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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小英雄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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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火车在清晨六点四十三分抵达T市。
季予被余锦安摇醒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睡了一夜。
脖子酸得动不了,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可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余锦安眼底的青黑。
他一夜没睡。
“到了,”余锦安轻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下车吧。”
他们走出车站,被城市的早晨撞了个满怀。
季予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
穿西装的男人,挎包的女人,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推着小车的摊贩,潮水一样涌过来,涌过去。他站在出站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余锦安的衣袖。
余锦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紧紧反握住了。
“跟着我。”
他们走了很久,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走过一座又一座天桥,问了一家又一家房东。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租房?一个月三百,押一付三,先交钱后住房。”
三百八十七块六毛五。
那是余锦安全部的家当,砸了人之后从家里翻出来的,攥了一路,攥得汗津津的。
不够,这点钱干什么都不够。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他们坐在路边,看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些灯很亮,比村里的月亮亮多了,可没有一盏是为他们点亮的。
季予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忽然想,也许他们根本就不该来,也许他们应该留在那个山村,让他被送去那个老男人家,让余锦安继续在砖窑做工,过各自的日子。
至少那样,余锦安不用陪他坐在路边,饿着肚子,不知道今晚睡在哪里。
“季予。”
余锦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季予没抬头。
“季予。”余锦安又叫了一声,然后蹲下来,把他的脸从膝盖里捧起来。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暮春夜风的寒意,但他的眼睛是热的,看着季予,里面有东西亮着。
“别怕,”余锦安说,“这个世界这么大,肯定可以容下我们两个人的。”
季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你看,”余锦安指着对面,“那是什么?”
季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对面是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梅雨街。
7.
房东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
她听余锦安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两个小娃娃,胆子倒大。”她说,“从山里跑出来的?”
余锦安没说话,只是把季予往身后挡了挡。
陈姨看见了那个动作,眼里的神色软了软。
“别怕,”她说,“我不是坏人,这条街上住的都是苦命人,谁也不比谁高贵。”
她领着他们去看房子,在巷子最深处,有一栋破旧的两层小楼,木头的楼梯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二楼最里面那间,门是歪的,锁是坏的,推开之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贴着。
墙角有水渍,一片一片的,像长了霉的地图。
“就这间了,”陈姨说,“原来住的是个老太太,死了半年多,一直没人租,你们要是愿意,一个月一百五,水电另算。”
一百五。
余锦安看了看那间屋子,又看了看季予。
季予站在那里,看着窗玻璃上那道裂纹,裂纹在夕阳里泛着光,像是金子嵌进去的。
“行,”余锦安说,“我们租。”
陈姨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锁是坏的,凑合用,明天我让人来修。”她顿了顿,又说,“这条街乱,晚上别出门,有事来楼下找我,我住一楼东边那间。”
她走了之后,余锦安把门关上。
门关不严,有一条缝,走廊里的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余锦安站在门口,看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季予。
“我们有家了。”他说。
季予点点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余锦安,看着这个从七岁起就陪在他身边的人,看着他脸上疲惫的笑,看着他眼底那点拼命亮着的光。
他想说谢谢,想说他害怕,想说他们以后怎么办。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过去,站在余锦安面前,把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余锦安的手抬起来,在他背上拍了拍。
“会好的。”余锦安说。
季予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会不会好,他只知道,这个怀抱还是暖的,这只手还是稳的,这个人还在。
那就够了。
8.
余锦安找了三天,才找到一份工。
是在一家小饭馆,端盘子洗碗,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一个月一千二。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余锦安,又看了一眼他带来的那张□□,什么也没问。
“明天来上工。”老板说。
那天晚上,余锦安给季予带了饭,是饭馆剩下的饺子,装在塑料袋里,还温着。
“吃点吧。”他把饺子推到季予面前。
季予看着那袋饺子,又看着余锦安。
余锦安又瘦了。这三天他跑遍了半个T市,问了几十家店,脚底磨出了血泡,晚上回来都不让季予看。
他把椅子拼在门口挡着风,自己蜷在那把破椅子上睡,说床太软,睡不惯。
季予知道他不是睡不惯,他是想把床让给自己。
“你呢?”季予问。
“我吃过了,”余锦安笑笑,“在店里吃的,老板管饭。”
季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吃饺子。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有点凉了,但还是很香。
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
余锦安慌了。
“怎么了?”他蹲下来,“不好吃?还是哪里不舒服?”
