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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阴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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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有没有想做的事了,要是没有,和我一起找有泽吧。”漆隐爬到树上,眺望远方,她不准备直接看透有泽的位置,只打算慢慢找,河多的地方,还得有岛的,目标很明确,虽然范围大了点,但她现在不急。
“你不想回蒲牢吗?”言名问。
漆隐听着他那泛着一股自然的风声、雨声,中间甚至夹杂着人言、鸟鸣、猿啼等多种音的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言名还没有叫言名的时候,的确是不用人声言语的,虽然谁都能听懂他的话,但他的话是无法被捕捉规律,也无法洞悉的。
这样的言名似乎更合于漆隐最初的认识。
“不想回,怎么跟她们说,问她们记不记得有泽吗,万一不记得,会很难为情,万一记得,我娘想起有泽抛弃她的事来肯定会打人的,而且有泽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啊,不把他的事解决,我总担心有隐患。”漆隐躺在树梢上,看那些层叠的白花,伸手轻触它们细腻的表面。
远处忽飞来一群鸟,五彩斑斓,长尾晃摇,它们围于树侧,舞翼蹁跹,跃跃其羽。
绕树三匝,嘶鸣不绝,四声之后,方齐齐静止,此时光芒亮起,群鸟散尽,只剩青鸟卧于树下。
“走吧。”言名说。
漆隐觉得不可思议:“我以为你什么都不准备做。”
言名垂眸道:“不做你为什么要带我。”
“因为我自己走会很无聊啊,这东西就好像一个妇人要翻山越岭回家,她身强体壮,自己走也没事,但路上看到比草高不了多少的侄儿,还是问侄儿想不想去自己家玩,侄儿当然想,但他走不了那么远。这不要紧,妇人背着他走就行。侄儿什么事都做不了,路都走不动,只能跟个累赘似的被人背,像是去增加负担的。但妇人肯定还是爱带着他,因为自己走真的很无聊啊,侄儿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好歹还能说话,因着小,话也说不多,那好歹还是个人对不对,是个人陪着自己就要比自己长时间一个人待着好,人就是这种偶尔喜欢独处又无法完全独处的东西。”当然带着的前提是两个人相熟,对方又不会给自己造成伤害。
漆隐跳到了青鸟上,言名也坐了下去,他们的身躯升高,沙漠中再寻不到两人的踪影。
鸟会飞去哪,漆隐不知道,她猜测是要往有泽的岛去,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湿,死生城外原是这么多雨的地方。
“你喜欢让天变来变去啊。”
“嗯。”言名点头。
漆隐摸摸他湿漉漉的发丝,道:“可雨是不是该停了,我感觉鸟的翅膀越来越重,就要飞不起来了。”
“呼呼哧哧”的大风在耳边狂刮,漆隐将言名抱紧,唯恐他轻飘飘地被风吹下去。
言名自己却不大在意,他的长衫全被雨淋湿了,偶尔遭风一吹,粘在身上的衣便大片大片地掀起,风都灌了进来,雨被气流吹进,下一刻却又把人浇得更湿了。
“你不会喜欢被雨淋吧。”漆隐问。
言名点头:“喜欢的,我喜欢很多不同的天气。”
所以死生城、讹城甚至蒲牢城的外面也不全是沙漠的,它们有时会变为水泽,生出许多高达百丈,遮天蔽日的林木来,这些林木见水便长,干旱便枯,从百丈到齑粉甚至只需多一点的光热,形体便完全改变了。
“好,那就这样吧。”漆隐抱紧言名,言名若还是光,她倒也不怕对方受寒,但跃上青鸟的背不久,这人就给自己套上了新的模子,很柔软,看着很好欺负的模子,脸蛋白白嫩嫩的,鼻梁虽然高挺,眉峰虽然险峻,但整个人都是温柔的,身上的白衫也很暖。
只是比以前任性了些,漆隐伏在青鸟背上,险些被风刮走,她尽量不用脸去硬触风,但风还是凶猛地刮着,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就差被风掀下去了,但现在这样,不被掀也待不了多久,因鸟明显飞不动了,它的羽毛被风撕扯,如不是先在它身上罩了层光,它恐怕已被吹秃折断了。
“言名……”漆隐费劲开口,“我们跳下去吧。”
在鸟背上飞了太久,不知道是天暗了,还是下雨下暗的,此刻到处黑漆漆一片,脸被风雨刮得生疼,漆隐抹脸的时候,都不知道脸上的水是雨水还是被风刮破脸的血水。
咳嗽一声,风马上就灌进了身体里,这下更说不出话了。
言名那边好像说了什么,但风太大,雨太重,完全听不清。
漆隐不准备去辨别对方的嘴型了,她带着言名,从空中跳了下去。
一切声音瞬间变大,但也意味着,瞬间模糊了,漆隐觉得自己双耳放空,跟聋了一样,用手捂住言名的耳朵,漆隐也不知道言名怕不怕这恐怖的下坠与声响,但护住总是没错的。
把眼闭上,免得被雨刺破,却也因此未看清下落地的全貌。
他们“咚”的一声闷响,砸向了黏稠之物中,不是水,也不是普通的泥,坠得太快了,沼泽吗?
