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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姐姐是在兴奋? 四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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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边关密报急传入京,那时他正在王上身边随侍,亲眼见王上看完密报后龙颜骤变。当夜,自那场风波后许久不上朝的镇国公顾亭云便急匆匆地入了宫。
王上面色难看,叫裴游回府等候召见。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便在宫门外的酒馆里等了一夜,直到天将明,才见镇国公的车驾从宫门里出来。
来不及作其他猜测,很快,镇国公之女顾青隽战死的消息便悄悄传了开来。
消息传得极快,快得令他始料未及。
但对于顾青隽真假未明的死讯,裴游其实并不大信。边关遥远,消息滞后,时有变化,并不十分准确。
直到三日后,再一次在宫中遇到镇国公,才从他的眼神中确认了顾青隽的死讯。
顾亭云是王上幼时的陪侍,随王上经历夺嫡之争,又以战功助王上登基。王上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封为镇国公。
可在裴游看来,顾亭云胸五斗墨,不过是个武夫,当年逼他娶他女儿更是让他觉得此人蛮横傲慢,不可结交。
但时隔三年,裴游依然记得,那天顾亭云的眼神里,有多么深的恨意,深到令暴躁的顾亭云阴鸷得如同变了个人。
那段时间裴游总想:或许他哪天出门就会被顾亭云派人弄死。毕竟从前当众嘲弄过顾青隽的人早已接二连三发配出京,表面上是各种原因,但不用多想便知是谁的手笔。更何况是他这个“罪魁祸首”。
想到这里,裴游露出一抹冷笑,但很快又皱起眉头。
这盛京,除了王上,没有人能治得住顾亭云,即便这些年他声势渐弱。他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怎能与王上最为信任倚重的镇国公抗衡。
但奇怪的是,这些年除了下旨不准他娶妻外,王上和顾亭云并未有其他动作。
想到这里,裴游心里微微有些异样。回想方才顾青隽那句“日思夜想”,他心底的异样愈发浓重。
但很快,他又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顾亭云却毫无动静。思及前日朝堂上顾亭云面对方士恩挑衅的反应,裴游觉得奇怪。
难道顾亭云也不知道青面将军就是顾青隽?
那王上呢?
顾青隽可以瞒得住别人,总不能瞒得了王上吧。
女子从军已属破例,女子拜将封侯更是闻所未闻。
若王上也不知,顾青隽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那自己被派来迎接顾青隽,是刻意为之还是巧合?
裴游听着车外传来对自己和顾青隽昔年往事止不住的议论声,皱着眉叫车夫加快速度赶上国师。
“国师大人请留步。”
雪发披落肩头,国师姿态悠然出尘,对裴游的忽然出现毫不意外,微笑道:“裴大人有何事?”
“国师大人,裴某有一事想不通,可否请大人指点迷津?”裴游毕恭毕敬道。
“请讲。”国师淡然捋须。
“顾青隽便是青面将军一事,王上可知晓。”本想委婉一些,可裴游还是没能熟练掌握这迂回之术,直楞楞地问出口。
话刚出口,裴游便觉得有些惭愧……因为他猛然发现,话说出口那刻,他竟希望王上是不知道的。
不知道会怎么样?可能会责问她欺君之罪,可能会冷落她……也可能会放过自己。
可随即又觉得可笑,王上偏爱顾家女儿众人皆知,又怎会真的冷落她。只要不造反,怕是她做什么也不会有人怪罪,要怪罪的,只有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人物。
裴游暗自握紧了拳头,按住心底猛地窜出来的怒气。
顾青隽幼时便蛮横骄纵,为了与他成亲能做出那样的事,如今成了一国之将,手握战功,若是想对他做什么,王上怕是也不会管。甚至……再次逼他娶她为妻也有可能。
“自然知晓。”国师将裴游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点头微笑。
裴游一愣,脸上怒气一下子按耐不住,立刻追问:“那为何还要派在下来迎她入城?陛下明明知道我与她曾有旧怨,这是要当着天下的人来打臣的脸么!”
