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解副本》老浮也

5、B轨 * DAY1 晚上的7:

　　这座城市近海，热闹和混乱在并存中络绎不绝，港口意味着最快速的分离，大家来得快，去得也快，男女老少会莫名出现又倏地消失。

　　双隆城能一个同时容纳明亮、黑暗、清明、肮脏的地方，所以永远有新人出现，有新鲜事闹腾出来。

　　双隆城的保育院有很多家，被遗弃的小孩数不胜数。早些年，出海是脑袋别在裤腰带的高危职业，随时可能丢掉性命，船会回来，人却未必。

　　回得来的继续生活，回不来的，空留下来的、养不下去的孤儿只能被送到保育院里。

　　现在，湍急的海上洋流和猛烈频繁的暴风雨季仍然在这片城市的天上地下呼风唤雨，掌握生死大权，一阵风，一场雨就会带走许多人的性命。

　　在双隆城里生存得越久，越会感悟人类何其渺小。

　　而因为输给大自然的，仅占了一小部分，更多则是因为城中人心的恶，要想活得像人，很艰难。

　　裴观同麦睿在最旧最烂最脏的保育院被养育，落地生根发芽，长出枝桠，成为还不错的大人，能够自给自足，衣食无忧。

　　但这对裴观来说还远远不够，留待她去拨乱反正的事太多了。

　　麦睿习惯性喊了“卡”，立刻往不同平台的网盘保存一份，接着又上传所有社交平台，设置了明天零点定时发送：“希望明天能准时发出，否则......”

　　麦睿不敢想更差的后果。

　　裴观和她是从小长大的朋友，再清楚不过麦睿欲言又止的是什么，她握住麦睿的手：“无论哪条线，我都失去过一次叶祁心了，不会再有更差的后果了，所以我更要去试。”

　　“祁心也是我的朋友，我会同你一起带她回家。”麦睿另一只手搭在了她们二人交握的双手之上。

　　裴观知晓眼下自己最需要保持冷静：“先去报警，只按照B轨正常时间轨告诉他们。BCODE这里，如实上报。”

　　麦睿去整理叶祁心的工位，裴观重重擦拭去她们写下的线索，又胡乱写了好些无关紧要的覆盖上，又再次擦去。

　　她们待的小会议室在最里头，前后脚出来，一整个长廊的办公区都在窃窃私语，看向裴观的眼神或审视，或猜疑，总归不是善意的。

　　“祁心在公司人缘很好，之前你们台和MORE台发了太多新闻，她的处境也很难，所以这帮人看你眼神不那么友善。”麦睿拽着裴观衣角，领她快速通过，低着声音给她解释。

　　换从前的裴观，必定要恶狠狠瞪回去，睚眦必报，回去就换个号投稿给别家大写特写他们BCODE的腌臜事。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得压一下自己桀骜不驯的性子。

　　“我说呢，连前台看我都是看凶神恶煞。”行至电梯口，裴观听见经过的两个人抱怨最近艺人组工作太忙，整日加班，这无心一句，却击中了裴观，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疾驰撞上此前她从在意过的细节。

　　“这段时间，叶祁心跟她们一样，很忙碌，你们最近有什么大项目吗？”两个人进了电梯，裴观四处打量这个狭小空间，四面都贴着公司海报。

　　麦睿为了确保事无巨细，打开手机备忘录，一条条倒着看条目：“应该不会有大项目，起码不会是举全司之力的项目，选秀还没正式启动，大剧也没开，不应该啊。”

　　“可能我多想了。”裴观“啧”了一声，依旧混乱。

　　“叮！”

　　电梯稳稳降落在地库B2，门刚打开，就看见一辆保姆车停在眼前。

　　下来一男一女，戴着墨镜和棒球帽，遮遮掩掩。

　　“麦姐！”女生开口，跟麦睿招了招手。

　　男生先她一步，傲慢地越过两个人，还轻轻撞了下裴观。“公司什么人都能带进来？”

　　很轻微的一声，静谧的地库却很难听不见。

　　裴观没惯着，立刻就回敬：“BCODE的男明星都这么又丑又小牌大耍？麦组长，下次这种情况就让你们老板别找我们买通稿了，写起来我嫌恶心。”

　　裴观说话的回声很响亮，翻了个白眼，故意掸了掸刚刚被撞肩膀那边的灰，一脸厌恶。

　　两个人很急，也不想多搭理。

　　麦睿抬起眼皮，对女生快速介绍道：“苏想，这是PN的记者老师，我还有事，先去忙。你要多注意休息。”

　　打了个照面，裴观和麦睿迅速离开，前往警局。

　　*

　　“白晖，你刚刚不应该发疯甩脸色的。”苏想摘下墨镜，有些埋怨：“麦姐跟叶姐关系那么好，你多少应该给点面子的。”

　　名为白晖的男人现在当然后悔了，得罪了记者，指不定哪天吃不了兜着走，越这般，火气越重：“上次直播害我出糗，我能给她什么面子？”

