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雁关

3、发作 公孙的眼神

　　公孙的眼神令顾青隽感觉不妙，但还是没有出言拒绝。她要回京做事，有公孙在，确实更安稳些，万一她体内那东西出了什么问题，也好及时控制。

　　一旁的朗真沉下了脸。虽然他知道公孙邀云曾救过顾青隽，但他近来总觉得他们两个有事情瞒着自己。
　　只是顾青隽不说，他便不问以免无意间伤了顾青隽的心，就连那个传闻中的心上人，朗真也早已听过却从未问过。但今天见顾青隽这般反应，朗真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可是哪里不舒服，他又说不出来。

　　公孙邀云虽然于顾青隽有救命之恩，但他这般肆无忌惮地戳顾青隽伤疤只为自己取乐，朗真也是无法容忍的。

　　“这里不是来云谷，请你慎言。”

　　公孙邀云对向来沉默寡言的朗真突如其来的敌意略感惊讶，正想开口逗弄一番，被顾青隽打断。
　　“既然公孙先生有此闲情雅致，我又怎好拒绝。你便扮作军医，与我一同回去吧。”
　　“好说好说。”公孙摆摆手，眼睛看着朗真，“小朗真，我看你印堂发黑，怕是有肺腑之灾，我给你把把脉？”
　　从军数年，风吹日晒变得黝黑的朗真:“……”

　　为避免公孙戏耍朗真，顾青隽支开话题，说了几句便把他送走了。
　　公孙邀云达到了目的，也不多留，出了门很快就没了踪影。

　　朗真走过来，坐到公孙邀云方才坐着的位置上。顾青隽垂着眼，没有看朗真。
　　两人之间有一瞬的沉默。
　　察觉到她的不安，朗真忽然问道:“将军，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顾青隽一愣，她以为朗真会问“心上人”没想到朗真会这么问。
　　“为什么这么问”

　　朗真面露不解，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每次他来都会祸害几个士兵，你又从不责骂他。他虽然救过你的命，但你也不至于如此……如此……忍……吞”
　　朗真费劲地思索着合适的词，话到嘴边了却又说不出来，急得眉头皱成了川字。

　　自小因经历特殊，朗真并没有机会识文断字，在顾青隽教她中原话前他一直说的库若族语。顾青隽把他捡回来后才慢慢教他一点书文，因此朗真的词汇量偶尔会不够用。
　　“……忍气吞声？”
　　朗真点头，神情略松，又有点害羞。几年了，说话用词还是没太大长进，他有点惭愧。

　　“即便他救过你，也不能这样侮辱人。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还清他的债，我替你还干净。”
　　顾青隽笑了起来，低低的笑声从面具下传来，令朗真不解。

　　顾青隽心想，公孙邀云对于她的恩情哪里是说还就能还清的，须得拿命抵给他才行。
　　“他只是任性妄为了些，并不算侮辱人。何况……”何况真正的侮辱她早已领教过，即使公孙的话再刺耳些，也着实算不了什么。
　　“何况我还得仰仗他的医术。”

　　朗真见她这样说，皱着眉想了想，便不再多言。
　　两人闲坐了会，顾青隽便起身离开。见她情绪低落，朗真想跟随，却被顾青隽拒绝。
　　朗真皱着眉看着顾青隽出了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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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缙军士兵叫苦不迭，尤其将军亲卫青甲铁骑众人更是苦不堪言，只因他们的大将军顾青隽忽然来营地检查训练，随后拉着众人狠狠地操练了一下午。

　　从军营出来，顾青隽提着酒回了府。公孙的话在脑中盘旋了一整日，让人烦不胜烦，一时间前尘往事都争先恐后地从记忆深处涌来出来。为了忘掉这些不愉快的、痛苦的记忆，只能借几瓶杜康解忧。
　　只是神智容易迷醉，记忆却愈发清晰，像闻到香味的蜜蜂一样一股脑地涌现出来，一点一滴仿佛噩梦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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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楚首先从腰背开始，随着越来越深刻清晰的记忆一同向心脏攀爬。顾青隽的面具早已落在了脚边，长发散乱遮住面容。手因针扎一般的剧痛而没了力气，酒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啊……嘶……”顾青隽跪倒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身上刺痛的地方。伴随着刺痛感，还有一阵更加难耐的痒感逐渐随着刺痛席卷而来。
　　“……啊!”

　　“将军!”
　　与往常一样守在顾青隽门外亭子里的朗真听到酒壶摔碎的声音，起身就要往屋里来。
　　忽然，公孙邀云从一边围墙上飞身而下，拦在了朗真面前。

　　“你不能进去。”

　　朗真根本不管他说什么，绕开他径直往里走。这是他最亲的人，两人相依相伴七年，顾青隽有事，他怎么可能不进去。
　　谁知公孙邀云竟然在他往前走的时候一指头点了他的穴。
　　“不让你进去就是不让你进去，非得让我点你。”

　　“放开我!”朗真怒道，黑暗中他的眼睛因怒火而格外明亮。
　　公孙邀云拍拍他的肩膀，“不让你进来是她的意思，乖，听话。”说完就进了屋子，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朗真不明白为什么顾青隽不让他进去，公孙和顾青隽两人到底隐瞒了他什么。