国师面不改色,甚至笑起来:“裴大人多虑,此事是我的主意。”
裴游怒色一滞,面露不解。
国师继续道:“你与隽儿旧事封尘已是过往烟云,今日叫你来,不过是想以此为契机平复百姓的沸议。”
“这如何能平复!”裴游驳道,周遭的议论一阵又一阵,怕是又要议上个几天几夜,他裴游拜顾青隽所赐,又要成了街头巷尾的非议话头。连同一切过往被人们翻出来嚼舌。
“只怕明日茶楼酒馆便都是我二人的离奇话本了。”裴游冷言道,“在下已忍受了七年,勉强能视若无睹。只怕顾将军刚刚回京,女儿家受不了这样添油加醋的议论。”
国师微微一笑,摇头道:“可我见你二人今日重逢,落落大方,并无离奇之处。”
落落大方,是说谁落落大方,是他还是那顾青隽?
裴游一时如鲠在喉,还想说什么,被国师摆手打断:“若你们今后相处皆如此自然平和,天长日久,流言自然会消散。”
说罢,国师便转回头去,摆摆手,马车立刻加快脚步离开。
裴游无奈,只好作罢。
……
朱雀门前,鼓乐声隐约可闻。
裴游知道他们快要到宫门口了,那里有一场隆重盛大且前所未有的迎接仪式。
缙国立国三百年,从未有哪个女子有此殊荣,而如今即将接受百官亲迎的女子,是个相貌丑陋又毫无才华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成了三百年来第一人。
这样的女子……曾经心悦于他。
裴游放下纱帘,试图隔绝车外的人声,但效果甚微。
京城贵女,垂青于他一个无权无势刚刚及第的穷书生,听起来似乎立刻便能飞黄腾达的样子。任谁说这都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即便过去七年,一想到当年的事,裴游依旧难掩憎恶。
本想着,这个令他蒙受耻辱的人死了便算了。所有恩怨一了百了。可如今怎么又回来了,还如此地声势浩大,像是刻意要给他一个大大的巴掌一样。
裴游下意识抬头看去,透过纱帘,视线穿过前方队伍一排排高大健壮的男子身影,看向那个相比之下明显消瘦的挺拔背影。
顾青隽,真没想到你我竟然还能再见……只愿你莫要来招惹我,否则谁都休想善了。
……
从城门处走到朱雀门,整整走了大半个时辰,道旁的人群丝毫不见减少。朗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周遭人群中扫视,提防着可能有的危险。
但人群熙攘,除了街边守卫的宫中侍卫,并未见异状。
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倒吸声,朗真回头一看,见不少人往楚见白的车帘处看去,不明所以又毫无兴趣。
道旁有人看到楚见白掀起帘子露出来的半张脸,口中惊叹:“天呐,这是哪来的美人!”
随着惊叹声越来越多,愈来愈多的人跟着楚见的马车往前挤去,想一睹美人,人群一时有些混乱。
顾青隽也注意到了身后不远处的骚动,没多留意,反而往左右两边看去。
街巷里挤着不少人,有人趴在二楼窗边探头朝她看过来,有人跟着队伍往前挤去。熙熙攘攘、嘈杂一片,不见危险。
收回视线朝正前方看去,宫门就在几十丈外。她已经能看清宫门前等候的众人的脸,面具下顾青隽浮现出一丝冷笑。
变故却在此刻突发。
一支暗箭从东边的巷子里骤然飞出,角度刁钻,径直从人群上空穿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射向顾青隽的队伍。
那箭划过顾青隽跨下马背,射入道旁货架,惹来一阵惊呼。附近人群顿时乱做一团。
“有刺客!快跑!”有人喊道。
顾青隽刚勒住马,又一箭紧跟其后。
她立刻闪身去避,但箭势迅猛,从她肩头堪堪擦过,射进一旁的店铺中。顾青隽伸手捂住肩头,大喝一声:“给我追!”
“是!”
