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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7. 那 ...

  •   7.
      那晚与父亲聊天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党家大人和我父亲虽然总是不对付,可私下两人竟能坐在同一张桌上心平气和的喝酒,这让我惊讶万分。父亲说,这些年来,党叔叔可称的上是他的知己,只是他们无法殊途同归。

      我不知道党怀英是否知道自己父亲同我父亲私下是这种关系。只是自从父亲说可以让我嫁入党家之后,我这心无论如何也安定不下来。

      要拒绝么?可党怀英满腹经纶,气度非凡,游湖初见那一晚,我那颗一直不怎么会跳的心,让我一时没有分清心悸和心动。后来思念起他来,才发现原来那时候就明白了何为喜欢。

      喜欢一个人,只需一眼,大概像佛经里描绘的那样,花开弹指即谢,却刹那芳华。

      我朝他望过许多眼,可是他却从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他的眼里只容得下一个茵茵姑娘。

      我生辰近了,天也就逐渐凉下去。提前收到了哥哥从北疆寄过来的信,问了我好,问了父亲好。与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只精致的瓷瓶,里头灌了水,哥哥信里头说,易安浔河的源头在北疆,只一条小溪那么宽的水流,是山上冰雪融化汇集而成。那瓶子里头装的就是整条浔河的根,这礼物我满意极了,把瓶子放在了阴凉处,免得水汽蒸发。

      爹爹最近没有那么忙碌,又开始拾掇起院子里的花草来,只是盛夏已过,秋已至,那些花儿就像我彼时看不见的未来,都有些败色。

      我还是会去泡茶馆,只是熟悉了党怀英会来的时辰,便故意与他错开,茵茵姑娘我也是好久没见。

      那天倒是茵茵姑娘先瞧见我,主动与我打招呼:

      “怎么这些日子,总不见妹妹来,是家里看的紧了吗?”她手里拿着几卷布头,不知是不是戏班新置办的东西。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茵茵姑娘又开口道:“今日掌柜的回家喝喜酒去了,戏班子也乐得清闲,妹妹怕是扑了个空。我同几个姐妹约好了去城郊骑马,妹妹要一起来吗?”

      我心道我这身子如何能骑马,只是看着她望着我带笑的眼神,我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年长我三岁,一直把我当妹妹看。我在家里除了几个小丫头和阮龄就再没有同龄的女儿家作伴。丫头们总是一块玩,阮龄又是个一贯没心没肺的主,我也很喜欢有茵茵姑娘这样一个姐姐。

      只是我同她一起去了城郊才发现党怀英也在。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复杂,我低头,不知怎么面对他。

      自从那晚与父亲谈话之后,就再没碰上他。不知他的父亲是否也和爹爹一样,向他提及过婚事,告诉他周家其实有一个也还不错的女儿。

      党怀英牵了一匹白色的马儿走过来,他把绳子递给程茵:

      “方才我试过了,性子温顺,你可放心骑。”

      茵茵姑娘娇羞着接过绳子,素手抚上那马儿的鬃毛,她今日可能是因为要骑马的缘故,把那头青丝全都挽在了一起,还是用那只簪子别着。她同人梳头,明明那么好的手艺,却永远只把最简单的给自己。她低头和那马儿说话,脖颈后头那些细碎扎不起来的发丝就在阳光下轻轻闪烁。

      我在看她,我知道党怀英也在看她。

      茵茵姑娘转头过来对着党怀英说:

      “这位妹妹就是之前常与你提起的姑娘,爱来找我与她梳头,她也常来听戏,你却说没碰上过,今日把妹妹带来,你也见见。”她语态大方自如。我却满脑子都是阿爹说的婚事。我果然被那点子贪欲勾走了魂,心下不禁痛骂了自己一句。他们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我如何比得了茵茵,如何配的上党怀英。

      我心里正起了杂乱,又听茵茵姑娘道:“妹妹等会可是要骑马,可先去挑一匹温顺点的,只是你个子小了点,选匹小一些的马驹就行。”

      “我其实不会骑马。”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些什么,我这样的身子,注定了一辈子不能体会策马奔腾的快感,我有些尴尬,又怕扫了别人的兴致,便又说道:“我就看你们骑吧,不用管我。”我知道党怀英一直在观察我,我假装瞧不见,只盯着茵茵姑娘说话。

      茵茵姑娘大概也没想到我不会骑马却答应了与她来此处,她正欲想说些什么,党怀英却开了口:“我带她慢些走吧,你可先去找他们。”

      大概还有一些他们的朋友来的比较早,党怀英说着指了指远处山坡。

      茵茵姑娘未做他想,翻身上了那匹白马,她在马上笑着看我,道:“那你们快些。”轻喝一声,马儿载着她往前面奔驰而去。

      党怀英让我等了片刻,牵了另一匹白马过来。我见那马的模样,便知他是存了想和茵茵姑娘做一对的心思。只是偏赶上我这么个煞风景的。

      党怀英朝我走过来,眉宇间的英气带了几分无奈又不悦的情绪:

      “会上马吗?”