漆隐下落的瞬间便被吞噬到了脖颈,微一挣扎,嘴都被吞了。
不会就这么完吧,这沼泽下是什么?脚轻轻动了一下,好,这下连鼻子都没了。
眼睛消失前,漆隐想,早知道跟言名多说点话,对了,得把言名推出去。
可手被言名握住了。
下一刻,大片的空气竟然重回,漆隐睁眼,发现她已经从沼泽中出来了,是言名拽的她。
“该等等的,下面是沼泽。”他道。
漆隐摇头:“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言名不说了,他的白衣上全是泥,幸好现在雨大,冲着冲着泥便消失了,只是湿透的衣衫裹在身上,明显也不好受。
拉着漆隐的手,他们往树林深处走去,那里虽然同样危险,但总比被泥沼吞了强。
漆隐摇摇晃晃的,她感觉风暴越来越大了,天地甚至都产生了震荡感。
“言名,你困吗?我想起自己很久没睡觉了。”
“不困,”言名说,“但马上就能休息了,你看,前面有个木屋。”
的确有,漆隐睁大眼,终于看清了,破破烂烂的一个小屋,顶上的木板甚至都烂了,没烂的地也生着青苔,能在这种风暴中顶住,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或许是言名随手弄出来的。
“我看到了,里面有烛光,红烛。”什么做的啊,风这么大,那屋子漏风漏雨的,竟然没把烛浇灭。
“我去敲门。”
“别,你在我后面待着,我去敲。”漆隐走到门口,这木门烂了,从缝隙处能清楚的看到里面都有什么。
是位老者,还有他的笔与画。
正在画雨中的草屋。
“咚咚”漆隐轻扣了几下门。
没有反应,于是漆隐边扣门,边问:“前辈,我们能否借住一宿!”
“不能!”里面传来暴躁的驱逐令。
漆隐冲言名摆摆手,示意他们俩要不别住了,这地看着很危险啊。
不过在树林中继续走,也可能更危险,碰到水蛇或其他噬人的虫子便不好了。
于是言名走上前去,他敲了敲门,问道:“能否借住一宿。”
“你能,她不能。”老者回。
漆隐脸不知是冻青了,还是听了这话青的,总之不大好看,她开口问:“为何我不能。”
“你不知礼数,扣门的声音太大,险些将我的屋震塌。”老者坦然的回。
但这都是借口,漆隐看着自己的手,她刚用的力气可不大,跟言名用的力气是一样的,她看这老者怕不是不怀好意,觉得言名脸长得就像个好欺负的,想把自己支开,对言名做不好的事。
说不定是要把言名卖了换钱。
想把言名强行拽走,言名却在那开口:“怎样才肯宽恕她。”
什么宽恕,她用人宽恕吗?
“好说,你先进来,将衣脱了。”老者答。
漆隐脸色彻底变了:“脱衣干什么,你在这里住了多久,是靠何物活下来的,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喜欢吃人肉、剥人皮的东西吧。”
“嘭”的一个砚台砸来!
“什么脏心思!我是要在人肌肤上画物,只要鲜活的肌肤,不要死气沉沉的!你这厮才吃人!疑我是吃人的东西?老夫还没疑你是吃人的呢!这么大的雨,不早寻个住处,非敲老夫的门,是何居心!”那老者彻底转过身来,他麻衣褴褛,头发花白,说话间不光喘气还有些漏风,背也因着常年的操劳而佝偻了,嶙峋的瘦骨上是鸡爪般不直的手,年迈者特有的斑在上面蔓延。
他实在是老得不能再老了,但他还握着竹笔,也还能画。
言名听完这些后,已将衣脱了下来,“开始吧。”他道。
漆隐瞬间愣住了,她看着眼前那发着光的肌肤,不知这是因光而发白,还是因白而发光,说来她第一次见言名脱衣。
“这就是老夫想要的啊,后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那老者眼睛发亮,已不准备再与漆隐纠缠,只对着言名的身躯看,不时发出赞叹声。
言名点头:“见过的。”
“怪不得老夫一遇你,就想让你进来避雨,老夫这可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