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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雨季 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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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自余锦安的生日过后,季予觉得日子像浸了蜜。
季予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早上醒来,余锦安在楼下煮粥;中午剪视频,余锦安会给他送饭;晚上两个人一起出去散步,踩着梅雨街的青石板,走到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再慢慢走回来。
他掐自己的手背,疼的。
是真的。
“干什么?”余锦安看见了,握住他的手,皱着眉看他。
季予笑了。
“我好幸福啊,余锦安,我好怕是在做梦。”他说。
余锦安握紧他的手,没说话,只是把他往身边拉了拉。
他们的婚期定在秋天。
余锦安说,等忙完这阵子,带他回一趟那个山村,不是回去认亲,是去给他娘上坟。
“告诉她一声,”余锦安说,“她儿子过得很好。”
季予听着这句话,眼眶忽然热了。
他想起他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这是你的福,也是你的孽。”
他不知道什么是福,什么是孽。他只知道,此刻余锦安握着他的手,暖的,稳的,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八月末,余锦安要去一趟M国。
那边的公司还有些业务要交接,之前走得急,很多手续没办完。
他本来想带着季予一起去,但季予手头有个拍摄项目走不开。
“就一周。”余锦安亲了亲怀中这个娇气包,柔声说,“下周六就回来。”
季予帮他收拾行李,把那枚戒指从余锦安手上摘下来,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他脖子上。
“戴着,不许摘掉哦,”季予说,“想我的时候摸摸它。”
余锦安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又抬头看他。
“那你呢?”他问。
季予把自己那枚也摘下来,同样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我也戴着,”他“嘿嘿”笑着,“这样我们就算离得再远,心也是连着的。”
余锦安笑了,把他拉进怀里,再次亲了亲他的额头。
“等我回来。”
季予点点头。
他送余锦安去机场,过安检的时候,余锦安回头看他,冲他挥了挥手。
季予也挥手,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机场的广播一遍遍地响,人来人往,匆匆忙忙。
他站在那里,摸着胸口那枚戒指,心里有一点空,但更多的是满。
那个人会回来的。
下周六,就回来了。
35.
余锦安走后的第三天,季予就开始想他了。
以前他等过他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一天。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就那么一天天地等。
现在他知道他周六就回来,可还是想。
想得厉害。
晚上睡不着,他就翻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
余锦安在厨房煮粥的背影,余锦安在梧桐树底下等他的侧脸,余锦安睡觉时候的眉眼,安安静静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那些照片,摸着胸口那枚戒指,想,快了,还有三天。
第四天晚上,他给余锦安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余锦安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暖。
“怎么还没睡?”
“想你,睡不着。”季予趴在床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用气音问他,“你那边忙完了吗?”
“快了,明天最后一天。”余锦安语气含笑,“后天一早的飞机,下午就能到家。”
“几点的飞机呀?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要接!”季予说,“我想第一时间看见你。”
余锦安在那边笑了,笑声低低的,震得季予耳朵发痒。
“好,”他说,“到了我给你发消息。”
季予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余锦安。”
“嗯?”
“好想你哦。”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了一点撒娇的尾音:
“要是现在就可以见到你就好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余锦安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像哄小孩一样:
“快了,等我回来,天天让你见。”
季予笑了。
“那你快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季予把那枚戒指从衣服里拿出来,放在嘴唇上碰了碰。
还有两天。
他想,再等两天,就能见到他了。
36.
第二天下午,季予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剪视频,以为又是工作消息,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请问是季予先生吗?”
“是我。”
“这里是T市机场公安局……”
后面的话,季予听不清了。
他听见了几个词——“航班”“意外”“坠毁”“无一生还”。
他听见了什么,又什么都没听见。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碎成蛛网状。
里面还在传出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的。
可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沉下去,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动了。
他蹲下去,捡起那个手机。
屏幕碎了,但他还能看见那个通话记录——陌生号码,三分四十七秒。
他拨回去。
“您好,这里是T市机场公安局——”
“你们搞错了,”季予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的,“你们一定搞错了,他说他明天才回来。他明天才回来,今天不是他的航班。”
那边沉默了一下。
“先生,请问您是季予先生吗?”
