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狙击》俞之

19、且相惜

　　被吴韵轻评价为低劣的香精味儿之后，江洵当天下午就收到了她给的一支看起来就很贵的护手霜和一管唇膏。

　　江洵对气味不敏感，分辨不出其中的优劣，只觉得吴韵轻的护手霜涂起来像奶油，滑滑软软的，也像，吴韵轻。

　　思绪被拉偏，江洵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一点，抬头看到了过来找他的梁承春。

　　“干嘛呢，一股什么味儿？”梁承春拿着本子，“这么香。”

　　“没有。”江洵站起来。

　　“我跟其他队的教练员沟通了一下，根据你的情况重新整理了一份训练手册，下周三最后一次阶段考核赛，你好好打，进预备队没问题。”

　　“嗯。”

　　“明天就照这个练，周末加训，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我们再调整。”

　　江洵点头，看着梁承春的视线在他那几样东西上扫过，平白生出点紧张，鬼使神差地把自己只用过一次的那支拿了起来，“梁队，你……要吗？”

　　说完两个人都愣了，江洵觉得自己不太厚道，来不及收回，梁承春已经笑着接了过去，满脸写着小孩儿长大了，也知道反哺的欣慰。

　　江洵心虚，没有解释。

　　隔天的训练场里，江洵刚举完哑铃，转头看到梁承春从裤兜里掏出那支护手霜来抹，良心被丢在锅里，煮得咕噜咕噜冒泡。

　　带着内疚，江洵想给他的教练买一支吴韵轻同款，一个个扣着字母输入那个牌子，找了半天才找到购买页，看到价格，沉默后默默收起了内疚，决定用更好的训练和成绩回报他的教练。

　　他的训练在加码，吴韵轻的拍摄却暂时叫了停。

　　范新月的一通电话打过来，吴韵轻睡梦中被吵醒，为了稳妥，连夜买了张机票飞了过去。

　　微博上方立明跟吴韵轻的剧本之争已经登上热搜，方立明带领新人小花在肖娟家中围读剧本的照片也被放了上来，大家扒皮后发现，新人在三年前就签约了方立明旗下的公司，期间一直活跃在话剧剧场演一些配角，今年刚刚大学毕业，从方立明公开的暗示来看，这是她的第一部女主戏。

　　同时，有狗仔爆料，方立明此前曾对吴韵轻发出过试戏邀约，最终不欢而散，而新人被放出的高清正面照上，眉眼跟吴韵轻有三四分像，于是一个烙印般的标签打下来，在所有相关词条里，她的名字都被打成了“小吴韵轻”。

　　吴韵轻的导演生涯有多辉煌，演员之路就有多隐晦难堪。

　　外网上她的大尺度剧照仍在流传，电影节的每一次亮相都有人在评判她的身材，揣测她礼服下的躯体，即使这些年过去，她的角色被一部分人理解，那些残余的轻浮仍旧牢牢扒在她身上，艳星两个字依旧是她在大众眼里最鲜明的标签，在此之前，大家对她是不屑的，也没有人敢来碰这个晦气。

　　可多年来红毯上的一次次碾压，拿到手软的高奢代言和顶刊封面，还是让大家在鄙夷之余，认可了这张脸的无可替代。

　　小吴韵轻。

　　这是一个非常冒险，却能给她足够热度的标签。

　　“我已经约了段烟周三在北新见面，万铮周末一早的飞机回国。”范新月一边拨着电话一边走，“本来定好今天上午签合同，肖娟那边忽然失联了，助理的电话也没人接，经纪公司说不知情，我一直守在这儿，门锁着，肖娟一天都没回来。”

　　吴韵轻在紧锁的大门前止步，“如果她真的反悔把本子卖给方立明，合同还没签，好聚好散，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今天不能签下来的话，我们的行程就真的来不及了。万铮无所谓，段烟那边处理不好，会非常影响我们在香港的声誉。”

　　范新月话音刚落，就见吴韵轻脱掉高跟鞋两步翻上了肖娟家的外墙，吓得她惊叫一声，“你做事也跟我说一声，快下来，合同不签就不签，你要是被抓进局子就完了，这里到处都是监控，保安一会儿就会过来。”

　　吴韵轻跃下围墙，脚踝处一阵刺痛，让她厌烦地皱了皱眉。

　　庭院里的花开得正艳，泥土是湿润的，不久前刚刚浇过，一个灰色的水桶倒在石子路边上。

　　吴韵轻走到玻璃房前，发现门是开着的，单人沙发旁的圆桌上放着肖娟的小说《一个人的夜晚》，一支笔滚落在地，水杯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吴韵轻捡起那本书，肖娟注脚上没写完的一句话蝌蚪般弯弯曲曲化成了线，她环视一圈，在另一端的沙发扶手上看到了肖娟的手机。

　　没往里走，吴韵轻拿着那本书回头，在范新月的焦灼中翻越院墙，从通讯录深处翻出一个电话拨了过去，“肖娟出事了，方立明那边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消息，我现在去想办法，你帮我拦住他们。”

　　“哎我——”范新月手忙脚乱，看到远处的保安，心里咯噔一下，吴韵轻比她反应更快，赤脚便往出口的方向跑。

　　她无暇顾及自己的好友，手机里的铃声响过好几遍，终于传来一个女孩儿稚嫩的声音，“韵轻姐姐，是你吗？”

　　吴韵轻咬破了嘴唇，肺喘得快要炸掉，止住狂奔后的颤栗，“团团，是我，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让舅舅接电话好吗？”

