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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日 思 夜 想 “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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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假的……”顾青隽摇头,忽然道。
“娘亲病逝是假,父亲疼爱是假,明伯伯宠爱也是假,连我这个郡主……也是假的。”
……
“王上……隽儿在这座城里,找不到一丝真切的东西。”
“王上,隽儿想离开这儿。”
……
“她求了我许久……亭云,她甚至发誓要么功成还乡……要么马革裹尸归乡入葬。亭云,朕实在留不住她。”
回想七年前那个雨夜,缙王长叹不已,既惊讶于顾青隽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般话来,又痛心于她那时绝望的神情。
虽然隽儿这个孩子的脾性从小便与旁人不大一样,但缙王没想到,她会在十五岁的年纪选择这样的路。
……
“是臣对不住她,是臣没有照顾好她……”一壶酒下肚,顾亭云两眼通红,声音哽咽。
缙王见状,轻轻拍了拍自己昔日旧友,宽慰道:“幸好如今隽儿回来了,你们父女俩终于能团聚了。镇国公府也终于能热闹些,你也不用再日日担心她战死沙场。”
“为王上战死是我顾家的荣耀。”顾亭云抹去眼泪,抱拳道。
“朕知道。”缙王按下顾亭云的手,“但会是你顾家的遗憾。朕当年没能救得了岑溪,一直心怀愧疚,又怎会让你再失去隽儿。”
“……”顾亭云双唇颤动,好一会儿才低头道,“臣谢王上圣恩。”
提及往事,二人都没了用饭的兴趣,于是又闲谈了几句便撤了酒席。缙王临走前被顾亭云叫住,他恳切道。
“王上,请王上为隽儿选一门好亲事,臣也好放心。”
缙王有些疑惑:“你到底为何如此坚决要求朕替她寻亲事,当年之事过后,你这么做难道不怕她见了你头也不回地回了边关么?”
“王上……当年隽儿险些丧命平阳,臣实在不能承受第二次惊吓了。若是隽儿能在盛京有了牵挂,她才能愿意留在京中……臣也是无奈之举,还请王上见谅。”
“唉……”缙国叹气,点头应下,“朕会替她寻个好夫婿的,你且放心。”
“谢王上。”
……
翌日,盛京城外,高大的城门缓缓拉开,街道上人头攒动,皆翘首望着城门处,试图第一时间看清楚这位武艺高强、凶名赫赫的青甲将军。但望了半个时辰也没见有一丝铁骑的身影出现。
城门旁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哄闹声、交谈声此起彼伏。但中心道上却只停着两辆马车。来自王宫的侍卫围着马车,静默等待。
先头的那辆马车上刻画着玄文,车帘上也画着许多看不明白的符号。一看便是国师的车马。
另一辆则要低调简单许多,仅是寻常的白麻布随意地裹着马车,但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却使得周遭众人眼前一亮,无法挪开视线。
“是裴大人!”
人群中有人喊道,霎时,数十道目光射向路中央停着的那辆白色简朴马车上下的男人。
裴游身着莹绿官服,胸前鸂鶒绣文闪着朱红色的细光,与官服两相映衬,将他衬得格外俊朗。
但昔日总是嘴角含笑的裴大人,今日却似乎心事重重,面色沉凝地看向城门方向。
他挥手,命侍卫们列队道旁做好准备,以免等会儿场面混乱发生意外。
回京的青甲铁骑所立战功已在盛京传了几个来回,所有人都想见识传说中凶猛如鬼狼的青甲铁骑。与此同时,也难免有人混在人群里伺机而动。王上如此重视这次城门接迎,令裴游更觉得不对劲。
或许是一队队的侍卫们肃穆的神情令百姓也感到冷意,路旁人群声逐渐安静下来。
国师端坐轿中,闭眼养神,对周遭越来越冷凝的气氛充耳不闻。
晨雾逐渐散尽,众人在清晨凉意中打了个冷颤,一丝似有若无的马蹄声终于从城门方向传来。
先是隐约的声音,再是逐渐清晰的铁蹄踏在青石砖地的声音,很快,沉稳有力的许多马蹄声从目光尽头传来,令人为之一振。
裴游注视着城门方向,手心不自觉地握紧。
“会不会是她?”
