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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心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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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见白眼一眨,又是一颗泪珠坠落。他哑声道:“我只是担心将军而已……这也不行吗?”
行行行行……顾青隽哪敢说不行,虽说楚见白进宫是她始料未及的,但在殿内与王上说得那些话她都听见了。
回想他说的话,顾青隽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时隔多年,她罕见地又有了些许心虚的感觉。
楚见白越是委屈她越是心虚……
还是赶紧把这世子爷哄好吧。
“将军为什么不说话,难道真的如此厌恶我?”楚见白睁大眼问道,眼看那双漂亮的眼里又蓄起了水光,顾青隽赶紧回道。“不是……我……呃是在想你的伤口疼不疼?”她的口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气氛沉默一瞬,接着楚见白道:“疼又如何,左右将军心中也没有我,问这些做什么?”他皱着眉捂住胸肩处,脸上露出一丝隐忍的痛楚。
顾青隽见状,立刻道:“我叫人给你重新包扎。”说完就要走。
楚见白却不动:“若将军心里没我,就不要做这些惹人多想的事。我的伤我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什么你都瞎了。”顾青隽回头脱口便道。
“……”
楚见白睁大双眼,眼中迅速积蓄水光:“……是,我不仅是个废物质子,还是个瞎了眼的残废,什么都做不了,可即便如此,我对将军的心却没有半点残缺,难道将军你看不到吗?”
两行清泪滑过脸颊,狠狠滴在顾青隽心上,她莫名觉得有些焦躁,只想快速逃开这个极其不自在的气氛。
楚见白紧紧“盯着”顾青隽,等着她的话,似乎不得到答复不罢休。
顾青隽憋了好一会儿,才蹦出几个字:“可你看不见……确实不能自己包扎啊?”
楚见白觉得脑袋抽痛,青筋都要跳出来了,只得极力忍耐,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它显得狰狞。
见他没话说了,顾青隽就道:“那你在这等着,我去取药来。”
刚迈开步子,楚见白忽然伸手抓住她,一把将她拉到近前。
顾青隽一惊,他都瞎了怎么还抓得这么准?
楚见白抓着顾青隽的小臂,一边把人朝自己拉过来,一边微微低下头。他看不见距离,等到停住的时候已经与顾青隽的脸只剩一拳之隔。
顾青隽方才屏退宫人就把面具摘了,此刻甚至能感觉到他微热的气息撒在自己脸上。这样的距离本应会令顾青隽感到极为不适和抗拒,但因知道楚见白看不见,她的不适只有轻微一点。
离得近了,她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忍耐,只听他又沙哑又飘忽地问了一句。
“将军心中到底有没有我?”楚见白神情惶惶,“若是没有那这伤不包也罢。”
他的眼睛神色弥散,那是失明的缘故。沁了泪后变得雾蒙蒙的柳叶美目垂下来,试图透过黑暗看见顾青隽此刻的表情。
湿了的睫毛根根分明,泪珠从眼下渗出顺着睫毛往下坠。顾青隽忽然很怕那泪滴到她脸上,立刻低下头,却看见楚见白胸肩处的衣袍已经渗出了血。
脸颊上微微一凉,顾青隽再抬起头,却见楚见白闭上了眼:“……没有吗?”神情竟有几分绝望,身子也开始晃动。
顾青隽立刻道:“有的,有的。”再不说有这世子的伤口要崩完了。
这话令楚见白一喜,黯淡的脸几乎是顷刻间容光焕发。
楚见白笑了。
他嘴角上扬,像是想竭力忍耐可又实在忍耐不住,淡粉色的嘴唇抿了抿,最后难以抑制地弯了起来。
顾青隽看着那抹笑,当即愣在原地。
脑海中有些被刻意遗忘的回忆不受控制地再次重现,令她难以自抑地陷入进去。
当年春闱揭榜,一身素雅青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朱雀大街上意气风发的探花郎被盛京城含羞带怯的女子们砸了满身花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
那抹笑转瞬即逝,却深深印在了当时趴在二楼栏杆上,百无聊赖的她心里。
顾青隽忽然退后一步,呼吸也有些凌乱,这令楚见白脸上的笑一顿:“怎么了?”
她又看了眼楚见白,他脸上那抹笑已经散去,神色再次紧张起来,好像是怕她又说什么似的。
顾青隽暗暗呼了口气,心道:不一样,他们明明不一样……裴游那个人骄傲矜持是从来不会用这种表情看着自己的。
见她不说话,楚见白忽然伸手贴在顾青隽脖子上。顾青隽一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下一刻,楚见白的手就摸上了顾青隽的脸颊,不待顾青隽有所反应,他便惊讶欣喜地道:“将军没戴面具?”
那手一碰上她脸,顾青隽下意识就要把它甩下去,却听他紧接着道:“真好。”
“……好什么?”
