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雁关

34、共乘

　　那箭上的毒令顾青隽气力虚软，身上的青玄铁甲这时陡然显示出它的分量来。
　　来不及多想，只得借身旁之人的力气支撑，才好站立在人前。
　　周遭数百道目光注视着她，稍有示弱便是又一番嘲讽。她知道，有无数人等着看她顾青隽的笑话，她用了七年才再次回到这儿，又怎能让他们如愿。

　　二人贴得近，可若是有人多加留意，就能发现他二人不一般的姿势。但眼下顾青隽顾不了那么多，她身上的虚软感越来越厉害，视线甚至开始模糊。
　　顾青隽眨眨眼，竭力想看清楚此时此刻面前那些锦衣华服人们的表情，她得好好看看……

　　愈是虚软，攥着楚见白手腕的手就愈发用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站立。神思恍惚间，顾青隽忽然想：这金枝玉叶的嫡世子怎么有双如此细瘦的手腕，她感觉自己快要把它捏断了。

　　楚见白没有吱声，甚至向她靠近半步，肩膀抵住她，不着痕迹地拉下袖子挡住二人的手。
　　身旁传来支撑，顾青隽骤然轻松不少。

　　仪官的唱喝声一声高过一声，身后铁骑沉默肃穆。一身玄甲的女子傲然挺立。肩上的血浸湿了玄甲下的雪白衣袍。凶恶森冷的鬼面后一双凌厉双眼注视着面前众人，好像那不断流出的血不过是衣服上几道朱红刺绣，不痛不痒、不以为意。
　　有人暗自打量，隐约感受到她身上不同以往的气息。
　　半刻之后，唱喝结束，百官起身分列两边，给顾青隽让开入宫的主道。

　　“郡主，请。”高平回头笑眯眯地弓身示意顾青隽入宫。高平乃王上贴身大太监，素来得王上信赖，他的态度便是王上的态度。见他如此殷切，众人心思活泛起来。
　　数百道目光看向顾青隽，等着她动身。
　　可眼下她身上发软，宫门就在十丈外，她连三步都走不过去。顾青隽用力将指甲刺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换取清醒。

　　“郡主？”
　　高平见她不动，有些奇怪，正要上前忽然见那个质子微微侧身，朝他一笑，端得是如春花夏竹，和煦清风扑面而来，叫人好感顿生。
　　高平暗叹：这容国世子竟生得如此好看。

　　“这位大人，顾将军曾答应亲自带我入宫，眼下正是好机会，可否让我陪将军进去？”
　　高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虽不明显，但楚见白一向敏锐，自然是察觉了。他笑意不变，眼中一派天然的雀跃，似乎极为期待似的，并且丝毫不觉得逾越。

　　败国质子怎么可能有资格率先进入宫门的？高平心想，他甚至连那朱雀门都不配通过，只能从侧门进入。但见他与顾青隽关系似不一般的模样，高平没有直言拒绝，而是看向顾青隽：“郡主？”
　　这要求多少有些逾矩，甚至有违礼制。高平指望着顾青隽出言拒绝。谁知顾青隽却点点头。
　　高平：……
　　高平躬身让开：“回——宫！”

　　楚见白暗中搀扶着顾青隽，缓缓往那巍峨宫门处走去。二人给众人留下一黑一白两道紧密的背影。
　　二人贴得实在太近，议论声又一次响起，这次更多的是在猜测楚见白的身份。

　　朗真盯着前方他二人紧紧相贴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不舒服，可哪里不舒服又想不明白。
　　忽然，他发现顾青隽步伐不同以往。尽管这异样很是细微，但朗真是与顾青隽朝夕相处七载的人，熟悉她每一个小小的动作。
　　他立刻快步上前，正要询问，就见顾青隽抬手快速而隐蔽地在左肩下方穴位处狠狠一点，又连点几处大穴。
　　朗真一下子明白过来，牵过黑蛟，朝顾青隽伸出手：“将军。”
　　顾青隽这才放开楚见白，借着朗真的力翻身上马。
　　黑蛟很有灵性，站得很稳，不用顾青隽命令，便自觉迈开脚步。
　　顾青隽一低头，就见楚见白站在原地微笑看着她，见她看过来，他抬手理了理衣襟，轻声问道：“将军，不带我入宫了吗？”

　　刚才的话不过是场面话，他二人皆心知肚明。楚见白此刻应当知趣地退下，走他该去的路，然后在驿馆等待王上召见。可他站在那，似乎真的以为顾青隽会亲自带他入宫一般。
　　顾青隽当然没有答应过他什么。定定地看了两眼楚见白，然后忍着虚软伸出手：“上来。”
　　方才还眉头微皱的楚见白粲然一笑，紧紧抓住那只手上了马。
　　雪白衣袍翻飞，在众人的注目中楚见白与顾青隽同骑一马走向朱雀门。

　　“胡闹！简直是胡闹！我朝文官武将哪怕是王室贵族进朱雀门都得下马步行，她顾青隽凭什么骑马？！”
　　“胡大人息怒，顾将军刚刚遇袭，走不动也正常。”
　　“她是走不动了，那男的也走不动么？！”礼部侍郎胡庸勿见不远处二人共骑，气得花白胡子快要翘上天，指着马上笑得跟个小白脸一样的楚见白，怒道：“他又什么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与她顾青隽一个女子如此亲密，成何体统！”
　　胡庸勿年近六十，一辈子致力于维护缙朝礼制，最痛恨不守规矩、肆意妄为、骄纵无礼的人，顾青隽在他心里是头号刺头。
　　眼看着胡老气得两眼冒烟，一旁的中年男人连忙劝解：“胡老您息怒，这顾青隽向来行为出格，您又不是不知道，可别气坏了身子。咱们还得进宫面圣呢……息怒息怒。”
　　“哼！”胡庸勿捏着拳头气得发颤。随即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随着顾青隽动身，其他人也跟在身后往宫门而去。众大臣按照官阶品级有秩序地走向各自该走的路，进了该进的门。所有人都井然有序，恪守规矩，唯独那个身份不明的白衣男人，坐在顾青隽身后，进了那宽阔高大的朱雀门。

