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人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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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伯家出来后，顾青隽一直心绪不佳。
天色渐黑，不远处的郊市逐渐亮起灯火。灯火错乱明灭但绵延不断，从城西一直到城东，串联起围绕盛京的黑夜之“城”—夤都。
心情烦躁的顾青隽见朗真对那夤都感兴趣，干脆调转马头往那灯火热闹处走去。
还未走近，便听到那边传来喧闹人声，比之盛京城内的夜晚更加热闹。
夤都由几十个集市串联而成，日出而息，日落而现。从北至南，从东到西，无所不卖无所不有。人员混杂，不仅有缙、容两国商人，也有眉高目深、黝黑凶悍的库若族人，一些较大的集市上甚至能看见蓝绿眼睛的红发异域女子搭台卖艺，她们衣着露骨，浑身银币串联的首饰，随着曼妙妖娆的舞姿发出叮玲玲的悦耳声响。
二人在暗处观察了会儿，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混入人群。
路过一处鬼怪面具摊，顾青隽买了一个面具让朗真戴上：“此地龙蛇混杂，势力交错，别让人认出来。”
二人顺着人流往前走去，起先还比较谨慎担心被人认出，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他们出城时都换了不打眼的衣服，此时混在人群里少有的无人关注，尤其人群中也有不少人戴着面具，他二人便更不显眼。
走了半刻，被人群挡住去路，于是二人也顺势停了下来。
顾青隽虽然也不算矮，但也看不清楚人群中的境况。朗真扫了眼人群里面，低头道。
“姐姐，他们在卖人货。”
顾青隽一听，心中微讶：此处竟然有人货？
人货便是人，来源不明的人被拴上铁链当作货物买卖。她在边关时在黑市中见过，没想到盛京城外竟然也有。
人口贩卖是重罪，边关人贩尚且在黑市里暗中交易，这国都盛京外竟然敢当众买卖？
顾青隽心中疑惑，示意朗真往中间走。
有朗真开路，二人很快走到内圈。
只见人群中央有块平整宽阔的大石头，约莫三寸宽。一女子跪坐其上，面容稚嫩，神色惶恐，身上衣着薄透，隐约可见其娇小身形。她脖子上拴着一根狗链，一端被一蒙面男人握在手中：“未□□的新货，老规矩，价高者得。买定离手后生死不论，各位老板们快快决定。今晚是最后一批货，明儿咱就撤位。”
就着夜色和灯火，顾青隽看那女子最多不过十四五年纪。身上四肢齐全，无明显外伤。
蒙面男人话音刚落，就有人朝他走去，伸手握住他手掌，在袖子的遮挡下进行交易。这人还未结束，便又有人从人群中走出上前袖中报价。仅仅片刻，蒙面男人便收回手掌将手中锁链交到一男人手中，身后有一随从上前用一个布袋接过买家的钱。一桩人货交易便完成了。
那被当作货物的小女孩连反抗都不敢，瑟缩着被新主人带走。
顾青隽留意到那些上前报价的人各个衣着低调但材质上佳，更让她惊讶的是其中有一人脚上穿着的竟是官靴。
看来这夤都集市不简单。
方才收钱的随从从蒙着布的车里牵来又一个人货，顾青隽不想再看，于是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一道黑影从那人贩随从的身边窜出来，朝顾青隽的方向奔了过去。
顾青隽脚上一沉，神色一敛，下意识要踢腿，低头一看，竟是一个小少年。
他蓬头垢面，满脸黑灰，额头一角还有血痂在往外渗血，身上的破烂衣服有不少鞭痕破口，光线昏暗，看不清有多少血污。
方才的奔跑似乎用尽了他仅有的力气，少年喘着粗气，眼里满是惊慌与恳求：“……救救我。”
顾青隽还未开口，那人贩的随从便追了上来，一把拽住男孩的胳膊把人拉开：“小畜生还敢跑，我看你跑哪去！”
小少年被拖拽到地上，直接拖到石台边，腰上抽出鞭子就往他身上打。几下就把那孩子打得蜷缩起来不再动弹。
顾青隽看了眼周围，无人出声，仿佛眼前之事再寻常不过。
“各位金主大爷，有需要奴隶的可以买这个。人虽然已经破了相，但身体结实耐揍，买回去当个出气玩意儿还是不错的。”
那男孩忍着痛缓了缓，立刻往前爬去，但可惜身上虚弱得很，半天爬不出一寸。
破了相的，脾气烈的人货向来不大受买主欢迎。一是看着碍眼，用处不大。二是买回去麻烦事多。于是虽然人贩说了贱卖，依旧没几个人上前出价。
人贩见那少年在爬，啐了一口唾沫，扬头道：“遛遛。”
随从于是抓起少年脖子上的铁环把人拖到人群前，少年被地上的碎石子磨得低声痛呼。那随从踢了他一脚，高声道：“爬，求大爷们买你。不然老子今晚就宰了你。”
男孩喘了几口气往前爬去。