季予摇头,把脸埋进碗里,拼命地吃。
余锦安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季予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想哭就哭,”他说,“除了我没人看见。”
季予攥紧了他的衣服,浑身发抖,却哭不出声,他这辈子哭过太多次了,早就学会了不发出声音。
他娘说哭有什么用,哭能当饭吃吗?他爹说他再哭就打死他。
可余锦安说,想哭就哭。
季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他没有知觉了,他只知道余锦安的肩膀湿了一片,温热的,像这间阴冷的出租屋里唯一的一点暖。
9.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余锦安每天五点起床,走四十分钟去饭馆,晚上十点以后才能回来。
有时候加班,回来得更晚,季予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不敢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等那串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他不知道余锦安在外面干什么。
余锦安不说,他就不问。
但他知道余锦安越来越瘦,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重,笑起来的时候越来越累。
有一次,余锦安回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道血痕。
季予看见了,愣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余锦安侧过脸,“碰了一下。”
季予走过去,想看清楚,余锦安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真的没事,”他说,“饿了吧?我给你带了面。”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转身去拿碗。
季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血痕,看着他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跛一跛的腿。
他什么都没问。
但他知道,那不是碰的。
那是被人打的。
那天晚上,他听见余锦安在椅子上翻身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吵醒他。
他听见他压抑的吸气声,一下一下的,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余锦安不告诉他,是怕他担心。
他不问,是不想让余锦安知道他在担心。
他们就这样,在这间漏雨的出租屋里,各自忍着各自的疼。
10.
季予找了半个月,才找到一份工。
是在一家酒吧送餐,那家酒吧离梅雨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专门招年轻男孩送酒水零食。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见季予的脸,眼睛亮了亮。
“多大了?”
“十……十九。”季予把余锦安教他的话说出来。
女人笑了,笑得很奇怪。
“行,”她说,“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一个小时八块,干不干?”
季予犹豫了一下。
凌晨两点,太晚了,余锦安不会答应的。
可他想起余锦安越来越瘦的脸,想起他那双磨破的鞋,想起他每天回来的时候那种累到说不出话的样子。
“干。”他坚定地说。
他没告诉余锦安,他说是在一家便利店,晚上人少,不累。
余锦安信了。
第一个星期,相安无事。
季予学会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行,学会躲开那些伸过来的手,学会对那些醉醺醺的客人赔笑脸。
他每天凌晨两点下班,一路跑回梅雨街,在余锦安回来之前躺回床上,假装睡了一夜。
他不知道,余锦安其实什么都知道。
余锦安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季予身上沾了烟酒味,知道他鞋底沾了酒吧门口那种亮晶晶的碎屑,知道他半夜回来的脚步声轻得像猫。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季予为什么去。
因为他们都需要钱。
因为这个城市太贵了,贵到他们两个拼尽全力,也只能在这间漏雨的屋子里勉强活着。
钱,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
11.
出事那天,是个周六。
酒吧人很多,音乐震得人耳朵疼。
季予端着托盘在人群里走,避开那些晃来晃去的身体,避开那些黏在他脸上的目光。
他已经学会了很多,学会在有人摸他手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抽回来,学会在有人说下流话的时候假装听不懂,学会在被堵在角落的时候笑着说“先生您喝多了”。
可他还没学会的,是跑。
“小帅哥,过来陪哥喝一杯。”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季予转过身,看见一个男人,三十多岁,喝得满脸通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抱歉先生,我还在工作。”季予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往前跟了一步。
“工作?在这儿送酒有什么意思?陪哥喝一杯,哥给你钱。”
他的手又伸过来,这回直接攥住了季予的手腕,那手很热,汗津津的,像一条蛇缠上来。
季予浑身一僵。
那一瞬间,他回到了那个山村,回到了那间发霉的屋子,回到了那只粗糙的手在他身上摸的感觉。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见那个老男人的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对他笑。
“别怕小美人,”那个声音说,“我会对你好的嘿嘿嘿。”
季予手里的托盘掉了。
杯子碎了一地,酒洒在裤腿上,冰凉的。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又短又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放开他。”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那个男人的手掰开了。
季予转过头,看见余锦安。
他不知道余锦安怎么会在这里,他不知道余锦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候。
他只知道余锦安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红得像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一砖头砸下去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你他妈谁啊?”那个男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余锦安没说话,他把季予拉到自己身后,挡在他面前,他干的苦力活比较多,所以身材高壮,结结实实地将季予护在了身后。
那个男人挥拳打过来。
余锦安没躲,那一拳打在他脸上,他的头偏了一下,又转回来,还是挡在季予前面。
第二拳,第三拳,更多的拳脚落下来。
余锦安始终没有还手,他只是把季予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拳头,一下一下的,闷响在季予耳边炸开。
后来有人报了警,有人喊来了保安,有人把那个喝醉的男人拖走了。
季予站在一片狼藉里,看着余锦安慢慢蹲下去,捂着自己的肋骨,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肿了,嘴角破了,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和那些酒混在一起。
“余锦安……”季予的声音在抖。
余锦安抬起头,看着他,还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走吧,回家。”
11.
