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狙击》俞之

10、我保证

　　“搞什么？”薛琦瞪着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回到她身边，“七环，你看到了吗？江洵什么时候打过这种成绩，太匪夷所思了。”

　　“这算什么。”吴韵轻笑笑，“他不是还脱过靶么。”

　　“但他今年省赛状态很好啊。”

　　“他脱靶前还是大满贯呢。”

　　薛琦被她噎住，“好吧，你说服我了。”

　　“他大概太紧张了，其实后面打得还不错，可这第一枪也太拉了。”薛琦念叨，“我刚才过去采访，问他对这次的成绩是不是满意，我安慰的话都到嘴边了，他居然跟我说满意！天呐，七环他跟我说满意！”

　　“没垫底，甚至排名中上，以后还有机会，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你们俩怎么一样。”薛琦在她旁边坐下，遗憾道:“我本来还写了提纲，压他不是第一起码也是前三，指着他这张脸给我的小视频拉浏览量呢，这样一搞我都不敢发了，网上那些人得把他骂死。”

　　“那你去采访第一名。”吴韵轻看向那个正在跟队员说话的人，“亚锦赛的金牌，他才是明年的夺冠热门吧。”

　　“你说于耀东啊。”薛琦摘下工作牌，“他太严肃了，讲话官方得很，都结束之后再找他录个总结就行了，没什么意思。”

　　“他们俩关系好吗？”

　　“谁？”薛琦反应了一下，回忆起来印象模糊，“谈不上好不好吧，普通同事，于耀东比江洵大五岁，起步晚一点，以前也打过五十米，拿了好几块银牌，在国内算是顶尖水平，就是国际赛事表现不算好，亚锦赛是他的翻身仗，挺让人惊讶的。以前他们包揽国内冠亚军的时候，媒体虽然宣传过双子星，也拍过他们一起训练，但毕竟是竞争关系，于耀东那几年压力蛮大的，他的腰还有伤，严重时动都动不了，江洵奥运夺冠的巅峰期是他职业的最低谷，那之后他们就不同路了。”

　　薛琦想了想，“不过当时江洵回省队的时候，俩人好像确实闹过一点矛盾，具体是因为什么不知道，我看他俩现在也不说话。”

　　岂止是不说话。

　　“你知道他们平时训练完，收起来的枪归谁管吗？”吴韵轻问。

　　“有专门的管理员，梁承春也有钥匙。”薛琦说：“以前赛事期开夜训的话，各个队员可以根据不同的训练时间自己管理的，后来这方面管得严了，选手用枪都得跟各个分队队长登记，收枪也要统一检查。”

　　薛琦不解，“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吴韵轻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吴韵轻是跟于耀东前后脚出的训练馆，一迈出那扇门，扑面的热气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般黏在身上，让她眯了眯眼。

　　“于队长。”吴韵轻出声，见他看过来，嘴角带了点笑，“恭喜啊。”

　　于耀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淡淡道了声谢。

　　“听说十米的枪的跟二十五米的不一样，子弹也有差别，什么时候有时间，能帮我们拍个视频科普一下吗？”吴韵轻邀请。

　　于耀东语气冷淡，“这方面你可以去找赵主任，我们射击队成员一切听从梁总教练安排，备战期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可真遗憾。”吴韵轻抱着胳膊，走近他身边，“我还想跟于队长聊一下关于运动员内部管理的一些问题，向你请教一些经验，比如怎么克服不良心态，保持正向竞争。”

　　于耀东肩膀一僵，盯着她的视线仿佛生出倒钩。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了，老成员报团欺负新来的，搞孤立就算了，就怕有人见不得别人比他强，背地里使绊子，耍一些小动作，毕竟竞技体育，公平第一，赛场上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玩儿脏的就没意思了。”

　　于耀东不言，吴韵轻说：“不过于队长可以放心，拍摄期间，全馆都在我的镜头里，你们的摄像头也许有盲区，可没有什么是我拍不到的。”

　　她注视他的眼睛，一字字道：“我也会帮你，好好盯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免得哪天真出了什么意外影响牵连，白费了大家这么多年辛苦训练的成果。”

　　太阳渐渐落山，白日的温度降下来，被炙烤了一整天的地面仍是温的，空气里的水分被蒸干，运动后干燥的嗓子连着鼻腔，吞咽时仿佛咽下一些被烧裂的瓷片，细碎的疼。

　　吴韵轻找到江洵时，他刚刚跑完自己的最后一个八百米，仰头一口气喝完半瓶水，站在外圈边上，用剩下的洗了把脸。

　　“枪打不好，打算回田径队练长跑了？”

　　听到声音，江洵回头，湿漉漉的碎发下，一双眼睛泛着粼粼的光，明净清澈。

　　吴韵轻笑着，语气缓缓，“我来看看我的小朋友首战失利会哭成什么样子，但你好像不需要安慰。”