原本要走的顾青隽顿住脚步，回头一看，那小少年从土里费力地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少年离顾青隽有三四人的距离，但不知为何他没有求面前的男人，反而缓慢笔直地朝顾青隽爬过来
片刻后，顾青隽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衣摆沉默了。
少年额头上崩出了血，混着新伤口的血往下淌去，脸上费劲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像条被人打折了腿爬在她脚边的一条小狗，眼里满是哀求，呜咽着求救：“救……救我好不好……求求你。”
顾青隽皱起眉。
冷漠观望的人群中，一浅衣男子看着眼前这一幕，同样带着鬼怪面具后的脸上露出了兴味的笑容，低声对身旁的深衣男子说：“阿越，你猜她会不会救人？”
荆越盯着不远处的顾青隽，片刻后摇了摇头：“不会。这集市里人多眼杂，收留来路不明的人对她而言没有好处。”
浅衣男子笑了笑，不置可否。
少年在顾青隽的目光中变得慌乱起来，他费劲支起身想要抓住她的衣摆抓住她的腰带，可因力气殆尽而失手抓住了顾青隽蒙在佩刀上的布。
方才过来时她将自己的佩刀遮住以免被人认出来多生事端。
顾青隽立刻按住少年的手，顺带按住将要滑落的布。一旁的郎真见状，顺势俯身抓住少年后襟一把将人提起。
可那少年不知为何，死死抓着刀上的布不松手，一双因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逐渐浮现出绝望来。
“求求你……救救我，买了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遭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顾青隽不想多做停留，于是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准确无误地扔进那人贩怀里：“我买了。”
“好嘞，买定离手，生死无关。您慢走！”
那人贩一摸便知这银子几两，立刻上前将少年脖子上的铁链解下，笑得满口黄牙。
原本难脱手的货竟然卖了个好价钱，生怕顾青隽后悔，人贩很快收拾东西离开。
货卖完了，人群散开。
顾青隽松手去绑刀上的黑布，边绑边道：“你走吧，回家去。”
绑好黑布，掏出银钱放到少年手里：“离开这里。”
说完便与朗真离开。
郎真看了眼那少年，眼中神色不明。
四散错乱的人流令二人行动不快，但方才的小小变故并未给他们引来太多的关注。郎真想着刚才的少年，看着顾青隽出神。
片刻后，人群终于散开，二人往前方灯火热闹的地方走去。
经过一条长集，来自各地的商贩就地摆摊吆喝，顾青隽大略扫了一眼，是些城里少见的稀奇玩意儿，一些盛京禁止售卖的禁物就那么大咧咧地摆在地上任人挑选，蒙着面的摊主站在旁边盯着来往的人看。
周遭热闹非凡，顾青隽却越发觉得烦躁，他们还未正式进入夤都集市中心，便回头准备回城。
二人原路返回。来时的马被他们拴在隐蔽的角落里。可刚走近，却听见那边传来隐约的声响。
郎真看了眼顾青隽，顾青隽示意，二人摸上刀柄朝那边潜过去。
此处林木繁茂密集，他们藏在树后，定睛一看，有个人正在和黑蛟拉扯，显然是看上了这匹好马想要据为己有。然而顾青隽的这匹马是极有灵性的，见这生人不对劲一步也不肯挪动，愤怒地甩着马头想要挣脱那人的手。
“这马太烈不听话呀，可……别把人引过来。”
旁边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气息不稳，似乎在与什么东西纠缠。顾青隽往声源处看去，那边被树影挡着看不清楚。正当她要移开视线的时候，那人动了朝黑蛟走过去。他一手提着灯，一手还提溜着一个人。
是他们！
朗真也看了出来，原来偷他们马的人居然就是方才那两个人贩子。再仔细一看，那提灯的随从手里提着的人赫然是被顾青隽买下并放走的那少年。
“老大，药还有没有了？这小子到现在还不老实，给他喂点药吧。”
“有，在我怀里。”被叫做老大的那个人贩一边提防被马踢一边从怀里摸出纸包递过去，“药快用完了，明天你去弄点，正好这□□崽子身上还有些银两哈哈，多买点药，咱们过几天干票大的。”
“哈哈哈好嘞！”
小少年明显是又被打了一顿，头上的血糊在脸上，精疲力尽了还要挣扎，奈何气力殆尽，轻易就被那人压在地上捏开了嘴。
“吃吧你，再不老实把你胳膊砍了变成乞丐给老子要饭去！”
少年眼中浮现出绝望，他孤注一掷地抓住手里刚摸到的石块朝那人砸去。可惜，没砸住。
听到男人的话，他想到了之前一起被抓来后来被变态金主砍去手臂的女孩，绝望又无力。
他真的跑不了了……没有人能救他了。
