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雁关

54、失魂落魄 轻轻一

　　轻轻一声脆响，缙王将手中玉瓷杯放下，语气骤然冷冽：“你这是在怨怪朕吗？”
　　在场之人，除了看不见的楚见白，都瞬间紧张起来。

　　楚见白腰弯得更深：“见白不敢，只是多日不见顾将军，见白心中挂念，一时没了分寸，还请王上见谅。”
　　缙王哼笑一声，听不出喜怒，他道：“怎么，这才多久世子便对朕的将军如此情深了？”
　　楚见白弯着腰，动不了的右肩臂因为重心的缘故往下坠得生疼，他渐渐渗出冷汗：“见白认为情之深浅不在天长日久。”
　　“我既已认定将军，自然是满心满眼都是将军。”

　　缙王神色捉摸不透，他斜倚着软靠，上下扫视楚见白。
　　容国质子看着娇生惯养弱不禁风的样子，没想到竟是个痴情种？
　　见他肩膀僵硬，站立不稳，缙王想起前段时间的刺杀，摆手道：“行了，起来吧。来人赐座。”
　　楚见白微松口气：“谢王上。”起身时，他捂住胸肩，脸上浮出细细冷汗。
　　缙王不知在做什么，再没说话，他不开口无人敢惊扰。
　　短暂的安静后，楚见白“盯”着眼前的黑暗，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请问王上，顾将军她……”
　　“死不了。”缙王道。
　　楚见白听见此话，一下子站起来，惊疑道：“将军受伤了？”
　　缙王好整以暇地看着楚见白担心的模样，冷冷道：“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
　　楚见白心中奇怪，难道缙王真为了方家责罚顾青隽？他心中升起些奇怪的感觉，脸上那副担忧的神色却不变，甚至更加“急躁”，完全就是个满心都是顾青隽的模样：“可是将军为您征战多年，战功赫赫，她——！”
　　“她如何？”缙王哼道，“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她也不例外。”
　　“可是……”楚见白还欲再说，却被缙王再次打断：“这是我缙国内务，世子还是不要过多关注的好。”
　　此话一出，楚见白只得住口。
　　没错，这件事，往浅了说可是是他为了“情爱”的一时冲动，往深了说便有干涉缙国内政的嫌疑了。缙王此话，明显有些不悦了。
　　可他还是不信缙王会重罚顾青隽。脑中迅速闪过数种猜测，楚见白还是决定再试探一下。

　　楚见白慢慢坐回去，神情失落忧虑：“可顾将军是我心上之人，见白怎能不关心……”
　　“心上人？”缙王忽然笑了笑，走了下来。
　　楚见白听到脚步声，神色“紧张起来”。
　　缙王走到楚见白面前，负手道：“你将她放在心上，殊不知她的心又在谁的身上。”
　　楚见白看不到四周，因此不知道缙王说完往旁边瞥了眼，眼神莫测。

　　楚见白短暂地沉默片刻，尔后笑得有些苦涩：“……是，见白知道将军心中另有他人，但我并不会就此放手。将军慧眼蒙纱一时看不清，我却看得清。”
　　“哦？你看清了什么？”缙王颇为好奇道。
　　“见白能看得清，那人不会是将军的良配。”所以我愿意等将军醒悟过来。”
　　缙王笑了声。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便陡然变色，厉声道：“可你也看到了，顾青隽为了从前的恩怨将人打成重伤至今昏迷不醒，朕看她是执迷不悟！”
　　“当众殴打朝廷官员，影响恶劣至极，朕不整治她如何能教人心安。”
　　“楚晗，你心系顾青隽一时失态，朕可以原谅你。但你若再多说一句，朕就连你一起罚！”
　　楚见白颤抖着闭上嘴。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很快高平进来，道：“王上，郡主带来了。”
　　楚见白猛地回头。

　　缙王冷然道：“之前的伤好了没有？”
　　“回王上，已无大碍。”
　　“很好，看来那天打得不重。那就再打五十大板，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是。”高平得令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木板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音，还有女子偶尔忍耐不住的沙哑痛呼。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多，一下一下……楚见白的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会？缙王如此宠爱顾青隽怎么会真的重罚她？！难道是他猜错了？

　　心中骤然蹿出一股慌张，楚见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仔细地去听外面的动静。
　　尽管几天未见，可那声音还是那么熟悉。
　　真的是顾青隽！

　　顾青隽的痛呼声越来越低，声音消失那刻，楚见白再也忍受不住，猛地起身：“王上！女子身体本就娇弱，五十大板恐怕要丢了性命，垦求王上开恩！”他说得太快，情绪又极为激动，一下子咳了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然而缙王不为所动：“不罚无以立威，当罚！”

　　“王上！”楚见白于咳嗽声中厉声大喊，膝盖一弯，竟跪了下来：“若一定要罚，就请让我来替将军受罚吧！顾将军风霜雨雪七年，是缙国的功臣，若王上如此罚她，恐让将士们寒心啊！”
　　“寒的是我缙国将士的心，与世子何干？”
　　楚见白哽住，血色残存的薄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半晌只道：“……王上开恩！”

