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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带我私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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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季予第一次见余锦安,是在他母亲的葬礼上。
那年他七岁,站在一口薄皮棺材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棺材是村长家借的,说人死了总要有个东西装着,不然不好入土。
村里人来了一些,站在远处看着,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走近。
季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听见几个词,飘过来,又飘走——“城里来的”“长得太招摇”“死了也好”。
他娘躺在棺材里,闭着眼睛,比活着的时候好看。
活着的时候她总是哭,眼睛肿着,脸也肿着,头发乱糟糟的。
现在她洗干净了,换了一身寿衣,脸白白的,很安静。
季予想,她终于不哭了。
“你娘是被人拐来的。”村里的小孩告诉过他,“她是城里人,想跑,跑不掉,生了你就疯啦。”
季予不知道什么是拐来。
他只知道他娘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
清醒的时候抱着他哭,不清醒的时候打他,用最难听的话骂他,说他是个讨债鬼,说都是因为他她才跑不掉。
他娘死的那天晚上,清醒了一回。
她把他叫到床前,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长得真像我。”她说着居然笑出声,那个笑很难看,和哭一样,“这是你的福,也是你的……孽啊。”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季予站在棺材边上,想哭,哭不出来。
他不知道什么是福,什么是孽,他只知道他娘死了,从今往后,他只有他爹一个亲人了。
可他爹站在人群里,看都没看他一眼。
棺材要盖上的时候,有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是个男孩,比他高一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季予抬头看他。
那个男孩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他站着。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棺材盖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季予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有只手,轻轻地搭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小,很瘦,但是很稳。
“我叫余锦安。”那个男孩说,“就住在你家隔壁。”
季予点点头。
他知道余家,知道那对总是笑呵呵的夫妻,知道这个比他大三岁的哥哥。
但他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
“以后,”余锦安说,“你要是难受,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找我。”
季予看着他。
余锦安的眼睛很黑,像山里的夜,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沉的,看不透。
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小动物。
季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记住了这句话,记住了这只手,记住了这个叫余锦安的人。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2.
余锦安的父母死在他十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下暴雨,他们上山砍柴,遇到了泥石流。
村里人去挖,挖出来两具尸体,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季予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吃饭。
他爹喝多了酒,摔了碗,骂骂咧咧地出门去了。季予一个人坐在桌边,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想起余锦安。
他放下筷子,跑出去。
余家的大门敞着,雨水飘进去,地上湿了一片。
屋里没有人,灶台冷着,床上空着。季予找了半天,在后院的墙角找到了余锦安。
他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季予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没有人教过他。
他娘哭的时候他只能看着,他爹打他的时候他只能忍着。
但他知道蹲着不舒服。他蹲过,蹲久了腿会麻。
他想了想,跑回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糖。
那是他珍藏了好久的糖,是他娘还清醒的时候给他买的,只有一颗。
他一直舍不得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就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点甜的东西。
他跑回余家,把那颗糖放在余锦安手心里。
余锦安迷茫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肿着,脸上有泪痕,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他看着那颗糖,又看着季予,愣住了。
“你吃。”季予说,“甜的。”
余锦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攥紧了拳头,把糖攥在手心里。
“季予。”他说。
“嗯?”
“以后,”余锦安的声音哑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季予不懂什么叫一家人,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余锦安会来找他,他会去找余锦安。
他们一起上山砍柴,一起下河摸鱼,一起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天边的云慢慢烧成红色。
余锦安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说自己在长身体,吃不下那么多。
余锦安会在他爹打他的时候冲进来,挡在他前面,说叔你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他了。
余锦安会在夜里偷偷翻墙过来,给他带一块热红薯,看着他吃完,再翻墙回去。
季予有一次好奇问他:“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余锦安想了想,说:“因为你给过我一颗糖。”
“就一颗糖?”
“不是糖。”余锦安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是有人在我最难受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一颗糖,也是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季予不太懂。
但他记住了余锦安说这话时候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像他爹说的那样,那么多余,那么没用。
3.
