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情与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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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越，你看，这就是咱们容国上下惧怕无比的鬼面将军。”
被叫做阿越的深衣男子默然：今日所见确实超出了他对鬼面将军的认知——原来冷血无情的杀神也会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孩。
可为何她在战场上杀人时却如此绝情？甚至会在攻城时屠杀容国百姓？难道是因为在她心中敌国百姓的命便无关紧要？
这个顾青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显然，他的主子也有此疑惑。
“你说，这样的女子，怎么才能让她帮我们报仇呢？”浅衣男子摘下戴了一晚上的鬼怪面目，露出下边那张熟悉的、漂亮的脸来，正是本该在驿馆里的楚见白。
脱离大众视线，楚见白脸上时常带着的那抹浅笑剥离了修饰，露出一丝阴郁来。
他笑得有些奇怪：“毕竟咱们是她仇敌呀。”
该怎么样让堂堂缙国将军、缙国郡主、镇国公之女、他母国的仇敌、容国闻风丧胆恨得咬牙切齿的鬼面将军顾青隽帮他这个战败的敌国质子完成他筹谋多年令人骇然的复仇大业呢？
是利益交换、是威胁恐吓、还是示弱博同情呢？
他今晚跟了一路，看着远处遮掩身形的顾青隽，楚见白想了一整晚，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这个念头从牙城外初见时开始酝酿，至今夜终于浮现水面。
一个高高在上、天生贵族的女将军，一个满身流言、背负白眼的不祥之人，一个被喜欢的男人伤透心的女人。
对于她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感情更好的筹码呢？
它该是无所不能的。
那顾青隽的感情在哪里呢？是在那个形影不离的朗真身上，还是那个令她远走边关的裴游身上呢？
楚见白想：他得好好看看，以免拿错了七寸。
……
有些疲惫的顾青隽回到梨林，准备好好休息休息。安葬了成羽，也是时候着手调查当年阳城之事了。
谁知回到梨林，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顾青隽坐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视线紧紧盯着前面树下之人。
裴游站在梨树下正望着梨树出神，月色照在他那张俊逸的脸上，犹如披了银辉的白玉。只是一瞬间的晃神，顾青隽好像回到了当年初见他时心动的那一刻。
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喜欢。
只是当他听到马蹄声转过脸时，脸上迅速浮现的反感和厌恶立刻击碎了顾青隽心中那点模糊的感觉。
“顾将军。”
裴游看清来人，脸色一变，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顾青隽在门前下马，身后传来裴游怒气冲冲的脚步声。
朗真极不顺眼此人，见他来势汹汹，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顾青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转身拍拍朗真示意。朗真退开，但锐利的眼睛仍旧看着裴游。
这梨林四下无人，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裴游似乎等了许久，走过来时身上传来一丝冷意。他一脸愠怒，压抑着冷漠厌恶瞥了眼朗真便对顾青隽说：“你若有不满直接冲着我来，何必拐弯抹角去我府上羞辱我的夫人！顾将军如今也是当朝大将，应当行事磊落光明，何必使这些把戏！”
裴游说得极为愤怒，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把顾青隽说得一头雾水。
顾青隽没说话，淡淡地看着他。