他们走回梅雨街的时候,天快亮了。
余锦安走得很慢,一只手捂着肋骨,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季予跟在他旁边,想扶他,被他推开了。
“不用,”余锦安说,“自己能走。”
季予的手悬在半空,又缩回来。
他知道余锦安为什么不让他扶,因为他自己也在抖,因为他的手冰凉的,因为他看起来比余锦安还要惨。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那些拳头是冲着他来的,那些拳头落在余锦安身上,比落在他自己身上还疼。
他知道为什么余锦安不还手,因为他们穷,穷到还手赔不起医疗费,只能任由别人欺辱他们。
回到出租屋,余锦安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季予站在门口,看着他。
灯没开,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余锦安脸上。
他的脸肿得更厉害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的血凝固了,变成暗红色的痂。
“柜子里有药,”余锦安说,“帮我拿一下。”
季予去翻柜子,他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红药水、纱布、棉签,都是余锦安准备的,说家里要常备着,万一有个磕碰。
他拿着那个铁盒,走到余锦安面前。
余锦安伸手想接,被他躲开了。
“我来。”季予说。
余锦安愣了一下,没说话,把手放下了。
季予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了红药水,一点一点地涂在他脸上的伤口上。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好几次都涂偏了。
余锦安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涂到嘴角的时候,季予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落在余锦安手背上。
余锦安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对不起。”季予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余锦安没说话。
“对不起……”季予又说,眼泪掉得更凶了,止都止不住,“都是我……都是我害的……你要不是为了我……你根本不用来这种地方……你根本不用挨打……”
如果不是因为他,余锦安会过的跟好,自己就是拖油瓶,他爹说的对。
他叫季予,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余锦安给的,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余锦安。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那些落在余锦安身上的拳头,想起余锦安始终挡在他前面的样子,想起余锦安最后说的那句“走吧,回家”。
回家。
他们有家吗?这间漏雨的屋子,这张破旧的椅子,这个为他挡住一切的人———这就是他的家。
可他把这个家害成什么样了?
“季予。”
余锦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季予没抬头。
“季予。”余锦安又叫了一声,然后弯下腰,把他的脸从手心里捧起来。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他的眼睛还是热的。
他看着季予,眼睛里有一种很软的东西,软得像这梅雨天的雨,绵绵的,细细的,落下来,哪里都是。
“哭什么?”余锦安说,“又不是你被揍。”
季予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是我害的……”他说,“你要不是为了我……”
“季予。”余锦安打断他。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我十七岁那年,爹妈死了。”他说,“我蹲在墙角,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想过一死了之,跟着他们走了算了。可就在那时候,那个时候你推开门,走进了我的世界,在我手心里放了一颗糖。”
季予愣住了。
“那颗糖我到现在都记得。”余锦安睁开眼睛,看着他,“甜的,很小的一颗,但它是甜的。”
他笑了笑,嘴角的伤口被扯动,他皱了皱眉。
“后来我一直在想,那天要是没有那颗糖,我可能就蹲在那儿,蹲一辈子,蹲成一个不会动的石头或者真的,真的就那么一死了之了。”他说,“是你救了我。”
季予说不出话。
“所以你别说什么对不起。”余锦安看着他,“带你离开那,你是我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不后悔的事。”
窗外,天亮了。
灰蒙蒙的光照进来,照在余锦安脸上,照在他青紫的伤口上,也照在他眼底那点柔软的光上。
季予蹲在他面前,看着那点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的时候。
那天也是这样的光,灰蒙蒙的,照在他娘那口薄皮棺材上。这个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肩上。
“疼不疼?”季予问。
余锦安摇摇头。
“骗人。”季予嘟着嘴小声说。
余锦安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
“有一点。”他说。
季予站起来,去拧了一条热毛巾,他小心翼翼地敷在余锦安脸上,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余锦安闭着眼睛,任由他敷。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又开始下了。
“余锦安。”季予忽然开口。
“嗯?”
“以后,”季予说,“我保护你。”
余锦安睁开眼睛,看着他。
季予的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但里面的光是亮的,那种亮像是山里的溪水,清凌凌的,什么脏东西都没有。
余锦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笑,“我的小英雄。”
窗外的雨还在下,梅雨季节,才刚刚开始。
天气是阴湿的,可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却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