“是我。”
“我们核实过乘客名单,余锦安先生改签了今天上午的航班,他原定的是明天,但昨天夜里他联系我们,改到了今天上午。”
季予愣住了。
改签。
今天上午。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电话。
他说“好想你哦,要是现在就可以见到你就好了”。
他说“要是现在就可以见到你就好了”。
余锦安改了航班。
为了早点见到他。
“先生?先生您还在吗?”
季予没回答。
他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碎屏的手机,一动不动。
阳光还是那么暖,照在他身上,照在屋里那面发霉的墙上,照在余锦安睡过的那张下铺上。
他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他哭不出来。
他只是蹲在那里,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抖得像那年被绑着送去老男人家的时候,抖得像余锦安挨打的那天晚上,他给他上药的时候。
可那时候余锦安在。
那时候余锦安会说“哭什么”,会说“没事”,会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现在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37.
季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的机场。
他只记得那里有很多人,很多记者,很多哭喊的家属。
有人冲他跑过来,问他是谁的家属,需要什么帮助,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有人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他看着那杯水,一直看着,没有喝。
后来有人拿了一张名单给他看。
余锦安。
三个字,黑纸白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个他叫了十几年、喊了无数次的名字。
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和很多陌生的名字排在一起。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三个字。
凉的,纸是凉的。
名字是凉的。
他想,余锦安呢?余锦安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是凉的?
他想起余锦安的手,永远是暖的。
夏天有点潮,冬天有点凉,但永远是暖的。
那双手给他带过无数次饺子,替他挡过无数次拳头,牵着他跑出那个山村,跑进这人间。
现在那双暖的手,凉了。
他想起余锦安的眼睛,黑黑的,沉沉的,像山里的夜。
那双眼看过他哭,看过他笑,看过他发抖,看过他睡着。
每次他回头看,那双眼都在。
现在那双眼,闭上了。
他想起余锦安说的话。
“我带你走。”
“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我等这句话,等了十三年。”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不会让他等了。
所以改签了航班。所以提前回来了。所以——
季予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终于哭出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涌得止都止不住。
他坐在机场的椅子上,周围是哭喊的人群,是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是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
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喊,一直在喊——
是我害的。
是我说想见他。
是我说要是现在就可以见到就好了。
是我害死的。
是我。
是我。
是我。
38.
后来有人把他送回了梅雨街。
陈姨在门口等他,看见他下车,踉跄着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小季……”陈姨的声音在抖,“小季啊……”
季予站在那里,让她抱着,一动不动。
陈姨哭得浑身发抖,他却一滴眼泪都没有了。
眼泪流干了,剩下的只有空。一个很大很大的洞,从胸口一直通到后背,风灌进去,呼呼地响。
他推开陈姨,走回那间屋子。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余锦安的拖鞋还在门口,余锦安的杯子还在桌上,余锦安的枕头还在床上。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还挂在墙上。
他走过去,把那件工装拿下来,抱在怀里。
上面还有味道吗?他不知道。
他闻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把脸埋进去,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上楼,就睡在余锦安那张下铺上。
他把那件工装抱在怀里,蜷成一团,像很多年前那个蜷在墙角的小孩。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走过来,递给他一颗糖了。
再也没有了。
39.
接下来的日子,季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他只知道有人来,有人走,有人说话,有人哭。
陈姨每天都来,给他送饭,看着他吃,把碗收走。
公司的人来,说工作的事,他听不见。
粉丝留言,他看不见。
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件工装,发呆。
有时候他会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
楼梯上空空的,没有人。
他又关上门,走回去,坐下。
陈姨问他:“小季,你在看什么?”
他说:“等他回来。”
陈姨的眼眶红了,没说话。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铁盒。
那个铁盒是余锦安的,他一直没打开过。
现在他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旧照片,一个破钱包,一张银行卡,还有一颗糖。
那颗糖用塑料纸包着,塑料纸已经泛黄了,皱巴巴的,但还完整地包着里面的糖。
十三年前,他放在余锦安手心里的那颗糖。
余锦安一直留着。
从十岁留到二十三岁,从山村留到城市,从他们在一起留到他们分开,从活着留到——
季予把那颗糖握在手心里。
他想起余锦安说的那句话:“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一看就知道,还有人给过我糖。”
现在轮到他了。
他把那颗糖贴在胸口,蜷缩在床上。
他也撑不下去了。
可是没有人给他糖了。
40.