见她不说话，裴游心中更是恼怒，顾青隽冷淡的眼神仿佛在嘲笑他此刻的失态。七年了，在他面前，顾家人永远都是这么高高在上，肆无忌惮地骚扰他的生活，羞辱他的人格。
“顾青隽，我不欠你什么，更不欠你们顾家什么，我希望你以后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更不要来我府上放肆，否则……”裴游眉头紧皱，眼神如同淬了火，越说越激动。
轻微的摩擦声响起，话音戛然而止。
裴游低头看了眼颈间森然的匕首，缓了缓怒容，脸上浮现出讽刺的冷笑，斜睨着朗真道，“你有种就动手杀了我，否则今后我裴游在的一天就不会看着你们顾家仗着权势肆意妄为！”
话说到这，顾青隽算是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问：“谁去找你了？”
“还能有谁？”裴游瞪大眼，随即冷笑道，“当然是你那位仗势欺人的好父亲！”
“他找你做什么？
“他找我你难道不知道吗！装什么……”
“等等……”裴游反应过来，顿住，反问道，“你不知道？”
看着面前这张俊逸的脸，顾青隽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当年因他而起的种种闹剧和自己惨烈收场的懵懂爱情……以及边关七载血泪参半的记忆。
有一瞬间她忍不住想大声地质问他，为她的感情，为她差点丢了的性命，为成羽的牺牲，为所有在阳平一战中含恨身亡的将士……质问眼前这个男人。
可下一瞬她还是忍住了。
还不到时候。
顾青隽心中悄声道：还不到时候，她不能意气用事。
于是顾青隽刻意放缓声音，甚至轻吸口气，用她这几年来最温柔无辜的声音道：“什么事？”
“裴大人，我父亲他做了什么？”
朗真从未听过顾青隽这般与人说话，忍不住低头看了她一眼。
裴游满脸质疑：“……你真的不知道？”
顾青隽“想了想”，摇摇头，抱歉道：“如果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我代他向你道歉。但……如你所见，我已离开顾府自立门户，我父亲的事我确实不知道。”
她这么一说，裴游一下子想起前两天偶然听闻的事情。自立门户……似乎确有其事。可他本是不信的，顾亭云如此溺爱顾青隽怎会在她刚回来的时候就把人赶出家门。
可事实确实如此，自己也确实在此处等到了她。
见他沉默，顾青隽笑了笑，伸手把他颈间的匕首拿开：“阿真，不可对裴大人无理。”
朗真默不作声地收起匕首，不住地看着顾青隽，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不对劲来。
可顾青隽依旧温和地看着裴游，这令他心中感到不适。
“裴大人，你我多年不见，那日城门相见，我便一直想问，这些年你可安好？”
顾青隽突如其来的转变令裴游猝不及防，他神情僵硬，怒意未消，硬邦邦地说：“托顾将军的福，尚好。”
一拳打在棉花上，裴游的怒火无处发泄，梗在喉间。
顾青隽见他态度软化，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那这些年，你可曾想起过我？”
这话令裴游惊讶地睁大眼，随即后退半步，语气立刻疏离客气起来：“将军恕罪，不曾。”
“可我却一日也没有忘记过你，裴公子。”顾青隽上前一步，“当年的事我早已想清楚，是我父亲行事鲁莽给你我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裴公子，你还在记恨我父亲吗？”
“还是说在记恨着我？”顾青隽静静地看着他，耐心等待他的回答。
裴游脸上有些不知所措，显然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场面。
原以为如今战功赫赫、身居高位的顾青隽会比从前更加恶劣地来报复自己，怎么会跟他说这样的话。
裴游思绪有些乱，但在顾青隽专注的注视中，心底慢慢隐隐浮现出一丝快意。
这些年他被王上冷落遭到朝中人的打压，即便再不慕名利的人也难免低沉失意。而顾青隽的高调回京和连连受封更是令他颇受刺激……
可眼下，她竟然说自己还旧情不忘。
即便裴游知道不应该，可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些莫名地情绪，修补着灰暗许久的自尊。
顾青隽的眼睛一眼不眨地注视着自己，七年前她也喜欢这么看他，只是那时候他一听顾家之女便头疼，即便是对面而坐也从未仔细地看过她。
