在楚见白手臂上,起身出了殿。
楚珏屏退其余人等,殿中只剩下他二人,他将计划说与楚见白。
……
楚见白跪在楚珏面前,压抑不住满脸的惊愕,恳求道:“请殿下垂怜,出使缙国我没有意见,但刺杀缙军首领顾青隽一事,还请殿下另寻他人。”
“臣弟孱弱愚钝,若是露出马脚事迹败露被缙人发现,势必会再起战事,祸及……”
“别的你不用担心。”楚珏不耐烦地打断楚见白的话,“孤当然会派人协助你,你只需照做就是。事成之后,孤许你富贵和自由。”
懒得与楚见白多费口舌,楚珏甩袖转身朝外走去:“你记住,除了照办,你没有别的选择。你不过是父王的私生子,让你活到现在也是为了留着给允安当药引。”
“现在允安已大好,即便是杀了你也没什么影响。”
“孤如今愿意给你个机会已是额外开恩,你不要不识抬举。”
楚珏脚步一顿,侧身回看楚见白,脸上尽是嘲讽:“记住,你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楚见白闻言愣在原地,他按着伤口的手握紧了手臂,手背上青筋暴起。
走到门口,楚珏见身后仍没有动静,不悦回头,语气危险:“还不谢恩?”
膝盖被坚硬冰冷的地砖硌得生疼,楚见白张了张嘴,咽下喉咙里的话,他闭了闭眼,颓然俯身。
“……是,谢殿下开恩。”
……
牙城外。
侍卫们警惕地盯着那女子越走越近。
“有手帕吗?”女子走到侍卫面前,看了眼紧张的众人,忽然开口道。
她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像烟雾熏染过的新桃木在宣纸上写字时的沙沙声,又像耳畔夹着冬末凉意和初春温暖的微风,不甚清亮,也不算低沉,但令楚见白觉得分外贴耳。
众人微微一愣。楚见白挥手叫他们让开。
侍卫退到两旁,仍盯着女子。
楚见白见女子右手上沾了不少血迹,很快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递了过去。
女子顿了顿,也不知是不是不愿接这个帕子,正犹豫着,楚见白就直接上前两步将锦帕放到了女子蜷起的手掌中。
“还请姑娘不要嫌弃,我只有这方帕子了。”楚见白莞尔一笑,余悸未消的眸中露出一点笑意。
面前男子长得漂亮,就是脸色过于苍白了些,身子看着也不大健壮。顾青隽迅速观察完得出结论。见他微笑又不由得多看了眼那双漂亮眉眼。
这容国二世子怎么也如此孱弱?
楚见白本意是想说自己没有别的帕子可供她挑选了。但这话听在顾青隽耳中却是另一层意思。
顾青隽心想这世子果然不大受宠,不仅护卫少,连一块帕子也如此心疼,看来宫里生活确实不大滋润。
她拿那帕子细细地将手指间的血迹一一擦干净,擦完将锦帕对折直接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世子上车启程吧。”
楚见白盯着那双骨节分明,纤长有力的手看了半晌,直到对方将帕子塞入怀里才回过神来,听她叫世子,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姑娘怎知我是世子?”
顾青隽已往前走了两步,头也不回,随手指了指坡上的尸体们:“你告诉他们的。”
说完朝树林那边做了个手势,楚见白顺着她手指方向转头去看,只看见一抹紫色身影忽然从树上出现又消失在林中。
还有人?
楚见白来不及多思考,女子已走远,于是他令众人迅速整顿启程。
他叫侍卫分了匹马给女子,女子也不推脱,干脆利落翻身上马走在了队伍前面。止玉扶楚见白上了马车,两人在马车上窃窃私语。
“世子,这女子好生厉害,一个人就打倒了全部山匪,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楚见白心里却想着方才女子打斗间灵活柔韧的腰肢和那双比寻常女子柔荑看起来更纤长有力的手。
“世子,边关的女子都这般剽悍吗?与王城的女子真是一点都不同。”
止玉悄悄掀起一角门帘朝前面张望,只能看见女子的半边肩背。
他来回看了看,回头看向楚见白:“世子,是不是这边关女子都爱戴面具啊?”
楚见白忽然回过神来,心念一动,有个想法从朦胧中浮现。
“身形将及七尺,常戴恶鬼铁面,刀法凌厉,大开大合……”
关于鬼面将军顾青隽的传闻早已在容国传遍,但因其战场表现,大都有夸大的成分在。楚见白听其传闻,一直以为顾青隽是个身形壮硕如男子的女人,否则怎会如此凶悍。
这女子虽身形高挑,却与壮硕沾不上关系。那这人,到底是不是鬼面将军呢?
显然,有这般猜测不止他一人。
“世子,她会不会就是鬼将顾青隽?”窗外忽然传来侍卫压低的声音。
楚见白拉开车帘一角,仔细地朝那人望去。
侍卫低声道:“我们要不要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