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少年之心 可我愁没有 ...
-
颜泽这些天一直很淡定。
他从萧南府上搬出来已经有些时日,萧四殿下的封礼定在月末,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京城里里外外都洋溢着些喜气,唯有颜泽像是成心和别人唱反调一般,沉稳的过头了。
颜泽轻轻转动手腕上的镯子,让玉镯堪堪卡着腕骨在他手上转过一圈又一圈,镯子压过腕骨的感觉十分鲜明,这让让他有了病态的安全感。颜泽回来后就十分淡定地把镯子套在了自己手上,颜小公子本着物尽其用的伟大理念,十分坦然地认为既然这镯子显然是不能给他心上人当礼物了,未免浪费,不如就当定情信物好了。总归是差不多的。
颜泽盯着桌上的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自认为没什么不妥了,才小心地装进一个信封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一扯袖子盖过腕上的镯子,起身出去,偷偷摸摸潜入了他哥的书房,把信封放在一个起眼的位置,确保他哥一下朝就能看到。
本朝开国以来锐意革新,定了不少心法,皇子之藩就是一项。本朝礼法规定皇子成年后领封号,必须之藩,封地和郡县制之下的区划互相覆盖。皇子封地和郡县互不冲突,皇子可监管郡县行政,位同最高长官,但只可协助监督,无令不可干涉。皇子取封地税收十分之二作为俸禄。
萧南的封地在扬州,扬州郡守朱弘,却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萧南和别的皇子不大一样,他最为今上最小的儿子,独得偏爱,在京城也留有府邸。萧南不便拖家带口都迁往扬州,只好点了自己惯用的人,加上素日的心腹随他赴扬州。其余人等留在京城打理旧府,反正皇帝甚至允许他年节提前交接事务,早一个月回京,然后再晚一个月返程,加上一个月的年节,等给了他三个月的年假。
萧南哭笑不得,固然知道是他父皇的好意,但这份好意,实在让他受的十分有压力。
萧南清点好人马物品,正准备上马车,余光却突然一凝。他带的人不多,他心中自然都有数,可是他刚刚打眼一扫,后面下人乘坐的那辆马车,陆陆续续上去的人数似乎不对。
萧南掀车帘的手一顿,当机立断停了动作,重新下地,往右后那辆不对劲的马车走去。
附近的人见他过来,都恭恭敬敬地行礼示意。萧南一边摆手让他们不必多礼,一边脚步不停,到那辆马车边站定,挑起了车一边窗户的窗帘。
一眼看到了正在试图说服小丫鬟不要声张的颜泽。
颜泽通过小丫鬟瞬间睁大的眼感觉到了什么,僵硬地一转头,看见了那张他连日来念念不忘的脸。
他对萧南扯出了一个自以为诚挚的笑容,讪讪道,“从离哥哥。”
萧南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颜泽还是没逃过被萧南揪了下车,只是下了车也依旧瘪着嘴,试图耍赖蒙混过关。
萧南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招手叫来了随行的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把颜泽往上一拎。
“把他扔回将军府去,就会添乱。小混蛋。”
颜泽在两个侍卫手里一通张牙舞爪,依旧试图辩驳,“我没有,我不添乱!我已经改过自新了!”
颜泽挣了两挣,没挣开,只好试图从萧南身上下手,可怜巴巴地去盯他,“从离哥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养不教父之过,你还没教完我呢,你不能扔下我,不然你罪过就大了。”
萧南被这胡说八道的流氓逻辑气的哭笑不得,回过头来微低下头看他,“你这话敢当着颜老将军的面说吗?我可马上就走了,他气的满京城追着揍你我可没地方插手去。”
颜泽:……
颜泽望着萧南那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睛,觉得自己被他打趣了,还是哄小孩子那种打趣,不由得有点气急败坏起来。
萧南看着他那表情,叹了口气,“你跟着我做什么,我也是人生地不熟的,到时候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能对你面面俱到?多少文人才子都奔着京城而去,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读过书,你待在京城,还愁没人教你么?”
颜泽张口无言,固然明知道他一番苦心,不忍反驳,却免不了心里的失落。
颜泽挣扎的动作渐渐平息下来,却不肯低头回句“我知道了”,他固执地盯着萧南,心里默默想道:可我愁没有你啊。
可惜总是萧四殿下再七窍玲珑心,也不可能凭空从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少年眼巴巴的目光中,自行领会这等幽微的意思的。
所以萧南只是把他看成了小孩子乍然遭逢离别的不舍,勉强压下自己对未来的忧思,给他摆出了一副温柔笑颜,“别难过,你看你大哥那样出色,你以后定然也不会逊色。你我师生缘分怕是太浅,但天下名师何其多,你生在开国之朝、身在京城之中、又是功臣之后,自有一条坦途等着你走。阿樛,你身上可是担着你父母沉甸甸的期待啊。生在治世不易,君子当有所为,你得学着懂事了。”
颜泽被他一番话砸的心头坠着疼,有心想开口问问“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吗”,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不用问,连他自己都知道是个什么答案,于是千万般话在喉头一转,又被他垂着眼都压了回去,只剩心里的一片茫然酸楚。有口难言,无可排解,无法抛却。
萧南见他终于老实下来,朝侍卫递了个眼神,侍卫会意,带着颜泽往将军府赶。
颜泽被侍卫架着,觉得脖颈脊梁都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的,让人没有抬起来的力气。他被这无力茫然的情绪压的难受,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回头,就微侧了头用余光向后扫着,去看那个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的身影。
天气一天天凉下来,萧南穿了件略厚一些的浅青色衣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发丝被风轻轻扬起,可能是距离越来越远的缘故,颜泽看不清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是无端地觉得那个身影很寥落。
宛若生长在无人之地的孤竹,傲然而立,却难逃形单影只。
他再一次痛恨起自己的一无是处来。痛恨起自己醒悟的太晚,进步的太慢。痛恨自己连个侍卫也对付不了的身手,痛恨他在萧南一句“添乱”下茫然自顾,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在漏夜的酒香中窥见了波诡云橘的一眼,不为人知地向一条前途莫测的路上迈了一步。
又在临别的冷风中仓皇回顾,发现自己十数年的人生如此乏善可陈,寡淡到让他连开口的底气都没有。
颜泽一颗在锦绣富贵中娇养、又在情窦初开中怦然,既自以为是、浑浑噩噩又战战兢兢、茫然敏感的少年之心,终于从虚无的空幻中落下,摔在了实地上。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