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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9. 我 ...

  •   9.
      我不知党叔叔同党怀英说过些什么,谈过些什么。腊月初十那天我入了党家大门,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父亲领着周安清算了许多堆积在库房里的宝贝,都与我做了嫁妆。可是我只爱一箱东西,那里头有一只破了翅膀的纸鸢,有娘亲还在时候为我缝制的小花袄,还有哥哥寄来的所有信和礼物。

      新婚当夜,没有月亮,许是冬风吹的紧,连嫦娥也觉得冷。

      我坐在雕花床前,耳畔听得外头宾客燕燕,推杯换盏的声音。听闻小圣人亲自为我父亲道喜,只是我却不知,那时候父亲已是孤掌难鸣,周家已是回天乏术。

      波澜壮阔的内廷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该一直姓赵。天子不是一夜之间长大就成了君王,而是清正廉明的忠臣逼着那一日一日衰老的奸臣贼子将权势物归原主。

      不知在床沿边上坐了多久,我听见房门被推开,随之而来的是我已有近三月未曾听到过的声音。党怀英的声线上染了一层薄薄的酒意,他道:

      “你是周家金枝玉叶,我党怀英只是个酸儒书生,实在不敢高攀。”

      “你当这盖头长了手,会自己掀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然后我听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始终未曾动怒,刚才那话也说的极为平淡。末了,我还是只能自己将那嫣红的盖头一把扯了下来,头上是小纨替我绑的新娘子发髻。

      教我礼仪的媒婆告诉我说,这盖头须得新郎官用那子孙尺挑开,否则大不吉利。我向来不信这些。

      只是心里有些委屈罢了。

      半月后快近除夕,年味正要浓起来的时候,茵茵姑娘投了河。

      她说过不会怨我,还想着替我梳头,可是为什么她却一头栽进了冰冷刺骨的浔河水里。

      我见她时,仍旧先是一个背影,只是和初见时完全不同,她趴在阴冷潮湿的沙地上,再也无法转过身来对旁人笑靥如花。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消解,我却什么也抓不住。她定是又同朋友骑马去了,她那样温婉柔和的性子,却偏喜欢策马飞奔。她给自己挽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和那日我见到的一样,只是现下那根素簪上落了泥污。她脖颈后头那些娇俏调皮的碎发此刻都因为打湿了硬生生的贴在肌肤上,没了光泽。

      我呆立在人群中,瞧见了一个瞎眼的男人,我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却一时没有想起来。党怀英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茵茵姑娘的舅舅,是个好赌成性的无赖,如若不是我同茵茵姑娘走的近,那个男人不会起了要讹我这个富家小姐家的歹心。

      这还是婚礼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同我说话,只是就像那日他主动拉我手腕一般,都是为了茵茵姑娘。党怀英看我的眼神带着厌恶,很久之后我才醒悟,其实那日游湖他便就是这么瞧我的,可我当时竟觉得那眼神和暖,因为这个眼神喜欢上了他。

      党怀英不顾周围人群的惊呼,抱起那具冰凉的尸体朝远处走去,我远远地跟着,玉铃铛没有响,可我的心却比发病时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那之后我总是梦到茵茵姑娘第一次为我梳头的样子,梦里情形同那日半点不差,所以我总是哭醒过来。

      经书上总说菩萨慈悲普渡众生,可他们为什么不能护一个女子岁岁无恙?

      10.
      成亲那年冬天果然冷到骨子里去。

      上元节都还没到,父亲就下了狱。我不愿进的库房再也积不了灰,我记不清的宅子,内廷自有人记得。外人都道圣人恩典,留了我父亲一个全尸。

      我终于知道为何父亲着急将我嫁人,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一年他苍老了许多。

      我发了疯似的想要冲出屋外,党怀英把我死死拦住,我气急攻心,心里有数不尽的难过。我的夫君厌恶我,却不得不娶了我。我的哥哥疼惜我,此刻却远在天边。

      我哭着抓住党怀英的袖子,问出那个我已经快要猜到答案的问题:

      “我哥哥还能回来吗?”

      他把我半抱住,这是他第一次抱我,可我却丝毫感受不到温暖。党怀英不忍开口,最终还是别过头去。我心下已经明了。

      忍住心痛,从陪嫁的箱子里把那些叠的整齐的信翻出来。我把那些信打开来一遍一遍地读,到底是那一句话让我看不懂,到底是什么让我没了哥哥,我捂住心口,跪地痛哭。

      我的哥哥带我飞纸鸢,他说如果能做一只比易安城还大的纸鸢,就可以载着来仪去她最喜欢的北疆,到时候我们一起看北疆的雪从哪片山上开始融化,一起看萤火漫天的盛夏,一起光脚踩水捉蝴蝶。

      那个总是爱戳我额头的哥哥啊,你为什么一去不回,你为什么要扔下我和父亲,你为什么如此绝情,是北疆迷了你的眼,让你长醉不醒了吗?

      自那以后,我便没了精气神,我只觉得日头难熬,仿佛这个冬天好像永远也不会过去一样。

      圣人迫不及待地送我父亲见了阎王,让我哥哥流落北疆,无法落叶归根。周家只余下我这个女儿,一个成不了任何气候的女儿。我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思念中消瘦下去。党怀英待我比以前要好了许多,只是我没了可以欢喜起来的心情。

      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家门,党怀英怕我再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便备了马车,带我去郊外赏花,原来已经是春回人间的时节。

      党怀英默默陪在我身边,他不习惯和我亲近,只是偶尔指一些开的好看的花儿给我看。我无心赏花,但也知道这是他对我有些生疏的关怀,我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也只是安安静静的走着。

      只是待我看到脚边有一株开得极其明艳的黄花时,却骤然心痛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喉间就涌出一股腥甜的温热,透亮干净的花瓣霎时间沾了血污。

      我跪倒在地,党怀英急忙扶我,想从我袖口拿药出来,可是我没告诉他,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吃那药丸了,苦涩已经填满了我的心房,我不想再苦上加苦。

      党怀英没有找到装药的瓶子,有些着急,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以示安抚,他果然就安静了下来。党怀英把我抱在怀里,我躺在他的怀中,终于汲取到一点温暖。我没有看他,抬头望着澄澈无云的天空,心里突然就释怀了许多东西。

      远处有燕子飞过,我心跳剧烈,怕他听不清我想说的话,便掐了指尖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是我还是想对你说声谢谢,谢谢你娶我过门,让我做了党家的媳妇。”

      我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突然紧了一点,我继续说:

      “我这颗心向来不好,父亲给我挂上玉铃铛,是教我走道最好听不见铃铛声才为最好。这铃铛拴了我一辈子,后来心又被你拴了去,我就再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偏爱天高地远的北疆,可却连马儿也不曾骑过,如若真到了那里,一定会被那儿的姑娘笑话。所以你带我骑马那一日,我真的好开心。我曾经想,我的婚事若是可以,便等到北疆草原遍地开满小黄花的时候举办。那时候我俩皆着红衣,那花一定衬你。”

      “可是怀英啊,我去不了北疆,我这辈子也去不了。就像无论如何喜欢你,你也不会回头看我一眼一样。你同北疆草原一样,分明美好,却都不曾对我有所青睐。”

      “……”

      “下辈子便只做一株小黄花好了,没有心,可以开在北疆。”

      “怀英啊,你说那样,你要不要看我一眼呢……”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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