　　电话里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带着纠结的语气，“我知道你是为了热搜的事，这个我真不知道，方立明从来也没说过要拍肖娟的剧本。”

　　“我跟他争是我们俩的事，我不会为难你，你只要告诉我，肖娟怎么了，她现在在哪儿？”吴韵轻按住胸口，“你从前消息就灵通，在公关部人缘是最好的，他们有什么动静，我不信你不知道。”

　　谢军挠头，吴韵轻说：“你放心，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你要是现在赶过去，方立明肯定会怀疑是我说的……算了。”谢军抓着头发，“我只知道肖娟昨晚突发昏厥，送到中心医院抢救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谢谢。”

　　“韵轻，团团想跟你……”

　　谢军话没说完，吴韵轻就挂断了电话。

　　她的运气很好，感到医院还没来得及问，就撞见了出来缴费的肖娟的女儿。

　　肖蔓被她拦住，不需要介绍就认出那张脸来，在她的追问下，从惊讶中回神，“我妈妈一个小时前刚刚清醒，医生说还要再做个CT检查一下，你要去见见她吗？”

　　“会打扰她吗？”

　　“不要紧，妈妈一直都想见你。”肖蔓在前面带路，几次回头看她，仍觉得做梦似的，“真不可思议，你居然会认识我。”

　　“你妈妈的房子里有很多你们的合照。抱歉，门开着，来医院之前，我擅自闯了进去。”吴韵轻惦记着范新月，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我会让妈妈的助理给物业打电话的，她在病房里守着，从昨晚到现在，一刻也没有休息。”肖蔓放低声音，走到病房前，停下了脚步，“郑姐。”

　　病房里正给肖娟擦手的人起身，看到吴韵轻，才想起今天约好的事情，清楚她的来意，走到外面，“不好意思，我实在太着急了，没有来得及知会你们。”

　　“没关系。”吴韵轻看着病床上的人，“我能跟她说几句话吗？”

　　没有人阻拦，肖娟虚弱中带着笑，对她抬起手，吴韵轻走近，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耽误你们的时间了。”肖娟说得很慢，呼吸还有些费力。

　　吴韵轻摇头，把怀里的书给她看，“我把这个带了出来，这是我们的契约，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惺惺相惜的人会被任何困难阻碍，就像我犹豫了这么久，从青春等到成熟，才终于敢对您发出邀约，赶到这里来见您。”

　　“你读过我的书。”

　　“每一本，每一个字。”吴韵轻说：“您的文章是我对爱与欲的启蒙，可您对我而言不像一位老师，更像我一位素昧谋面的挚友，让我看到一个女人本来的样子。我们都受过那么多的抨击，您的态度是我的勇气，我也相信，我懂您曾经有过的懵懂和困惑，我们也许不会一直合作，却可以做迟来的知己。”

　　肖娟久久地望着她，望着那双眼睛，许多说不出口的话，堵成一句：“我知道你。”

　　吴韵轻低头，侧脸靠在她的手背，“新月告诉我，在我提出改剧本的时候，您没有质疑我的能力，只希望有一个更合适的演员。您不会懂我的欣喜，您认可我，我也不会辜负这份信任，能跟您一起把这本书搬上荧幕，我有十足的信心，它一定会写在我的简历最亮眼的地方，无论最终票房如何，这就是我的夕死可矣。”

　　寂静中，肖娟轻轻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一片湿润，一句话也没有说。

　　范新月赶到医院时，吴韵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虚空处的某一点发呆。

　　“虽然认识你这么多年，但你还是在不断地刷新我的认知，吴韵轻，你也太……”话音戛然而止，范新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脑子里空了一拍，可当那个人转过头来，那双冷漠的眼睛又像从未有过任何情绪。

　　“计划不变，你留下，等肖娟出院再回北新。”吴韵轻把一份新打印的合同递到她手上。

　　范新月匆匆翻开，看到肖娟的签名和手印，“真有你的，鬼门关上走一圈见到的都是你不是阎王，她的家人居然没把你赶出去，你跟她说什么了？”

　　“一个忠实粉丝的真心。”

　　“你是她的粉丝吗？”

　　“现在是了。”吴韵轻起身，“帮我做好善后工作，这里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范新月掏出手机，“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你来医院被人拍到了，说你为了抢剧本堵到抢救室门口逼肖娟签合同，网上骂得很难听。”

　　“所以呢，影响结果了吗？”

　　“刚拿下就爆黑料，我们也要招商的。”

　　“既然签了合同，肖娟自然会为我澄清，肯给我投资的，有几个没经过风浪，一个无脑的热搜还不至于让他们撤资，钱不够把我外面的房子卖了，正好打算转投点别的。”

　　“那演员方面——”范新月故意拉长音。

　　“万铮我自己面，段烟我亲自谈。”

　　“我来的路上已经给你订好了回北新的机票，信息发你了，你路上慢点，到了报个平安。”

　　吴韵轻笑，“行。”

　　身体疲惫，吴韵轻回到家沉沉地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脚一沾地便是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扭伤的脚踝经过一夜的发酵，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吴韵轻皱眉叫了个跑腿买药，听到门铃声咬牙挪到外面取了，密密地喷了一层白药，洗漱过后，用绷带缠紧，仍旧从鞋柜里选了一双细跟的鞋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出了门。

　　一整个上午，吴韵轻坐在监视器前没有挪过位置，中午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休息，徐嘉扭扭捏捏地过来，“吴导，我明天想请个假。”

　　“什么事？”

　　“我男朋友的爸爸妈妈要过来商量订婚的事，我想早点去接她们。”

　　吴韵轻抬眸，“你大学还没毕业，现在就要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