身后青甲铁骑立刻驰入东巷,迅速消失不见。周遭百姓往街旁店铺躲去,铁骑上前将顾青隽围在中间,抽出腰侧长刀冷冷注视着周遭。
附近百姓见铁骑亮了兵刃,勃然变色,往远处躲避,方才还议论地沸沸扬扬,此刻都如兔子般瑟缩安静,看着铁骑手中森然长刀没了言语,唯恐被波及。
道旁立着的侍卫从那店铺中找回那两支长箭,立刻呈给顾青隽。
顾青隽握着箭,眼中厉色一片!
宫门前候着的众人,眼见这一变故,脸色皆变,尤其是为首的礼部尚书崔鹤知身旁的高平公公眼上的褶子都惊得瞪没了,赶紧命人护驾。
“将军!将军,你没事吧?”高平连声唤道,连忙迎过去,一脸急切:“顾将军,可有哪里受伤?快传御医!”
顾青隽的左肩受伤,被朗真扶着下了马:“高公公,不必惊慌,我躲得及时。”说完她放下按着肩头的手,摊开手掌,掌心赫然一片黑红。
那箭里竟然有毒!
高平惊得纱帽都要掉了,赶紧招手:“反了天朗反了天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光天化日竟敢刺杀归朝大将,我必定回禀王上查个明白!”
说罢又高喊:“速传御医!”
“劳烦公公,我已派人去追,若有结果一定告知公公。”顾青隽像是没事人一样语气镇定。
高平擦擦额头的冷汗,看着她掌心黑红的血迹,颤颤巍巍道:“郡主别说了,速速与我入宫面圣,让御医赶紧给你看看!”他急得叫成了从前的称呼,说着就要往宫里去。
“等一下。”顾青隽忽然道
高平回头:“郡主?”
扫了眼神色各异的百官,顾青隽笑了一声:“各位大人等本将军多时,怎可叫他们白等。”
“高公公,快些开始吧。”
“郡……将军……你的伤……”高平叹了口气,“好吧。”说完便去接她手里的箭,这是刺杀的物证,需得呈给王上。
可顾青隽握着箭却没松手:“我刚一归京便有人当街行凶,此事我必然要查个清楚,不用劳烦王上。”
顾青隽把那箭交给朗真,捂着肩头道:“这物证便留在我这里吧,我也好方便查探。高公公,这样可否?”
看着顾青隽指缝里不住渗出的血迹,高平哪敢拒绝,就等着赶紧走完流程回宫报与王上定夺。何况王上素来疼爱顾青隽,这事必然会答应,高平连忙点头:“将军请便。”
二人走到百官面前,顾青隽扫视一周,从他们身上的礼服上看出他们各自的身份。
见她走过来,崔鹤知示意迎接大礼开始。
身后传来唱喝声。
缙王命百官以一等仪礼迎接顾青隽入宫,这等仪礼只有立下大功的王室宗族才有机会享有,按礼来说,百官需得跪迎,行大礼三次方能礼成。可这礼连战功卓著数次救王上于危难的镇国公顾亭云都没有享受过,更别说王上那三个养尊处优的王子们。
如今,却给了年纪轻轻的顾青隽。足以见王上偏爱。
唱喝声毕,百官一跪迎。可众臣之中却有人直挺挺地站着毫不动腿,其他人见了,原本弯下的膝盖也一时顿住不知该如何。
人群中,方士恩见前面吏部侍郎不跪,像是有了倚仗一样,膝盖一下子变直,又见周遭几位大人脸色不佳,于是斜眼觑着顾青隽大声冷笑道:“乳臭未干的臭丫头,也配百官跪迎?”
唱喝之后,四周极为安静,方士恩这一嗓子一下子传到了顾青隽耳中。
一双淡漠的眼睛透过青铁面具朝方士恩看过去。众人眼看着顾青隽的手放在了腰间那把森冷的长刀上,气氛一时凝滞起来。
朗真看向顾青隽,眼神中流露一丝疑惑:姐姐怎么兴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