　　“将军，他们看不见了。”
　　楚见白低头悄声道。顾青隽恍若未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握着缰绳的手丝毫未松。
　　见她左肩上的血已然变成深红，楚见白叹了口气，忽然伸手将身前的顾青隽拢住。
　　顾青隽低头，见楚见白右手伸进左边袖中摩挲片刻拿出一个小盒子。耳边传来他的轻柔低语：“将军，这药能缓解毒性和痛楚暂时恢复气力。若将军不嫌弃，就吃了它吧，也好撑到面圣。”
　　顾青隽看了眼没动。
　　楚见白又道：“此药无毒，将军放心。”说罢，打开盒子，拿出里面两颗药丸中的一颗，递到顾青隽嘴边。他语气和缓，没有丝毫被怀疑的不快。
　　“此药特殊不能咀嚼，需得直接吞下去。”

　　视线已经开始失去焦点，甚至耳边传来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纱。顾青隽把药接过来，抬起面具一角，塞进嘴里。苍白的下唇在黑青面具后一闪而过。
　　那药比寻常药丸大一些，不大好吞咽。她只得扬起头用力吞下。
　　随着顾青隽的动作，一截纤长的雪白脖颈露在楚见白眼前，楚见白手指一动，压抑住忽然想要摸上去的冲动，见她喉骨滑动，明显是吞下了药，露出一抹微笑。

　　药果然是好药，等到顾青隽下马时，身上的力气已恢复了大半，甚至觉得小腹发热，脚步也轻快了的不少。
　　不愧是容国嫡子，身上确实有些好东西，也不枉她一路护着他。
　　众人在大殿外等候，等待王上召见。众臣依次入殿，很快，前面巍峨华贵的大殿中就传来了顾青隽的名字。
　　……
　　大殿之上，高坐王位上的缙王眉眼含笑，不怒自威。他与顾亭云年岁相仿，已有岁月痕迹的脸上仍然可见当年的俊朗英姿。
　　顾青隽肩上的血流浸湿了半边胸膛和左臂，玄甲地下雪白的底袍沾了血极为扎眼。一踏进大殿，缙王脸上洋溢的笑容顿时一僵。
　　众人见王上如此反应，立刻肃静下来。

　　“高平，发生了什么？”见王上语气不善，高平连忙解释，听完过程的缙王两眼微瞪，当即下令彻查此事。
　　顾青隽行了礼没有起身，直言要亲自彻查，缙王知她脾气，便大手一挥，允了。
　　接着便是一连串的询问，问战役，问军情，问边境局势……顾青隽一一作答，不卑不亢，颇有将领风范。
　　众人默默注视站在前方的女子和王位上愈发高兴的缙王，神情各异。
　　听着顾青隽一一道来，将这几月的军情战况讲述清楚。缙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听完牙城近况更是笑得眯起了眼，直道顾亭云虎父无犬女，一番夸奖后随即下令册封顾青隽为缙月将军。

　　将军加封号，那可是武官之最，有近二品的官阶，缙国自开国以来得御赐封号的将军不过寥寥几人，有些人沙场一生马革裹尸也无法得封，她顾青隽不过是赢了两座城，怎配得王上亲封！
　　就连高平也有些惊讶。
　　可王上愿意，便是谁也不敢多说什么的。
　　这时，太医院首奉命前来，缙王大手一挥，命顾青隽去侧殿包扎诊治。
　　“众位爱卿，我缙国自三十年前败于容军后便日渐低迷，边关处处为其所欺，两军交战少有胜绩。如今一雪前耻，那容王甚至送质入京求和……这一刻，我缙国等了许久。”
　　此话不假，众人默然。
　　见他们沉默不语，缙王有心利用这个机会刺激一番，也好叫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生出危机感来，便继续好好地夸了几番顾青隽。
　　众人想说又无法反驳，眼见顾青隽光辉战绩摆出一串，俨然一副居功至伟的模样，似乎天下男儿都不如她似的，心中颇为不适。见这战事上说不了什么，便转而说起了别的。
　　群臣之中，有人“眉来眼去”一番，随即便有人出列道。
　　“启禀王上，顾将军骁勇，大败容军，实乃缙国之喜。眼下边关危机已解，边关百姓生活安定合乐，臣想……也是时候考虑顾将军的终身大事了。眼下春闱即将揭榜，春闱后便是三月沐春节，何不趁此机会为顾将军择一位如意郎君。若能寻得良婿，岂不是喜上加喜。”
　　此言一出，底下立刻嘈杂起来。

　　这盛京谁人不知顾青隽当年沐春节上一眼看中新晋探花朗裴游，而后强逼其娶自己为妻反被拒绝成了盛京笑柄的旧事。眼下再次提起，虽说得情深意切，可却是赤/裸/裸戳人伤疤的意思，甚至于羞辱。
　　话音刚落，顾青隽便从侧殿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别问顾青隽为什么让他上马，问就是看见了自己把人家捏得通红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