　　外面的木板声还在继续，但顾青隽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楚见白心中乱糟糟一片，耳中有些嗡鸣。
　　怎么会这样？
　　难道他估错了顾青隽在缙王心中的分量？还是缙王对顾青隽的态度变了？

　　片刻后，缙王道：“朕罚你做什么，你是质子，按照和约朕应护你周全。”
　　他话音一顿，然后道：“何况你还拿着容国地图，朕更不会伤你了。”
　　地图……
　　闻宿的话骤然浮现脑海，楚见白心下了然，“毫不犹豫”立刻便道：“见白愿用地图换顾将军平安，请王上放过将军！”
　　高平惊讶地看向楚见白，这质子竟肯做到这个份儿上？
　　短暂的沉默后，缙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反问：“哦？”
　　他看着楚见白，道：“朕只是责罚她，又不是要她的命。世子言重了。”
　　外面的板子已经不知道打到了多少，楚见白见缙王毫无喊停的意思，忽然起身往外走去。
　　他看不见路，又辨不清方向，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往铜柱上撞去，幸好楚见白及时伸手摸索，撑住柱子才避免了头破血流。

　　“顾将军……”楚见白摸索着墙壁，好不容易摸到门扇，赶紧往外走去，因太过着急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
　　“顾将军……顾将军！”楚见白喊道，“你说话，你说说话！”

　　外面的声音很乱，像是站着好些人，可没有顾青隽的声音。
　　“高公公，高公公，将军怎么了？是不是昏过去了？”
　　高平跟着出来，看着院子中间木凳上躺着的人，叹了口气道：“郡主在你右侧三步外。”
　　楚见白立刻回身摸索，可他还是什么也摸不到。

　　顾青隽趴在椅子上，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楚见白，眼中神情变得复杂。片刻后，她伸手握住楚见白胡乱摸索的手。
　　“我在这。”

　　“将军！”楚见白惊喜，随即蹲下身，“你怎么样了？”
　　“没事。”她低声道，“……快叫太医。”
　　楚见白瞪大眼，语气一下子颤抖起来：”太医……”
　　……

　　顾青隽被人抬走去看太医。高平将楚见白再次引进大殿。
　　缙王好整以暇地坐着，见他进来，直接问道：“她方才可有跟你哭喊示弱？”
　　楚见白一愣，缙王问这做什么？他摇摇头：“未曾。”
　　缙王轻笑：“那便对了。”
　　楚见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站在大殿中央，神情还有些迟滞。
　　“……对了？”

　　缙王毫不留情道：“她自小就这样，只跟喜欢的人示弱。楚晗，看来她并不喜欢你。”
　　楚见白无言。

　　缙王又转头看向另一边，问：“你说呢，裴游？”
　　楚见白猛地抬起头。

　　裴游？裴游也在这儿？

　　一道朗润的声音在楚见白前方响起，那声音听着与缙王离得不远，竟是一直站在缙王身边的。
　　“臣不知。”
　　“你是不知还是不敢知？”缙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与方士恩一同来找朕要给顾青隽治罪，如今人已被送去太医院，你可还满意？”
　　裴游心中滋味莫名，但他还是立刻跪下：“臣不敢。顾将军犯错受罚理所应当，臣只是就事论事，并无私心。”
　　“就事论事？”
　　楚见白忽然开口，赞叹道，“裴大人真是刚正不阿，即便是与方大人有姻亲之缘，也能就事论事绝不挟私报复，果然如盛京城传言中那般高洁……楚某自叹不如。”
　　裴游闻言脸色一变，抬头一看，王上果然沉下了脸。他紧张起来，王上会不会下令让他休了婉柔？会不会下旨让他娶顾青隽？

　　“裴游，这次是顾青隽做错了，朕已责罚她。但你也要记住，你欠她的，要不要还就看她怎么决定。”缙王沉声道。

　　他欠顾青隽什么呢？裴游心想，他自认不欠她任何东西，可他没有胆量反驳王上，只能点头应道：“臣明白。”这些年他始终不能娶妻，不就是等着顾青隽来取这裴夫人的位子吗？
　　原以为，在经历曾经种种，又隔了七载时光，顾青隽不会再执着于他。可现在看来，他还是避不过这场充满羞辱意味的婚姻。
　　但不知怎的，他似乎没有从前那么反感了。也许是多年的预设，终于还是磨平了他的心。
　　“下去吧。”缙王有些疲惫地道。
　　裴游磕头行礼：“臣告辞。”
　　说完起身离开，临走前瞥了眼楚见白，神色莫名。

　　听着裴游脚步声离开，楚见白心中飞速想着缙王此举的用意。
　　为什么要裴游听着他们对话？难道他想利用自己刺激裴游？缙王是不是还想着让他娶顾青隽？他又是否知道自己已经知道裴游和顾青隽的关系？

　　他正想着，忽听缙王问：“楚晗，想必你已知道裴游和顾青隽的关系。那你可知今日朕为何叫裴游在此听着？”

作者有话说

　　裴游：我应该在家里，不应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