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柯以牧被这一道道惊雷砸得已经完全懵圈了,他手指触上从鬓角蜿蜒到后脑勺的那道疤,想着柯以放的话里的那些可能和不可能。
“哥,在你留学的时候,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电话里你跟我说你交女朋友了,是个很可爱很优秀的女孩子,但是家境不太好。”
直到后来柯以牧把陆君妍带回家,柯以放只认为他们是在玩情趣,在异国他乡总归要有些有趣的东西来慰藉心灵,潘之云也这么干过,装穷去谈恋爱。
最后潘大少爷只说了一句话,永远不要去试探人性。然后那个纯情的潘之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流连花丛,男女通吃的潘少爷。
“你不常跟我们提起你的女朋友,后来你出车祸,我们飞去A国,在你身边照顾的就是陆君妍,于是所有人都默认她是你女朋友。”
柯以牧安静下来,所有的往事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车祸醒来之后,陆君妍一直守在他的身旁,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场车祸里失忆,因为所有往事都清晰可见。
他知道他在A国有一个恋人,是他真的想要结婚的人,他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他知道他们的相识是来自于一个偶然,他知道他们在哪个日子,在哪个地方第一次亲吻彼此,他知道他们在什么时候互许终生,他什么都记得。
在白梨殷切的目光下,他又回忆起他跟陆君妍的相识。
那是在A国机场,学校说会安排华人来接他。那天的雨很大,他在到达层等了很久,入目的第一个女孩子就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只是她第一句话问的却是“请问你是冯净吗?”
柯以牧没有回答,环顾四周也没有别的东方面孔。
后来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柯以牧记得那天的雨是真的很大,下车以后从停车场走到学生公寓,一把伞遮不住两个人,最后两个人都湿淋淋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伞是粉红色的,那天的陆君妍……
那天的是陆君妍吗?印象里的人,踮着脚打伞也遮不住他。
不,不对。
陆君妍的个子不算矮,不可能踮着脚还遮不住他。
柯以放看他脸色巨变,又问:“当时医生怎么说?”
“我妈说医生说没有问题,所以养了养就回国了。”
他现在脑子很乱,慢慢地这种乱又成了痛,好像几年前车祸的后遗症通通在此刻爆发了出来。
在剧烈的疼痛之后,柯以牧握着沙发的扶手才能使得上一点力气。
柯以放话里的事情太超乎他的意料了,柯以牧觉得自己这几年像是活成了一个笑话。
太难接受了。
他试探着问柯以放:“你是怎么知道的?”
想问的东西太多了,想问孩子的母亲为什么没有在他车祸的时候照顾他,想问孩子的母亲为什么没有找过他,想问为什么在他快要结婚的时候才出现。
但他没有立场去问,因为忘记的人是他,辜负背叛的人也是他。
在短暂的刺激之后,那些他觉得格格不入的事情,好像一团毛线终于被理清的线头。
为什么陆君妍那么厌恶那个廉价的戒指,为什么死活不愿意在国办婚礼,因为A国根本没有他们的回忆,有的只是她欺骗的不堪。
“那,孩子.....”柯以牧说不出什么不信的话,因为他知道自己家叔叔婶婶的性子,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他们不会贸然地告诉自己这件事。
“孩子你见过。”白梨看他状态不好,顺手拍了拍他的背。
“我见过?”
柯潜说:“是年年。”
又是一道惊雷砸在柯以牧的身上,他那么早就见过自己的孩子了。
“孩子的妈妈嫁给余生了是吗?”
柯以放摇头说:“不是,余生是年年的舅舅。”
从没有想过,他们曾经隔得那么近。
“那她怎么不来?如果我见到她,我会想起来的。”柯以牧懊恼地捶了捶沙发,他还是没能完全想起来,但已经知道事情一定不是在以为的那样。
柯以放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她已经不在人世的事情。
但柯以牧今天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既然已经这样了,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就都说出来为好。
“她已经去世了,生年年的时候,突发羊水栓塞,没有抢救过来。”
不等柯以牧也有反应,他又说:“本来他们家已经放弃了找你,但是,余生现在日子过得艰难,敬家的爸爸脑梗中风,年年,年年得了白血病,余生想找到你,想试试亲属间的配型。”
柯以牧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是传来的轰鸣声,气血顿时上涌,喉头一股腥甜弥漫开来。
晕过去之前的念头是命运为什么要跟他开这样的玩笑。
医院里敬余生刚刚送走李园长,这会儿年年正窝在他的怀里看动画片。
柯以放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还冒着热气的茶,转头看敬余生:“刚刚有谁来过吗?”
敬余生笑了笑:“年年托班的园长来看她,老人家看不得孩子这样,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柯以放记得这个李园长,是真正关心过年年的人,也听敬余生提过李园长有帮助他。
“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不上班吗今天?”
