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yu渝安

7、他的遗书

　　季予是在余锦安走后的第三年，翻到那封信的。
　　三年。
　　一千零九十六天。
　　他把那间屋子收拾了无数遍，把余锦安的东西翻出来又放回去，放了又翻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一点余锦安还在的痕迹，也许是在找一点自己还没看过的东西。
　　可他从来没找到过这封信。
　　那天是个雨天。
　　梅雨季又到来了，雨丝斜斜地落，落在窗玻璃上，落在屋顶的瓦片上，落在那道用透明胶带贴着的裂纹上。
　　季予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想找一件厚一点的衣服。
　　他打开柜子，翻到最底层，那里放着余锦安的旧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那双磨破了底的运动鞋，还有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围巾。
　　灰色的，粗毛线织的，织得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漏了针。
　　季予把那围巾拿起来，愣住了。
　　他不记得余锦安有过这条围巾。
　　他把围巾展开，一张纸从里面飘出来，落在地上。
　　是一张信纸。
　　折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已经泛黄了。
　　季予弯腰捡起来。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上面的字迹是余锦安的，歪歪扭扭的，是他认识的那些字，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被水滴过。
　　他展开信纸。
　　【写给我此生唯一挚爱季予：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也许永远看不到。但我还是写了，有些话，我怕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季予的手开始抖。
　　他往下看。
　　【第一件事，那条围巾是我织的。在M国的时候，冬天很冷，我有时候睡不着，就跟着工友学了织毛衣。我笨，学了好久才学会。这条围巾织了拆，拆了织，织了半年才织好。我想着，等回去的时候送给你，T市的冬天也冷，你总是不记得戴围巾。
　　可我不敢送。
　　我怕你问我，为什么要送你围巾，我怕你看出什么。
　　所以我把它放在柜子里，一直放着。
　　现在你看到了，就当是我送的吧。戴上，别冻着。
　　季予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第二件事，那颗糖我没吃，我一直留着。你肯定知道，那是你给我的，我这辈子最甜的东西，比后来赚的所有钱都甜。
　　我把那颗糖带在身边，从十岁带到二十三岁；从山村带到T市，从T市带到M国；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一看就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给过我糖，还有个人需要我活着。
　　现在我把那颗糖留给你。
　　你要是撑不下去了，就看看它，一看就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给过你糖。
　　那个人是我。】
　　季予把信纸攥紧了，指节发白。
　　【第三件事，季予，有句话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那天晚上我说了，然后你打了我一巴掌。
　　可我还是想说，因为这是真的，从你七岁那年，把那颗糖放在我手心里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我爱你。
　　不是因为你给过我糖，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蹲在我面前的样子，是因为你往我手心里放糖的那个动作，是因为你从那以后，每一次站在我身边的样子。
　　我爱你。
　　这句话我藏了十三年，从你七岁，到你二十岁。从那个山村，到这个城市。
　　我不敢说。
　　我怕说了，你就会走。
　　可后来你还是走了，不是我说的，是我做的。
　　那天晚上我亲了你，我喝醉了，没忍住。我不是圣人，我没办法对着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无动于衷，对不起。
　　我知道你会害怕，我知道那些事让你难受，可我还是没忍住。
　　对不起。
　　我不该亲你，不该让你想起那些事，不该让你害怕。
　　我走，是因为我怕我再留下来，会让你更难受。
　　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了，所以不敢让你难受。】
　　季予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他在哭。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可看到这些话，眼泪还是止不住。
　　【第四件事，季予，你要好好活着。
　　我走之后，你肯定会难过。我知道，因为换作是你走了，我也会难过。
　　但你不能一直难过。
　　你要吃饭，要睡觉，要工作，要出去晒太阳。
　　要是下雨了，就站在窗前看看雨。要是出太阳了，就出去走走，梅雨街的梧桐树，秋天叶子会变黄，很好看，你去看过吗？
　　我本来想陪你看的。
　　可如果我不在了，你就自己去看。看完了，记得告诉我。
　　怎么告诉我都行，在心里说，或者写在纸上，或者对着那颗糖说。
　　我能听见。
　　我一定能听见。
　　第五件事，季予，别怪我。
　　别怪我改签了那班飞机，我知道你会怪自己，会觉得是你害的我。不是的。
　　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说想我，说要是现在就能见到我就好了。
　　我听了很高兴。高兴得睡不着觉。
　　我想，我老婆想我了，我得早点回去。
　　所以我去改签了。
　　是我自己想回来的，不是你让我回来的。
　　就算那天晚上你什么都没说，我也可能会改签，因为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所以别怪自己。
　　你要是怪自己，我在那边会难受。
　　季予，你舍得让我难受吗？】
　　季予摇头，拼命地摇头。
　　不舍得。
　　他这辈子最不舍得的，就是让余锦安难受。
　　【第六件事，季予，我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你了，那张卡你知道的，密码是你生日。还有M国那边的公司，我写了遗嘱，都归你。你不想管就卖掉，想管就找人帮你。你那么聪明，肯定能做好。
　　我这些年攒的钱，本来是想给你过好日子的，没想到好日子还没过几天，我就先走了。
　　你拿着这些钱，好好过。
　　想吃饺子就去吃，想买衣服就买，想去哪儿就去。
　　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我还没看够，你先替我看。
　　第七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
　　季予，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十岁那年，爹妈死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了，什么都没有。
　　然后你来了。你往我手心里放了一颗糖。
　　从那以后，我就有了一辈子都想保护的人。
　　后来我们一起跑出来，一起在梅雨街住下来，一起熬过那些苦日子。
　　我每天回来，看见你在屋里等我，我就觉得，再苦都值了。
　　再后来，你跟我说你也爱我。
　　你知道那天我有多高兴吗？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我以为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
　　一辈子。
　　没想到只有这么短。
　　对不起。
　　答应你的事，好多都没做到。说好陪你一辈子，说好带你去看梧桐树，说好每年生日都给你买蛋糕，说好这辈子不让你再等了。
　　都做不到了。
　　季予，你别怪我。
　　要怪，就怪老天爷。他嫉妒我们，嫉妒我们太幸福了。
　　可就算只有这么短，我也觉得很幸福。
　　因为是你。
　　因为有你的这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季予，我走了。
　　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吃饭，好好的睡觉，好好的活着。
　　要是有一天，你觉得撑不下去了，就看看那颗糖，看看那条围巾，看看这封信。
　　看看就知道，有人在那边等你。
　　等多久都行。
　　我有的是耐心，我等你，等你一辈子都行。
　　反正你总会来的。
　　到时候，我再给你带饺子。
　　还是那家店，韭菜鸡蛋馅的。
　　你慢慢来，不急。
　　我等你。
　　——你的亲亲老公余锦安
　　写于出发回国前夜】
　　季予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贴在胸口。
　　他蹲在那里，蜷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的雨还在下。梅雨季的雨，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轻轻地哭。
　　他想起余锦安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等你。
　　他等了他十三年。
　　现在轮到他等了。
　　季予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那道裂纹，看着这间他们一起住了那么多年的屋子。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把那个信封，和那颗糖放在一起，和那条围巾放在一起。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放在一起。
　　都是余锦安留给他的。
　　都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雨还在下。
　　季予摸着胸口那枚戒指，轻轻地说：
　　“余锦安，你等我。”
　　“等多久都行。”
　　“反正我总会去的。”
　　“到时候，你给我带饺子。”
　　“还是那家店，韭菜鸡蛋馅的。”
　　雨声淅淅沥沥。
　　像是有人在回答。
　　又像是没有。
　　可季予知道，他在听。
　　他一直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