　　江洵揪起领子，抹了抹脸上的水渍，“没哭。”

　　“看出来了。”吴韵轻问：“梁承春说你了吗？”

　　“没有。”

　　“那你还真是他的心肝宝贝。”吴韵轻撑手跳上边缘的台子，坐在高处掏出烟盒，点燃一根烟，歪头斜笑看他，“某些人前几天怎么说的，入队考核就没打过9.5以下的环数，结果呢？第一枪打得还不如我。”

　　听出她话里的嘲笑，江洵默不作声。

　　“前十五分钟低着头干嘛呢，两只手牵着你的脑子一块儿离家出走了？”

　　“没有。”江洵消化她的话，人闷闷的，“手感不好。”

　　“你的枪怎么了？”

　　江洵一怔，吴韵轻说：“你要是愿意跟我说实话，我会帮你保密，不愿意我也不会多问。”

　　一阵沉默，江洵轻声，“我不确定。”

　　“得了吧。”吴韵轻吐出一口烟，“你心知肚明。”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江洵这会儿喘匀了呼吸，靠在她身边的石墙上，对着面前的跑道发呆。

　　时间还早，有人在训练，有人三两结伴地往宿舍走，另一头的草坪上，飞碟队的成员围了个大圈在踢毽子。

　　身上的汗消下去，一阵夜风吹过来，和煦中带了一丝凉意。

　　心在渐渐平静，江洵放空中听到一些声音，未等分辨，有人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他茫然抬头，见吴韵轻正看着他，“跟你说话呢，魂儿丢了？”

　　“什么？”

　　“问你累不累。”

　　江洵张口，声音卡住，摇了摇头。

　　吴韵轻觉得好玩儿，“那还跑吗？”

　　还是摇头，吴韵轻伸手，“听不清，过来说。”

　　两人之间相隔不远，江洵又走近两步，被吴韵轻捏住了下巴，抬起头来跟她对视，见她笑得奇怪，“躲在那儿悄悄嘀咕什么呢，再说一遍，还跑吗？”

　　她的手是凉的，江洵喉结动了一下，被她拿捏无处可避，那个“不”字刚吐出来，倒带的回忆中记起，自己刚才根本没有出声。

　　他在想这是不是一个圈套，吴韵轻俯身，“脸红红的，这么烫，怎么，见到姐姐害羞？”

　　江洵想躲没躲开，眼睫垂下去，胸口有鹿在打鼓，“跑步跑的。”

　　“一周没见，我们俩都这么生分了么？”吴韵轻放开他，笑道：“我还挺想你的，小朋友，你怎么也没给我打个电话啊。”

　　擂鼓声断了一下，随即传来频率更快的一阵踢踏。

　　江洵低头，唇线深抿，一言不发。

　　“今天怎么不穿队服了？”吴韵轻看向他半袖下露出的小臂，“你那件丑衣服呢？”

　　“洗了，还没干。”

　　“那明天呢？”吴韵轻逗弄，“明天穿什么？”

　　“……夏季队服。”

　　吴韵轻笑，“你们队服还蛮多的嘛。”

　　“每个季节一套正式的，一套常服，两身训练服。”江洵认真数量，“统购的射击鞋，别的没了。”

　　“我看其他人都戴眼镜，那也是统购的？”

　　“自愿，定制的。”

　　“我打的时候都看不清靶心，你视力好吗？”

　　“一般。”江洵说：“我也看不清。”

　　“那你怎么打中的？”

　　“感觉。”

　　吴韵轻笑着掏出打火机，江洵看她一眼，犹豫，“抽烟太多好像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啊。”吴韵轻擦亮火苗，“但也不会立刻就死吧。”

　　江洵呆滞，轻轻吐出一句，“不抽也不会的。”

　　“你管得好多。”吴韵轻笑，“你要跟我接吻吗？”

　　“……不。”

　　“那你介意什么？”

　　江洵被问住，摇了摇头。

　　“好吧。”吴韵轻收起手里那支烟，打火机机盖合起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听你的。”

　　她张开手，“接我一下。”

　　江洵看到她脚上的高跟鞋，磨蹭两步还是上前，在吴韵轻打算往下跳之前，从侧面一手将人抱起来，屈身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地上。

　　吴韵轻感觉自己像个货物一样被他轻松搬下来，人愣了愣，手还扶着他的胳膊，“你好熟练，之前到底抱过多少人？”

　　“没。”江洵说：“你太轻了。”

　　“真的不需要安慰吗？”吴韵轻没有放手，“看着我。”

　　江洵抬眸，下一秒，尝到了烟草的味道。

　　“我这个人一向运气很好。”吴韵轻抹了下唇角，笑着对他说，“借你三分，回去好好睡一觉，下次比赛，你的枪一定会乖乖听话，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