她当年也是这样浓烈的眼神吗？
裴游不知道。
他挺起腰，整理表情，仿佛又成了当年那个恣意飞扬的探花郎，眼前一片光明，心中满是宏图，意气风发。
“我不记恨任何人，只希望你我互不打扰。”裴游的声音缓和了些，表情依旧生硬，“顾将军，我心中唯有婉柔，不会再有其他人……将军还是放下吧。”
他还要说什么，被顾青隽直接打断。
“我放不下。”
裴游语塞，脸上下意识地浮现出反感与不耐，但很快被他克制住。
“顾将军何必……”裴游没想到顾青隽竟然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当真是一点都不知羞。
下意识避开顾青隽的目光，一低头却看见她腰间的森然长刀，裴游脸色微变，脑海中又想起顾家曾经的所作所为。
顾青隽如今风头无两位高权重，若是强逼他……
换做当年，裴游定然立刻驳斥，可如今在经历人情世故官场沉浮后，他终于还是学会了婉转退让。
顾青隽表现出来地执着令他有意淡忘的记忆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尽管竭力控制，裴游的脸色还是一时克制不住地难看。
“顾将军……”裴游努力放缓声音。眼下不该得罪与她。
他想说些什么好缓解眼下这个尴尬的场面，既不惹怒顾青隽，又能免于尊严受损。
但顾青隽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时辰不早了，裴公子早些回去吧，此地偏远，路上小心。”顾青隽浅笑着缓声道。
“阿真，送客。”
“是。”
说罢，顾青隽朝他点头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门，留下朗真和裴游二人面面相觑。
朗真一手抓着个裹着布的少年，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裴游看不清也没心情多看。
见她背影消失在门后，裴游松了口气，谢绝了朗真毫无诚意的询问很快离开梨林。
然而裴游来时满腔怒火，走时却思绪混乱，心中情绪莫名。
当夜，裴游失眠，直至二更才终于入睡，一夜多梦，疲惫不堪。
……
第二天天未明，顾青隽顶着一双微微泛青的眼冷着脸从房间里出来，身后跟着个人影，唯唯诺诺地跟在顾青隽屁股后面两步远。
是昨晚被她买回来的那个少年。
昨晚回来后，顾青隽就让朗真把人拾掇干净扔到客房去睡，谁知道这小孩不知道是之前经历了什么，大半夜惊声尖叫，硬是把顾青隽和朗真吵醒，说什么都不肯再自己睡。
顾青隽看他的模样，起码也十一二岁了，就拿刀恐吓他让他自己睡。可那小孩抱着她的腿瑟瑟发抖，刀架在脖子上也硬是不放。
没办法，最后三个人睡在一间房。顾青隽睡床，隔着床帘、帷幔，朗真和那孩子在外间打地铺。但他还是忍不住梦中惊厥，即使朗真极力安抚，也还是吵到了顾青隽。
顾青隽出来在石凳上坐下才想起面具没戴，一回头就看见“罪魁祸首”在旁边盯着她的脸看，脸色发白。
她的火气一下子窜了出来，没睡好的烦躁和暴露真面目的慌张混在一起令她脸色冷得像要杀人。
顾青隽一边告诉自己他只是个孩子，一边又忍不住回想起看过她脸的那些人的反应。
惊恐、诧异、轻蔑、厌恶，像是看到什么晦气的东西，在她看过去时连忙移开视线，装出正常的表情，甚至还会谄媚一笑，生怕自己因此报复与他们。
真实又虚伪。
“你在看什么？”
顾青隽面色不虞地看着他，语气奇怪。
少年被她的目光吓到，神情慌乱无措，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顾青隽的目光。
又是这样，躲闪的目光，惊惧的表情，遮遮掩掩的恐怖。
“你躲什么！”顾青隽森然道。
话一出口，少年更是瑟缩了起来。
他缩在那，手指紧紧地互相掐住，低着头不敢看顾青隽：“我……我害怕……”
顾青隽猛地站起身，她想回房去，继续待在这她怕会忍不住揍他。
一见顾青隽起身，少年像是被刺激到一般，猛地扑过来，不待顾青隽说话就大哭了起来：“不要姐姐！你别走，我害怕……我……姐姐不要走……”
顾青隽不耐地去掰他的手，她不想再看见他。一个小孩子而已，这是她的地盘为何要委屈自己。
见顾青隽掰他，少年死死攥着顾青隽早起胡乱系上的腰带，因为太过惊惧嗓子扯得变了调：“不要……姐姐，不要赶我走，我再也不说梦话了！不要赶我走！”
少年两眼通红，绝望地死死抓着她，仿佛抓着最后的浮木，顷刻间满脸泪花，语无伦次地央求着。
顾青隽深吸一口气，问：“你在害怕什么？”