从昨日与国师殿外交谈后,他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昨晚罕见地梦到了本该早已遗忘的人,甚至惊醒了身侧安睡的夫人。
怎么会是她呢?她不是早在四年前便战死沙场了。
……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多,黑色大旗首先映入眼帘。
一位身着玄青铁甲的骑兵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手中的虎狼军旗在冷风里微微晃动,旗上绣着的狼牙栩栩如生,令人望之生畏。
结实健硕的腰背显示出此人强悍的功夫。
裴游看清此人后,心莫名一松:是个男人。
旗手身后,越来越多的铁骑显出身影。
黑压压的青甲铁骑整齐地从城门外缓缓进入,犹如雾气散尽从地狱深处跋涉而来的幽冥鬼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幽冷气息。
这是缙国最骁勇的骑兵,是最尖锐的利器,犹如一只无可阻挡的黑色长矛,刺破容国曾经坚不可摧的边境,成为容国上下闻之胆寒的鬼面铁骑。
裴游的视线在铁骑身上飞速流转,目之所及皆是难以分辨的铁甲与鬼面,日光时隐时没,那张青面獠牙如同活过来一般。
人群中接连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裴游自己也没觉察到,他正在找一个身影。
长长的队伍入了城,沉默有序地在两侧列队停下。正当裴游松口气时,城门处出现的身影令他惊诧地睁大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只见一位身着白色劲袍,身穿玄青铁甲的女子从城门处出现。马尾搭在脑后,随马步轻轻飘荡。
腰身被束甲勒出利落线条,脸上的鬼面阴森可怖。尽管看不见表情,也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冰冷的气息。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唯一的亮色便是铁甲之下雪色的白袍和腰间佩刀上幽绿的松石。
一双淡漠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视四周,猝不及防地与道路中央立着的裴游对上。
裴游只觉得后背一紧,随即绷紧神经。可再次望去时,对方的目光却移开了,恍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对方的漫不经心令裴游先是一愣,随即觉得好笑。仿佛在笑自己没由来的紧张。
下一秒,人群忽然爆发出一连串的惊诧声,有胆小的孩童甚至哭喊了起来。
“死人!”
“好多死人!”
……
裴游顺着众人目光朝那女子身后望去,双眼骤降一紧!
只见女子身后的板车上立了数十个十字木架,每个木架上绑着一个煞白的死人。那人似乎生前极为惊惧,连表情都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扭曲上。
一阵冷风吹来,裴游甚至感觉自己问道了那尸体上血腥腐坏的味道。
他忍不住干呕了下。
国师不知何时下了马车,望着眼前一幕,脸上时常挂着的笑意渐渐淡去,随即看向铁骑中央被众人簇拥着的白袍女子。
女子的目光也望向来他。
片刻的对视后,国师先露出笑容。他上前两步,道:“顾将军,别来无恙。”
一旁的裴游脸上立刻露出震惊之色,死死握紧手中圣旨。
顾将军。
哪个顾将军?
裴游竭力维持表情正常,跟在国师身后朝女子走近。
这世上还有几个姓顾的?光盛京就不止一家。
但裴游可以断定,此人不是别人,就是传闻早已战死沙场的顾青隽。
差点成为他夫人的顾青隽。
白袍女子的马朝前走了几步停在二人面前,随即她翻身下马,目光透过面具看向两人。
“裴舍人,宣旨吧。”国师道。
“……是。”
那双眼睛看向自己,与记忆中柔软欢欣的样子全然不同,冷静淡漠地令他开始怀疑自己方才的断定。
她是顾青隽吗?
这个疑惑持续很短,手里的圣旨揭开了谜底。
……
“天耀缙国,福佑万民。镇国公之女顾青隽骁勇善战,功勋卓著,所建青甲……青甲铁骑所立战功彪炳千秋,特许顾女骑战马入宫面圣,不得有误。”
裴游的声音传遍四周,换来一片死寂,仿佛周围的人一下子失去了言语。
但当提到顾青隽这三个字时,人群中又沸腾开来。
顾青隽?
当年被裴大人当街退婚的镇国公之女顾青隽?
她不是死了吗?!
“裴舍人?”
国师的唤声召回了裴游的神思,裴游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他不想泄露一丝一毫的惊讶。
那双淡漠的眼睛看向他。在他的回想之下逐渐与当年的的回忆重合起来。
是她,好像又不像她,但确确实实是她。
一低头,见她的掌心朝上,意思是要裴游手里的圣旨。
裴游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把手中圣旨递给顾青隽,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然后他就这样看着顾青隽将自己上上下下地扫视一遍,然后盯着自己,淡然道:裴大人,好久不见。”
声音脱去了少女的娇憨,多了几分边关的风沙和杀伐之气。
极为陌生,又极为熟悉。
“顾……将军,许久不见……”
听他如此说,顾青隽扫了眼手里的圣旨,往前一步,面具后的眼睛忽然微微弯起,似乎是笑了。
她看着裴游,负手轻轻道:“大人竟还记得我。”
“也不枉我对大人……日思 夜 想。”
此话一出,裴游的眼角狠狠一跳,心底立刻弥漫起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