　　苏想叹口气，不再多说什么，人各有命。

　　*

　　双隆城警局乱糟糟的，三教九流挤满了走廊。裴观拉着麦睿挤进刑事组接警区，眼神逡巡着找老熟人——赵风。

　　赵风挥手喊人，带她们进了间小会客厅，豪迈地坐在沙发一头：“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还以为现在跑明星八卦，用不着我们了呢。”

　　赵风是少数裴观信任的人，同他因为案件打过几次交道，是个嫉恶如仇又机敏的好人。

　　“老赵，今天不是跟你胡闹，我女友失踪了，谁都联系不上。从监控算，快一天了。”

　　按规矩，48小时才能立案。

　　赵风立刻坐直身子：“这个时间很尴尬，你确定是失踪，不是你们吵架了或是她单独出去办事？”

　　“你们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间？”

　　裴观把截图发过去，又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应该是15号凌晨，我回家，迷迷糊糊去卧室看了一眼，怕打扰他，歇在了客厅。聊天记录是15号白天，回复她没空吃一起吃午饭。”

　　“你现在还这么忙？”赵风快速计算，又看了裴观发过来刚才记录在白板上时间轴：“是很奇怪，但是没到立案时间，我只能先探查，立案以后才能出动大批人员。”

　　裴观本就不抱太大希望，只是尽可能多找渠道，心里仍还抱着幻想，明天一早醒来，万事万物可重归正位。

　　“劳烦您了，一旦有消息和线索一定先告诉我。”裴观把自己手头现有的资料都发给赵风。

　　*

　　走出警局大门，居然出晴了，刺眼的阳光照得裴观睁不开眼。

　　“麦睿，你说明天醒来会不会睁眼就是大晴天，叶祁心还在枕边？”裴观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

　　麦睿知道她这只是伪装坚强：“会的，说不定我们现在才是做梦，老天爷给我们开了个玩笑。”

　　“但愿如此吧。”

　　裴观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困兽，不允许现在停下来，更不允许自己懈怠下来，她不可以也不能够恐惧未知。

　　*

　　送别麦睿，裴观独自抱着一箱叶祁心的随身用品回到了家。

　　小小的家，空荡荡的。

　　裴观双手撑在洗手池的边沿处，放水洗手，水龙头开了好久，哗哗水流不尽，就着水声，她终于有时间痛哭一场。

　　她的哭声不大不小，被水流声盖住，哭到啜泣时，果断停止。

　　她大手一挥，抹去眼泪，蹭在外套上，把叶祁心没带走的巨幅合照从储物间拿了出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一套动作，不过十分钟。裴观给自己留的时间刚刚好。

　　她把书桌清理一番，只留下自己的电脑、叶祁心的笔电和她的物品，坐下来，开始搜罗自己错过的一切。

　　叶祁心所有的密码都是她生日数字的各种配列，最近使用过的文件没什么异常，有一个加密图片集，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打开。

　　邮箱里又多了许多奇怪邮件，跟上一次她不小心看到的类似，无非是一些八卦，询问她们BCODE是买断还是等着公开。

　　回收站有三封邮件，发件人各不同，内容都是数字乱码，叶祁心可能当作诈骗广告，随手删了。

　　桌面很整洁，只有一个文档，打开是选秀节目策划书。

　　裴观乍一看，没什么不对劲的点。

　　她最初怀疑过源头仍在自己这处，过往的仇家，曾经的对手，都有可能。

　　只是这半年，她假装安分，在娱乐组插科打诨，除了偶尔翻找些十几年前的陈年旧案，再没有过冲到台面上跟人斗狠逞能。

　　娱乐组经手的几个头条，除了BCODE，就是FRESH和环曜这几家了，但是都没理由会牵扯到叶祁心，竞争最激烈的几对艺人，都不在她手下。

　　裴观习惯性地到店打开电视机，7:00是常规新闻点，她的思绪被主播娓娓道来的声音打断。

　　【涉嫌多起案件的影帝白以秋，突发癫痫，已被送往医院。】

　　A轨816这个点，裴观还在调整求婚花束，她对这则新闻并没有什么印象，只是B线的她听到了，很难不在意。

　　裴观还是仔细记录下来。

　　“咕咕......”

　　“咕咕......”

　　很可爱的鸟叫声响起，是叶祁心专门设置的，桌上只一盏小台灯亮着，配合着提示音，忽明忽暗了两下。

　　两声同样的邮件送达声在叶祁心电脑响起，一前一后，一封是狗仔拍到的绯闻，一封仍是乱码数字。

　　裴观将回收站的三封复原，再返回原先页面，四封数字乱码都是同一个时间发送而来。

　　她颤抖着看着鼠标游移在每个时间，周身如同浸入刺骨的海水中，几乎快要淹没她。

　　晚上的7:07，每周一封，准时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