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雁关

4、白衣恶鬼

　　朗真站在城门上，一手扶着腰刀，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黑沉沉的长刀，那是顾青隽的青犽。
　　两国使臣连同新老守官都立在城门上朝远处观望。在吹了半个时辰的凉风后，终于有队伍出现在路的尽头。

　　远远望去，那个队伍似乎并不太长，不像是世子的行驾倒像是普通的车队。众人好奇想看得仔细些，但苦于没有千里望，肉眼目力有限只能干着急。

　　昨日朗真倒是用过千里望，但谁也不敢贸然去跟这个浑身散发着凶神气息的副将搭话，即便他只是无意识地出神。而他似乎也根本不在意路尽头出现的是谁。
　　虽说要质子入缙是缙国的要求，但梁舒之身为使臣此时却似乎并不大感兴趣的样子。
　　刘崇虽然在意，却对朗真的凶残之名心有畏惧。周遭都是眼神凶狠的缙国士兵，刘崇忍耐不语，只能看着朗真怀里露出的半截长筒干着急。

　　忽然，尽头的车队停了下来。刘崇极目望去，脸色一变。
　　只见车队两边的树林中似乎有人冲了出来，眨眼间就冲进了队伍。车队很快乱作了一团。

　　身后众人的惊呼声终于引起朗真的注意，他掏出千里望大致看了看，原来是那队伍遇上了山匪。
　　“朗将军，我们要出城接应吗？”小士兵战战兢兢地上前询问朗真，这是他第一次和朗真说话。缙军以青甲铁骑扬名天下，其中又以鬼面将军顾青隽、狼将朗真和蛇官闻宿最为出名。
　　小士兵刚来不久就与朗副将说上了话，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朗真没有回头，淡淡道:“不急。”

　　身后众人都等着朗真下令救人，闻言神色各异，尤其刘崇等人，见朗真一点不着急去接应世子，气得恨不能痛骂两句。
　　这时，朗真忽然转头看了眼刘崇，咬牙切齿的刘崇立刻变了脸色，冷汗从背后渗了出来。
　　……

　　路尽头，十几人的队伍正慢悠悠地朝城门行去。容国世子楚见白靠在马车软枕上昏昏欲睡。车外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褐衣少年骑在马上两眼迷蒙，他又是难受又是困倦，皱着眉不断地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地就要撞到马脖子上。
　　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货车，车上堆放着东西，拿赭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车旁各守了四个侍卫，其余十来个侍卫骑在马上分布各处，护着这三辆车。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骤然响起的呼喊，一下子将睡梦中的楚见白惊醒过来。

　　苍白修长的手指从车窗里探出来掀起暗纹锦帘，随后帘边出现一张白净俊美的脸。他的脸色在深红帘布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苍白，眉宇间透着三分弱气。一双眼睛生得很漂亮，如秋水映薄光，眉尾先落后起，似乎于愁绪之中又隐生昂扬。

　　“怎么了？”楚见白刚开口，就见二十来个山匪模样的人提着刀从树林中冲向自己的队伍。
　　“啊——”车旁的褐衣少年猛然惊醒，惊叫起来。
　　“是山匪，世子!山匪打劫了啊————”

　　小少年吓得瞪圆了眼，身下的马被他的尖叫刺激，急促地走了两步。少年很明显不大会骑马，他慌里慌张地从马上滑下来，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车蹲在车门前挥舞着手里的剑喊道。
　　“世子你你别出来，我我我保护你!”

　　楚见白已放下车帘，捂着被少年尖叫刺痛的耳朵，有些嫌弃地看着他几乎是屁滚尿流地爬上马车的样子。
　　“止玉……拔剑啊，你舞着剑鞘有什么用？”
　　少年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拔出剑两手握紧。

　　山匪目的明确，很快就朝着队伍里唯一载人的马车冲过来。止玉用三脚猫的功夫手忙脚乱地配合着侍卫抵挡山匪。

　　城门外就敢打劫，这些山匪竟然如此猖狂，牙城守官是做什么吃的？

　　楚见白拿起一旁的宝剑，还没来得及深思，窗口就刺进来一把砍刀，雕花木窗上立刻留下了几道裂纹。

　　“来者何人，世子车驾也敢冲撞!”