季予十六岁那年,成了村里最好看的人。
这是村里人说的,不是他自己说的,他不知道什么叫好看,他只知道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娘的影子。
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脸,都像极了他娘。
他娘是城里人,是被拐来的,是村里最好看的女人。
她死了快十年,还有人记得她长什么样,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活该,说谁让她长得那么招摇,说那种长相就是祸害。
现在他们又说季予。
“长得跟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眼睛,勾人呢。”
“小心点,别让他把你儿子的魂勾走了哈哈哈。”
季予走在村里,总觉得那些目光黏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那些目光让他不舒服,让他想躲起来,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娘打他的时候,嘴里骂的那些话——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早就跑掉了!”
“你长得像我,你以后也会像我一样!这辈子都完了……都完了!”
季予不知道他娘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些目光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只有余锦安看他的目光不一样。
余锦安看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但是很干净。
那种亮像是山里的溪水,清凌凌的,什么脏东西都没有。
余锦安今年十九了,在镇上的砖窑做工,每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给季予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块肥皂,有时候是一双新袜子,有时候是一本翻旧了的书。
“你多看看书,”余锦安说,“以后有机会,去城里看看。”
“去城里干嘛?”
“城里好啊,”余锦安笑着说,“城里不用看别人脸色,城里可以过自己的日子。”
季予接过书,翻了两页,抬起头看他。
余锦安瘦了,也黑了,在砖窑干活累的,但是他有了结实的肌肉,比他高了快一个头,壮了他一圈,虽然黑了点,但他长的很好看,很英气。
相貌变了,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亮亮的,尤其是看着季予的时候,还是那种干干净净的亮。
“你在那里怎么样?”季予问。
“还行,”余锦安笑笑,“能攒下一点钱,等我攒够了,我就带你出去。”
“带我出去?”
“嗯,”余锦安看着他,“咱们一起走,离开这个鬼地方,咱们私奔吧。”
余锦安没读过书,有一次听一个工友提起这个词,他理解了一下大概的意思,就是逃,所以这么用应该可以吧?
季予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不敢信,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对他许过诺,他娘没有,他爹更没有。
他不知道余锦安的承诺能不能信,但他想信。
他想信,有一个人会带他离开这里,去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
那天晚上,余锦安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下个月你过生日对吧?”他说,“我给你带个好东西。”
季予问:“什么好东西?”
“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余锦安笑了笑,走进夜色里。
季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山里的草木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余锦安蹲在墙角,他把那颗糖放在他手心里。
那时候他七岁,余锦安十岁。
现在他十六,余锦安十九。
九年了。
季予想,九年了,他还记得那颗糖,记得拿点善意,他真好。
4.
季予十七岁生日那天,他爹给他定了一门亲。
季予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订亲?”他说,“爹,我才十七——”
“十七怎么了?”他爹瞪着他,“老子十七的时候,你娘都怀上你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他爹一巴掌扇过来,“人家肯要你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季予捂着脸,说不出话。
他后来才知道,那门亲的对象不是女人,是个男人。
村里的一个老光棍,今年四十七,比他爹都大十岁!
那个老男人有个毛病——他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尤其是年轻好看的男孩。
村里人都知道,但是没人说。那个老男人有钱,有势,开着一辆拖拉机,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看上季予很久了,托人来说,给的彩礼够他爹喝三年酒。
“不就是个男人嘛,”他爹说,“忍忍就过去了,反正你长这样,以后也不好娶媳妇。”
季予没说话。
他想起他娘,想起他娘活着时候的样子,想起那些夜里传来的叫声,想起第二天早上他娘肿着的眼睛和嘴角的伤。
他娘是被他爹买来的,被关在这间屋子里,生了孩子,疯了,死了。
现在轮到他了。
那天夜里,他翻墙去找余锦安。
余锦安还没睡,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季予翻墙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斧头。
“怎么了?”