　　他隐约可以听见屋内顾青隽传来痛苦的低吟，朗真心中愈发急躁，可身体却动弹不得。朗真用力去冲穴道，却发觉四肢愈发酸软无力，只得放弃。

　　公孙邀云进去时，顾青隽神智已有些涣散。他捋起顾青隽的袖子看了眼又拉开衣领瞧了一眼。果然手臂上、背上已经出现了许多道红线，正从腰腹和手臂往上攀爬。
　　他立刻连点几道大穴护住心脉，又出手用内力帮她暂时抑制住痛楚。顾青隽的神智这才回来了些。

　　颤抖的手有些无力地抹去脸上因疼痛而留下的生理性泪水，顾青隽哑声道:“谢谢。”

　　“这东西最忌讳心潮澎湃起伏，大起大落都是催命符，你若再来几次可就没多少时间可活了。”
　　顾青隽喘息着蜷缩起身子，闻言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是我大意了。”

　　公孙忽然“啧”了一声，问道:“你想什么了，这么激动……不会是真没放下京城里的心上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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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你怎么了!……将军……”朗真听见里面有动静，立马又喊。
　　“……将军，你说句话！”

　　“你还没告诉这小子？总有一天他会发现，到时候你怎么办？”
　　“能……拖一天……是一天，省的他……多事。”顾青隽断断续续地说着，皮肤下的血肉里沿着经脉又泛起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楚，她竭力忍耐，牙关紧咬。

　　朗真听到屋里的动静越来越小，不断呼喊却无人应答令他心急如焚，他不由得又叫出了那个许久未叫的称呼。
　　“姐姐，你怎么样了，你说说话……公孙邀云你快解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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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成这样。”公孙听着屋外焦躁愤怒的声音，又看了看死忍着不出声的顾青隽，随口道:“你倒是狠心。”

　　顾青隽想说我不是狠心，我只是不想让朗真过多追问。她素来不擅长说谎，问得多了难免露馅。顾青隽心想你管我怎么做，咱们各取所需就行了。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要牙关一松，积聚在喉咙的痛呼声就会毫无阻拦地溢出来，暴露她的秘密。

　　公孙邀云见状伸手点了她的哑穴，又连点几道穴暂缓了疼痛。然后一把把顾青隽从地上抱起出了门去，起身时还不忘顺手捡起地上的面具。

　　顾青隽身上没有穿轻甲，一身云白常服因方才的痛苦而被扯得凌乱。躺在公孙邀云的怀里，露在外面的半边脸竟然已是冷汗涔涔。
　　朗真见他们出来，立刻喊了声:“姐姐!”

　　顾青隽想说你着急了才想起叫我姐姐，但她实在没有多余力气，只能勾了勾嘴角算作回应也算作安抚。朗真见公孙抱着人要离开，蹙眉道:“你要带她去哪里!”
　　公孙丝毫不管朗真的质问，抬步朝门外走去。
　　“你到底要带姐姐去哪里？!”朗真惊怒之下又冲击穴道，却换来一阵沉闷的急咳。这是强行冲开穴位引起的气血浮动。

　　“无妨……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顾青隽虚弱的声音响起，公孙幽幽回头道:“你再耽搁会，她的旧伤就会发作得越厉害。”
　　朗真慌张地看向顾青隽，却没再多说。
　　公孙邀云足下一点，飞身而起，越过围墙消失在了黑沉沉的夜色中。

　　他轻功了得，很快带着顾青隽来到城外树林里，把顾青隽放了下来。
　　顾青隽踉跄几步，一下子跪坐在地上，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着地上湿冷的泥土，细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公孙邀云看了她一眼，挑了颗树飞身而上，坐在上面:“这里没人，你放心叫吧。蛊虫噬咬如万蚁锥心，你内力浑厚，经脉通达，痛则全身皆痛，忍着不利于发泄，痛快叫出来也好早些结束。”说完，他便闭上眼，竟是要睡觉了。
　　顾青隽的抽气声越来越重。
　　不一会儿，只有夜枭幽啼的树林里传来了一阵哀嚎，断断续续地持续了许久。

　　朗真的穴道一个时辰后自动解开，他活动着酸困的手脚看着黑漆漆的夜色发呆。他不知道去哪里找这二人，便守在院里守了一夜，但直到天明也不见顾青隽回来。

　　坐在桌旁，朗真望着院门。忽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转眼过去，却是属下前来报告。
　　“将……朗副将，将军呢？”

　　朗真呼了口气，问何事。

　　部下也不多问，道:“城外传来消息，容国世子快要到了，请将军出城迎接。”
　　士兵听不到屋里有其他动静，猜测将军不在，但又不敢多问。军中众人对朗真一向惧怕，比对顾青隽更甚。顾将军虽然冷漠，偶尔毒舌，但从不动手教训他们。而朗副将却会一言不合就逮着人单挑，打不过就体罚，军中众人没少被他体罚。

　　沉默令士兵有些心慌，他悄悄抬头去看朗真的表情，刚一动就听见朗真哑着嗓子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