第七天,有人来敲门。
季予没动。
门开了,进来的是陈姨,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季予先生,这是余锦安先生留下的遗物,我们整理出来了,给您送过来。”
季予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那个人把它放在桌上,又说了一些什么,然后走了。
陈姨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季予一个人。
他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部手机,余锦安的那个老款手机,按键都磨得看不清数字了。
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钱包、钥匙、一支笔。
他拿起那部手机。
没电了,他找了充电器,插上,等了一会儿,开机。
屏幕亮起来。
壁纸是他,是他靠在窗边发呆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着,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很安静。
他看着那张照片,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点开相册。
里面有很多照片。
他的,全是他的。他吃饭的样子,他睡觉的样子,他走路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发呆的样子。还有一些视频,都是他。
他点开最近的一个视频。
画面里是他自己,趴在床上打电话,笑得眉眼弯弯的。声音传出来——
“好想你哦,要是现在就可以见到你就好了~”
那是那天晚上的电话。余锦安录下来了。
他录下来了。
季予握着那部手机,听着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好想你哦。
要是现在就可以见到你就好了。
他想起余锦安改签了航班。想起他为了早点见到他,上了那架飞机。
想起那句“等我回来,天天让你见”。
回来了。
天天让你见。
骗子。
大骗子。
季予把手机抱在怀里,蜷缩在地上。
他终于哭出了声,像一个小孩那样哭,撕心裂肺地哭,哭得喘不过气来。
可这一次,没有人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没有人。
41.
后来的后来,季予还是会拍视频。
还是拍那间屋子,拍那把椅子,拍那张上下铺,拍窗玻璃上那道裂纹。
还是用同一首背景音乐,还是配那一句话。
只是那句话变了。
以前是:今天也想你。
现在是:今天也等你。
评论区有人问:你不是等到他了吗?他回来了啊。
他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等到他了。
他回来了。
他们在一起了。
他们说好要结婚了。
然后他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有一天,他去了一趟机场。
不是坐飞机,就是去看看。
他站在出发大厅,看着人来人往,看着那些拥抱告别的人,看着那些说“等我回来”的人。
他想起那天,余锦安也是这样,冲他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以为只是七天。
他不知道是一辈子。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有工作人员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摇摇头,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声音,那么多的等待和重逢。
只有他,等不到了。
42.
梅雨季又来了。
季予站在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眼底永远有青黑。
但他还在拍视频,还在工作,还在活着。
陈姨说他:“小季,你要好好的,小余在天上看着呢。”
他不知道天上有没有余锦安。
他只知道,如果真的有,余锦安一定不希望他这样。
可他能怎样呢?
他活着,他只能活着。余锦安用命换他活着,他不能死。
所以他活着,吃饭,睡觉,工作,拍视频,做所有该做的事。
只是每天晚上,他会躺在那张下铺上,抱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看着上铺的床板,轻轻地叫那个名字。
“余锦安。”
没有人回答。
从来没有人回答。
但他还是会叫。
因为只要他叫,就好像那个人还在。
就好像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还没回来,就好像有一天,那串脚步声还会在楼梯上响起,门会推开,那个人会站在门口,说——
“季予,我回来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梅雨季节,又一年。
季予把胸口那枚戒指拿出来,放在嘴唇上碰了碰。冰凉的,和那个人一样凉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来到这条街的时候。
那时候他十七岁,余锦安二十岁。他们站在巷口,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梅雨街。
他不知道这条街会是他这辈子住得最久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个季节会是他这辈子最怕的季节。
他不知道那个名字,会是他这辈子再也不敢叫出口,却又每天晚上都要叫一遍的名字。
余锦安。
余锦安。
余锦安。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季予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那件工装里。
那上面早就没有味道了。可他还是能闻到。能闻到那年夏天,那个人身上带着的肥皂味,能闻到那年冬天,那个人给他带回来的饺子香,能闻到那年春天,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回来了”的时候,呼吸里带着的一点潮气。
都是假的。
都是他想出来的。
可是除了这些,他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
梅雨街的梅雨,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就像他想他的那个人,好像永远都停不下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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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后来,季予的账号还在更新。
还是那间屋子,那把椅子,那张床,那扇窗。
还是那首背景音乐。
还是那句话——
今天也等你。
评论区有人问:你等的人,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永远下不完的雨,轻轻地说:
“会吧。”
“也许有一天,他就回来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谁在轻轻地哭。
像是那年,他们第一次来到这条街的时候,下的那场雨。
梅雨季。
再也停不下来的梅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