楚见白浅笑着道:“说明将军与我更亲近了。”
他眉眼弯起:“我很开心。”
……那是因为你瞎。
顾青隽知道这话不能说,于是没说话,只将脸挪开。即使他看不见,她还是不大习惯这样的触碰。
谁知楚见白的手掌竟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
干燥温暖的掌心贴在脸上,五根手指拢住那薄薄的皮肉。楚见白正色道:“别动,将军。”
“让我摸摸你的脸好不好?”
顾青隽抿起嘴。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却始终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将军总爱戴面具,是怕我看见更喜欢你吗?”楚见白轻轻笑了声。
顾青隽动了动。
“将军,别动。”楚见白乞求道,“我知道你不想我看见,就当是让我一回,让我用手记住你的样子好不好?如果我的眼睛再也治不好了,那我希望心里能存下你的模样。”
提到眼睛,顾青隽不动了。
她垂下眼,心里仍旧抗拒不已,可脚步却没动,任由楚见白用唯一能动的左手缓缓抚遍她的脸。
“只可惜,我的右手不能动,否则就能记得更清楚了。”楚见白叹道。
顾青隽忽然想:算了,就让他一次吧。
楚见白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退后一步,忽然道:“将军今天真温柔。”
回过神来的顾青隽总感觉脸颊上还残留着楚见白指腹的触感,觉得有些怪异。她揉了揉脸,故意冷言道:“现在能包扎了么?”
好像完全没有发觉到顾青隽话里的生硬似的,楚见白笑得很是灿烂,连眼底残留的泪珠都格外明亮。
“嗯。”
宫人送来医药箱便离开了。顾青隽叫楚见白坐好,备好东西就上手扒他衣服。
楚见白还是那么矜持,紧紧按着左衣襟担心顾青隽看见。
顾青隽见他这样也不多说,熟练地擦拭血迹换药包扎。从前在军营中,她时常给别人包扎,实在看了太多次男人的身体,再怎么看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了。
军营里什么也不多,就男人多。从前就是把楚见白扒光了放她眼前,她也不会多看几眼。
可她现在却着实有些目光躲闪。
这伤是方才被自她拉扯开的,被拉扯是因为跟她生气,生气是因为被她骂……总而言之,跟她脱不了关系。
一想到方才在殿外听到楚见白在里头跟王上争辩、恳求的话,顾青隽就心虚得不得了。
这时,楚见白突然问:“将军,你方才挨了那么多板子……疼不疼?”
顾青隽脸色一僵:“……疼。”当然疼。可……
楚见白一下子站起身:“那还不赶紧叫御医,快些疗伤!姑娘家……下身皮肉细嫩,怎能拖延!快将军!”
楚见白说着就要往外走:“快叫御医来,宫里可以女医官?若是没有我……”
“世子!”顾青隽把人拉回来,按在椅子上,“不必担心,我很快就好。”
“怎么能不担心!将军你再武功高强,皮肉也还是会……”
“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不就挨了两板子有什么可担心的。”顾青隽使劲把人按在椅子上,可楚见白还是不放弃挣扎着要去叫太医,顾青隽无奈,只好实话实说。
“我就挨了两板子,真没事。”
“可……”
顾青隽知道他想说什么,坦白道:“王上做戏的。”
楚见白表情空白,紧接着皱起眉:“做戏?王上为何做戏骗我?”
“还有将军你也跟着骗我?”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顾青隽开始缠纱布:“不是做给你看,是给裴游。”
楚见白微怔:“……为什么?”
“裴游与方士恩一同进宫告我的状,王上为了平息怒气,所以假意禁足我。但他们仍然不满,所以就做了这戏给他看。”
“那我若不来……”
“你来不来都要有这场戏。谁知道你来了,还说些乱七八糟的。”顾青隽用力束紧纱布,咬牙道,“你可真会挑时候。”
她没想到楚见白会说出那些话,不知裴游听了会是怎样的感觉。
顾青隽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浮现出来。她皱着眉注视着楚见白,告诫道:“楚见白,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为何?”
“……太过鲁莽。”
作为从军打仗多年的人,她更加深刻地知道一张地图能够起多么大的作用。方才在殿外听着的时候,有那么一瞬,她是真的担心王上会收下他的地图。
幸好王上确实真的无意再起战事,只是借此试探楚见白的态度。
“鲁莽?”楚见白道,“这怎么能是鲁莽?”
“不是鲁莽是什么?”顾青隽立刻道,“若你真的交了地图,你怕是出了这宫门就会没命。如此行径,难道不是鲁莽?”
“……是,我是鲁莽,可若非担心将军,我怎会不管不顾答应缙王。将军若是怕我死,就把我藏起来啊!日夜相守,看谁还看来杀我!”
“……”
“倒也不是不行。”
楚见白一下子瞪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