季予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余锦安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是不是你爹……”他没说完,但季予知道他懂了。
季予点点头。
那天,余锦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紧紧把季予抱住。
那是余锦安第一次抱他。
那个怀抱很紧,很暖,带着柴火和汗水的味道。
季予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浑身发抖,却哭不出来。
他这辈子哭过太多次了,眼泪早就流干了。
余锦安的手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小孩。
“别怕,”余锦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沉沉的,“有我在。”
季予不信。
他不信有人能救他。
他娘死了,他爹卖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救他。
但他还是想信,想信这个抱着他的人,想信这双抚着他的温暖的大手,想信那句“有我在”。
那天晚上,余锦安没有让他回去。
他们挤在一张小床上,余锦安睡在外面,他睡在里面。
余锦安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怕他被谁抢走。
季予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余锦安脸上。
他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梦里也在想什么心事。
季予看了他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颗糖。
九年前的那颗糖,他放在余锦安手心里,余锦安攥紧了,一直没有吃。
他不知道那颗糖后来怎么样了。
是吃了,还是化了?还是放在什么地方,一直留着?
但他忽然想,如果这辈子还有一个人能信,那就是余锦安。
5.
那门亲的日子定得很快。
他爹拿了彩礼,喝了三天酒,醉醺醺地跟他说:“后天,后天就把你送过去。”
季予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隔壁的方向。
余锦安前两天去镇上了,说是结工钱,过两天就回来。
过两天。
季予算了算,余锦安回来那天,正是他该被送过去的日子。
那天夜里,他爹怕他跑了,拿绳子把他绑在床上,绳子勒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季予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用。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看着从裂缝里漏下来的月光。
他想了很多事。
想他娘,想那个从城里来的漂亮女人,想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这是你的福,也是你的孽。”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的孽吧。
长得像他娘,所以活该被卖掉,活该被送给一个老男人,活该过和他娘一样的日子。
天亮的时候,他爹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走!”
季予被拖着往前走。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隔壁那扇紧闭的门,看见门口那棵老槐树,看见他们一起坐过的那块石头。
余锦安不在。
他不在。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被拖进了那个老男人的家。
那间屋子很暗,有一股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季予被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他听见他爹的脚步远去,听见那个老男人粗重的喘息。
“别怕啊小美人,”那个老男人走过来,手搭在他肩上,“我会对你好的嘿嘿嘿。”
季予浑身发抖,动弹不得,一股无力感和深深的绝望席卷了他。
那只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滑到背上,滑到腰上,然后往下——
“砰!”
门被踹开了。
季予转过头,看见余锦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砖头。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
那个老男人吓了一跳,松开手:“你——”
余锦安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一砖头砸下去,砸在那个老男人脑袋上。
血溅出来,溅在墙上,溅在余锦安脸上,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老男人倒下去,捂着脑袋嚎叫。
余锦安扔掉砖头,一把抓住季予的手。
“走。”
他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季予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跑过院子,跑过村口,跑上山路。
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刮在脸上,生疼。
季予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余锦安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们跑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余锦安停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季予也蹲下来,大口喘着气看着他。
月光下,余锦安的脸上有血,有汗,有泥。
他看着季予,眼睛里的红色还没褪下去,亮得吓人。
“你……”季予的嗓子哑了,说不出完整的话。
余锦安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季予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别怕,”余锦安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带你走。”
“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余锦安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只要有你在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皱巴巴的,有零有整。
“三百八十七块六毛五,”他说,“够我们走到城里了。”
季予看着那把钱,看着余锦安的脸,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雨天。
余锦安蹲在墙角,他把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
现在余锦安站在他面前,把一张车票放在他手心里。
“走。”余锦安说。
季予握紧那张车票,握紧那只手。
他点点头。
他们坐上夜班的绿皮火车,挤在车厢连接处,没有座位。
余锦安把他护在角落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来来往往的人。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余锦安脸上。
季予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车轮和铁轨碰撞的声音,哐当,哐当,一声一声的。他听见余锦安的心跳,咚咚,咚咚,也在他耳边响着。
他不知道这列火车要开去哪里。
但他知道,他的手一直被握着。
很紧。
很稳。
像九年前那个雨天,有人把手搭在他肩上,说——
“以后,你要是难受,只要你愿意,可以来找我。”
他找了。
而那个人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