　　侍卫一边应对，一边大喊。然而那些山匪听到世子二字竟然只是略微停顿了下就继续挥刀上来。

　　刺进马车的刀刃越来越多，楚见白无法，被迫跳下马车，拔剑护在身前。侍卫迅速挡在楚见白身边，警惕地看着来人。

　　“世子？哼!世子怎么了，这片地界可是圣人不管，朝廷不恤的地方。不讲地位，只论拳头!”那些山匪看了眼楚见白，见他细皮嫩肉一副柔弱样子，鄙笑道，“这么娇嫩的世子爷，正好杀了喂狼。”

　　楚见白皱起了眉，方才剧烈的运动令他的身体发出抗议，一阵咳嗽从胸腔中骤然涌出，手里的剑一时不稳掉在了地上。

　　侍卫与山匪打在了一处，止玉摸索过来，紧张地守在楚见白身边:“世子世子!你怎么了——啊小心!”
　　楚见白一手按着胸膛，一手抓起地上的剑朝来人挥去，勉强与止玉抵挡住了对方的一击。这时有侍卫过来将山匪引开，止玉连忙扶着楚见白躲在马车旁。
　　这山匪也不知什么来路，很是凶狠，王宫里的侍卫竟然也一时不能击退他们。眼看城门在及，却被一群山匪拦住了去路。楚见白不由得想，今日难道要命丧此地了？
　　他看了眼城门方向，竟然丝毫不见有人接应。此地至城门间毫无遮挡，应是能看见此处情况才对。

　　这时，有个山匪抓住了机会，朝无人防护的楚见白挥刀劈了过来，止玉正在竭力应付另一个人无法抽身，楚见白立刻提剑抵挡。
　　“哐当!”一声，楚见白手腕一震，长剑当下就从手中脱出。那山匪一身横肉，力气颇大，见楚见白已手无寸铁，狞笑一声转手又劈来一刀。
　　身后是马车，左右没有去路，眼见就要被一刀砍下，刀锋迎面而至，楚见白下意识就要闭眼。

　　忽然，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一旁飞来砸在山匪侧身，使得山匪身形一晃。一个白色身影从林中飞身而出下，冲至两人面前，接着便一脚踢在山匪手臂上，彪型大汉竟然当场痛呼，手里的刀脱手掉在楚见白脚下。
　　楚见白一直紧盯着男人，惊讶地看见他手臂朝外诡异地扭了过去。
　　竟是断了。
　　楚见白背靠车身猛得朝来人看去。

　　那人一身白衣，身形颀长瘦削，脸上玄青面具上青面獠牙的恶鬼在日光下呲牙瞠目，楚见白不由得微吓后退，面具后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瞬息间对上楚见白，眸光冷淡如水，一触及离。

　　来人身手不凡，一脚勾起地上的刀，反手就挥了出去。明晃晃的宽刃从楚见白颌前划过，离他的咽喉将将寸余，楚见白几乎能听到刀刃破空的尖锐啸声。
　　接着刀刃冲势十足地劈入山匪前胸，那大汉躲闪不及被砍倒在地。楚见白转头去看时，那人已残喘将死。

　　楚见白不由得盯着来人，只见此人招招直取命门毫不拖沓，刀法凌厉，气势惊人。一看便是日积月累从实战上练出来的，一旁侍卫的招式与之相比都显得有些花架子。
　　但细看这人身形，胸前起伏有峰峦，腰肢柔韧如约素，分明是女子!

　　楚见白无声惊讶地略微睁大了眼。

　　女子？

　　不过转瞬，僵持的局面就被打破，山匪们阵脚大乱，被那女子以迅雷之势就地砍杀。其余人见来者不善，立刻就要撤退，而那鬼面女子却明显不准备放过他们。
　　她提刀追了上去，速度很快，立刻在道路和树林之间的过渡坡上追上了逃窜的山匪们。
　　“既然来了，便留下罢。”

　　女子语气低沉冷淡，眼波沉静，神情有些倦怠。乍一听似乎在说什么平常的话，只有离得近的几人才听清楚，闻之立刻露出骇然的神情。
　　为首那人离她最近，见她一人孤立，远处侍卫提剑观望，咬牙欲拼死一搏。他眼神示意其他人一起上，其余十来人心领神会举刀一同冲向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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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见白站在马车的阴影里看着不远处的女子入了神，侍卫也都惊讶地看着那人毫不留情的斩杀而沉默不语。
　　惨叫之声此起彼伏，很快归于平静。

　　女子立在半坡上，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她身上的白衣不免沾了血渍，点点血珠喷洒到衣摆上，楚见白望过去感觉像是点了梅花一般。
　　狰狞可怖的恶鬼面具上溅上了不少血，女子朝这边看过来。
　　太阳迟缓地爬上了斜空，热气逐渐从阴凉的土里升起来。但马车旁的侍卫们后背却无端升起一股凉意。

　　手里的刀沾满了血，血顺着血槽淌下在脚边积聚成一个小小的血坑。那女子提着那把染满血的刀，忽然抬步朝众人走过来。
　　侍卫们见状，立刻朝楚见白拢过去，将他护在圈里，手里的剑对准了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