少年在她怀里抬起头，惊惶不安道：“我怕你赶我走……我真的不会再说梦话了，你别赶我走我什么都会做的。你打我也行，别赶我走。”
顾青隽一愣，胸腔里混浊的雾气骤然四散，在少年被泪花洗得格外清澈的眼睛里，她的理智很快回笼。
“姐姐……”
少年依旧惊慌无措，满是血痂的手还攥着她的腰带，像只仓皇的小动物。
顾青隽忽然自嘲一笑：怎么跟个孩子计较起来了。她这个样子，她这张脸，又不是第一次吓着人。
“你怕我赶你走？”
“……嗯”
“还怕什么？”
少年不敢吱声，连忙摇头：“不要赶我走……”
顾青隽坐下来，和少年四目相对：“可是你看见我的脸了。”
“所以我得杀了你。”
少年瞬间瞪大眼，惊恐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它也害怕。”顾青隽喃喃道。
少年听不懂她的意思，满脑子要被杀的恐慌和害怕，下意识地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杀我好不好？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要杀我求求你……”
眼看他又要哭出来，顾青隽无声地笑了笑，站起身，拍拍他乱糟糟的头。
“去吃饭。”
少年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那。
顾青隽径直往房内走去。朗真端着早饭站在房门口，跟在顾青隽身后进了屋。
头顶依稀还留着顾青隽掌心的触感，少年反应迟钝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顾青隽走过去自然地接过那个男人手里的东西，侧过脸朝他笑了笑，然后进了屋。
那个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进去。
神经终于从恐慌中回过神来，少年迟钝地想：姐姐不杀他了？
……
“咚咚。”敲门声响起，监舍的声音传来，“楚公子，你的热水我放门口了。”
“有劳监舍，多谢。”楚见白面无表情地回道，说话语气却轻柔含笑。
“世子客气，若有需要尽管吩咐。”监舍的语气相比前两日着实殷勤客气了不少。至于原因，必然是因为顾家父女的前后到访。
脚步声逐渐远去，楚见白视线移回屋内，声音变得平静：“楚珏派人来缙国了？”
“是，大概过几天就会到。”屋内一角，荆越静默而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楚见白听到。
“为什么？”
明知道此刻派人来缙极为敏感，楚珏怎么忽然不管不顾起来。
“应该……是关于楚允安的。”荆越低声道，“前几日我离开时，看见一群人往别苑去了，楚珏也去了别苑几天没有出现。”
闻言，楚见白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了然的冷笑：“看来楚允安又犯病了，这次派人来是来取血的吧。”
听到取血二字，荆越神情不忍。
“世子，要不要拦下他们？”荆越看着世子被当作血皿取血多年，知道他是极其憎恶这事的。
从前被关在王宫无可奈何，如今出来了，他总还是能想办法避免的。
“拦下他们？你如何拦？即便推到缙国身上，楚珏也不会就此罢休，他对楚允安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都重，这血他是一定要拿到的。”
可是……”
楚见白摇头：“没有可是，这样做会引起他不必要的关注。”
他埋在暗处的人还未抓住要害，不能打草惊蛇。
“可是您的身体……”世子的身体因常年取血本就虚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荆越实在不愿他再受这折磨。
“反正已取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次。”楚见白淡淡一笑，摆摆手，“去吧，继续监视楚珏，加紧控制剩下的朝臣，一旦楚珏回过神来，我们就要暴露了。”
“是。”
见荆越站着没动，楚见白问：“还有事？”
“世子……”荆越试探道，“您真的要娶鬼面将军？”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情与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