      “我都没骑过。”话音刚落,就感觉身子腾空,安稳的坐到马背上,陡然间天地都开阔了不少,这才听见他方才说了句:

      “失礼了。”

      我想他父亲肯定没有与他提过我俩的婚事,不然他现在一定不会与我同乘一骑。

      他翻身上来,动作干净利落,衣袂在空中划出好听的飒音。我感觉到后背多了一个宽厚的胸膛,脸立刻烧起来,幸好他看不见。

      他轻咄一声,那马儿慢悠悠的踱开步子,他声音离我很近,我听见他说:

      “算我求你,让你父亲取了这门婚事吧。”

      8.
      我莫名想起那方被我追回去的砚台,父亲许久没回家,那砚台搁在书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党怀英拒了周家的礼,拒了周家的我。我周来仪活了十六岁,第一次知道原来被拒绝是这般苦涩的滋味。

      我原以为我没有那么大的贪心,绿豆糕从来忍住只吃一块,莲子羹只喝半碗,可是嫁给他的诱惑实在太大,我唯独想贪心他一人。

      哪怕他不喜欢我。

      我甚至想,我可以不奢求党怀英像阿爹那样一辈子只拥有我娘亲一个人,他以后可以抬很多个茵茵姑娘回家,我一定会忍住不难过。

      我真的好想嫁与他,嫁给那位只瞧了我一眼就喜欢上的公子。

      “爹爹,我要嫁党家。”那晚回家,饭桌前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离了席。

      父亲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党叔叔可以护我,我皱眉对着地下连呸了三声。当夜入睡前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周安说可能是大夫新开的药我还没适应。

      三日后,大街小巷都开始讨论起我与党怀英的婚事。世人都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最清廉正直的党家居然要和周家结亲,简直匪夷所思。阮龄那丫头听了也立刻跑来向我打探虚实,我没见她,把人赶了回去。

      婚事定在腊月初十,父亲说年前就这个日子最好。还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这些日子我一直待在家中不愿出门,父亲像是终于了了帮我找到好婆家的心愿,整日笑得合不拢嘴。他亲自帮我操办婚礼,大到嫁妆小到簪花,他皆要一一过问。他说周家的女儿必要用最风光的排场体面出嫁,好让全天下都沾我周来仪的喜气。

      屋子待久了闷的发紧,趴在桌子上,我把哥哥送给我瓷瓶贴在脸上,闭上眼,肌肤上感觉到北疆雪水的冰凉刺骨。

      脑子里思索着,明日十五,该去一趟积善寺了。我也记不清这是何时养成的习惯。听闻我娘生前是个爱礼佛的人,家里她留下来的佛经我也几乎翻了个遍,我只是想寻着那些她曾留下的痕迹,见见她的生前见过的光景。

      可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寺外有间卖布头的小铺子,茵茵姑娘站在那里同我打招呼。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回应她的招呼,我想若是她也嫁进党家,按礼数就该她喊我姐姐了,只是无论如何我也想象不出那般荒唐的场面会是个什么模样。

      茵茵姑娘朝我走过来,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原来妹妹姓周。”

      我没有说话,甚至想要立刻转身逃走,秋风从我无言的面庞上掠过,后来还是她见我手里拿了些供品,与我一同进了寺庙。

      鼻尖是香火焚烧后的余下的味道,混着檀香,令人心沉。茵茵姑娘和我一起跪在蒲团上,她双手合十,转头看着我说:

      “妹妹能嫁给他其实我是高兴的。三年前我和我娘来了易安,她故去后,我就用她教我的手艺在戏班替人梳头,总算是没有沦落到风餐露宿,街头乞讨的地步。”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睥睨众生的佛祖,继续轻声道:

      “虽然他从不曾提及家中事务,可我总能从他的言谈举止里瞧出来,他和我不是一路人。我有时会听不懂他说的话,也总担心自己不能理解他。可是妹妹不同,你是周家的姑娘,你才是能和他站在一起的那种人。”

      她说完那些话便提了裙摆转身离去。

      茵茵姑娘当真不怨我能嫁给党怀英吗?我仰头看着那三尊慈眉善目的佛像,心想茵茵姑娘不会在神佛的面前骗我。她临走说,大婚当日可来周家为我梳头,我默然,未曾言语。

      每逢十五来一回积善寺,学着娘亲拜佛,那日跪在蒲团上,我想问佛祖,我娘生前跪拜您的时候是否也是像我这般怀了满腔哀怨。

      哥哥从北疆捎信来,他不曾提及我的婚事,估计是消息还没传到那么远的地方,他每次寄信都会附带寄给我一些小零碎,都是既特别又富有心意的礼物。他信上说等草原开遍小黄花的时候一定摘下最美的一束寄与我。

      我心里怀揣着期待,可是却未曾料到过我永远也收不到那束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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