年年从敬余生的怀里出来,跟柯以放笑了笑,她已经跟柯以放很熟了,因为以放叔叔说以后也可以把他当做跟舅舅一样的家人。
“有礼物给年年。”柯以放从背后拿出一顶粉色的小帽子,上面印着年年最喜欢的海绵宝宝。
年年接过来,很欢欣地戴上了,嘴里跟柯以放道谢:“谢谢叔叔。”
因为年年最近开始化疗,所以整个人一直都是恹恹的,饭量也变得很小,那天敬余生发现,年年开始掉头发。
敬余生收起那些掉落的头发,确保年年一根都看不见之后,捧着头发在医院走廊里掉了很久的泪。
那个时候柯以放陪在他身边,只是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人的情绪是会相互影响的,他不能在年年面前沮丧,所以每天都强撑着自己,要在年年面前乐观开朗。
只有在年年睡着之后,压抑了一天的情绪才能真正地发泄出来。
“叔叔最近,是在帮我找爸爸吗?”年年戴上帽子之后,又让敬余生给她找镜子,让她好好地看了看。
柯以放看了敬余生一眼,敬余生摇了摇头。
“我自己听见的。”年年说,“那天我听见,舅舅说要找爸爸。”
“那年年希望找到爸爸吗?”
年年小脸上是一本正经:“我以前觉得,有爷爷奶奶,有舅舅就很好。上学之后,认识了很多小朋友,他们也很好。”
“所以我想,如果我有爸爸,会不会更好,如果我有爸爸,爷爷奶奶是不是就不用煮破房子,舅舅是不是就不用去买便宜的药吃。”
说着说着年年又沮丧起来:“可是现在我生病了,没有人喜欢生病的小孩。所以以放叔叔,你如果找到了我的爸爸,能不能告诉他,年年有很乖在配合医生治疗,也没有嫌药苦不吃药。”
说完之后年年埋下了头,像是没有发出声音一样地说:“我其实,也很想有一个爸爸。”
敬余生站在柯以放的背后,年年看不见他,他抹了一把眼睛:“舅舅出去打个热水,你跟以放叔叔说说话。”
转身就出了病房门,连暖壶也没有拿。
柯以放就坐在年年的床边:“如果我找到你爸爸,我会把这些都告诉他。”
年年看了看病房门,抬头问柯以放:“我舅舅是不是哭了啊?”
“嗯。”柯以放说:“你舅舅是个爱哭鬼,连年年都比不上。”
年年重重地点头:“恩,年年一点也不爱哭。”
敬余生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这边柯以放已经把年年哄睡着了。
他刚刚哭过,眼睛有些红,还弥漫着水汽,看着柯以放说:“你找到人了吗?”
柯以放捧着他的脸,在他眼睛上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有线索了,很快了。”
他看着敬余生,上次生病之后敬余生的心理的病症好像好了,整个人比之前长了一点肉,只是还没好好养,又因为出的这些事,整个人又瘦了一圈,比上次生病的时候还要瘦,抱着的时候骨头都会硌人。
“你对他,是怎么看的?”
敬余生想了想:“人不到我面前,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看待他。今天听年年这么说,还是会原谅他的吧,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年年。”
柯以牧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里,身边是白梨和柯潜在守着他。
“醒了?”柯潜扶他起来,“除了头晕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柯以牧摇摇头,晕过去之后他的梦里很乱,有年年,有陆君妍,还有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见一见医生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吧。”白梨按了呼唤铃,很快医生就过来了。
“MECT,又叫记忆消除手术,目前咱们国家并没有允许这种手术进入临床,而在A国那边,是允许的。”
“但是柯先生的这种情况,与MECT又不太一样,他们只清除了你关于一个人的记忆,又强行地给你灌输了你记忆里根本不存在的另一个人的信息,而你的大脑,就会把强行输入的另一个人的信息代入你原本的记忆里,所以你没有失忆的感觉,只是记忆里的一个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柯以牧听了医生的解释,头越来越疼:“那我还有办法恢复我原本的记忆吗?”
“能恢复,但不能一下就让你全部想起来,人的大脑就像是很精密的仪器,那些你原本的记忆如果一瞬间进入你的大脑,可能会造成你整个神经系统的崩溃。所以只能让你一点一点地想起来。”
柯以牧点了点头:“最快要多久呢?”
“最快也需要一个月。”
柯以牧沉默下来。
柯以放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柯以牧正在望着窗外出神,而这栋住院楼的对面,就是肿瘤科的住院部。
“我根本就没有想到,陆君妍敢这么大胆。”
柯以放已经听自己的父母跟他解释的柯以牧忘记敬余梦的原因,没有柯家人的帮助,陆君妍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做到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给柯以牧动手术呢、
柯以牧的眼睛盯着前方,其实根本就看不见什么,但他还是固执地想看着:“我以为,我妈只是势利了一点,太过于在乎权势了一点,我以为,她至少还是爱我的。”
柯以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跟大伯母接触得并不是特别多,只是到大伯母是一个跟白梨截然相反的人。
她喜欢钱,也喜欢权,她喜欢把一切都抓在手里的感觉。
大伯母家原先也是京市的大家族,但到她们这一代,已经没落了,嫁给大伯父之后,她想尽了一切办法要把祁家扶起来。
大伯父只认为既然夫妻一体,能帮也就帮一帮,所以这么多年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柯以放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把手中的录音笔交给他,然后就出去了,留柯以牧一个人在房间里。
不一会儿,病房里就传出了压抑却又撕心裂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