嘴巴被掰开，少年无力地抗拒那灌进口中的粉末，这东西吃下去会浑身无力任人宰割。他这段时间已经见过太多人吃了这药最后死无全尸。
“给老子吃！”男人粗暴地往喉咙里灌药，忽然痛呼一声，灌了一半的药粉一下子洒在少年脸上，他怒道，“谁？！”
顾青隽将手里的石子朝压在少年身上的男人掷去，蕴含内力的石子打在男人身前，令对方立刻捂胸倒退，他看着忽然出现的顾青隽和郎真大惊：“你们怎么来了？！”
朗真二话不说提刀就朝那人看去。厚重冷硬的刀背将那人打得痛呼出声。
人贩老大立刻放开缰绳从身后抽出刀，见随从被打，情况不对，立刻大呼：“来人，抄家伙！”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的密林中忽然窜出好几个男人，各个手握利刃，眉目狰狞地朝两人扑来。
那老大看着跑走的黑蛟，气得破口大骂：“给我宰了他们！妈的敢坏我好事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
见状，原本只打算救人救马的顾青隽心头寒意顿生。这夤都集市还没有摸清底细实在不适合动手，可眼见对方杀过来，只得抽刀应对。
这些人明显有些功夫在身上，若是寻常人定然抵不过他们的围攻。但未经训练的亡命徒又怎会是身经百战的顾青隽和朗真的对手，一番打斗后很快或死或伤躺在了地上。
看着方才那头目逃跑的方向，郎真问：“追不追？”
顾青隽皱眉看了眼：“算了，早些离开这儿。”
转头看见那少年还在，顾青隽过去把人拉起来：“你怎么又被抓住了？”她有些无语。
谁知那孩子慌张地抓住她的手臂抱在怀里：“我跑不过他们……求求你带我走吧，我什么都可以干。”
“他们已经死了。”踢了踢身边的尸体，顾青隽道，“不会有人再来抓你，你走吧。”
少年头摇得飞快：“会的，会的……求求你带我走吧，你买了我的。”
他死抱着顾青隽的手臂不放，身上的血污蹭在顾青隽的袖子上。朗真俯身过来抓他，他拼命地躲开，两人绕着顾青隽来回转。
顾青隽无奈只好道：“……再不放开我就不要你了。”
少年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犹豫了好久才慢慢松开手，但手指还在顾青隽衣袖旁悬着，好似担心顾青隽再次抛下他。
郎真见状，转身去查看他的马，方才那人贩一直在拉扯黑蛟，倒是没怎么注意另一匹马。顾青隽四处张望，试图在漆黑夜色中找到浑身黑毛的黑蛟马。
看了一圈没找到，顾青隽只好吹口哨，吹了好几遍才在东面的的林子里传来熟悉的马蹄声。
她呼了口气，一回头却见那少年举着刀往地上的人身上刺去。
“你做什么？！”
顾青隽喝问道。
少年一惊，但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止，刀刃刺进那尸体心脏。
少年站起身，指着那尸体说：“刚才他他动了，我怕他起来……就……我害怕……我……”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满脸的惶恐不安，慌张忐忑地看着顾青隽。
“对不起……求你别不要我。”
见顾青隽冷冷地看着他，少年害怕极了哭了出来。
顾青隽吐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刀接过来扔到一边。
也不能怪他，自己刚在他眼前杀了人，他有样学样也是正常。
“小孩子不可以杀人，以后不要这样。”
“对不起，别扔下我！”少年立刻抓住顾青隽，惊慌道。
“阿真，带上他，咱们走。”
正要转身走，少年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等等……那里好像还有人。”少年指了指刚刚那几个人冲出来的地方，“他们抓了好多人，卖了些，还有几个在车上。”
……
顾青隽过去，发现那车就是笼子，蒙着黑布，里面锁着几个没卖出去的人。看样子是要留到最后出手的好货。
三人把笼子劈开，将人放出来。但这荒郊野岭的把人放在这也不行，于是干脆把这些人带到城门处交给城门守卫。
那少年疲惫至极，一瘸一拐地跟在顾青隽身后，生怕她跑了似的一眼不眨地看着。原本想将他一并交给守卫的顾青隽犹豫了下，最终没有交。
算了，先留着，以后再说。
……
顾青隽一行人朝梨林方向返回后，一直跟在远处暗中观察的浅衣男子目送顾青隽离开。
“阿越，你看，这就是咱们容国上下惧怕无比的鬼面将军。”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人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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