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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阴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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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隐卧在榻上,侧过脸来看言名。
老者正在他的背上作画,长杆样的竹笔,用叶盛满墨,灌到竹中去,丝丝的色顺着间隙渗出,落到肌肤上,那末端削得极尖,行进起来却是光滑的,顺畅的线被画出,漆隐看着看着就觉得困了。
她现在不觉得言名会受伤害,老者明显是珍惜这画布的,如画师不会刺破宣纸般,他也不会刺破言名。
只是窗棂外的风越来越大,言名背上突现风雨,墨色大片晕染、滴落,屋外的雨势也愈发壮大,闪光划亮整片天空时,一切烛光都暗淡了,白昼照亮笔端,漆隐看见老者在绘着光,来自雷的光。
是画反映着外界,还是外界被画所惑?
漆隐站起身来,破屋外风雨交加,屋内却是滴雨都未渗进,等老者画了条鱼时,外真有大鱼跳起,雨击鳞片,一阵暴响,片刻后,重重地落到地上,顺着雨流一蹦一蹦地跳走了。
“这鱼从哪儿来的?”林中有湖吗?林中有湖屋外又有湖吗?
老者在那撇嘴:“还用说,当然是老夫画出来的,在这里,老夫画什么都能成真。”
“雨也是画出来的?”
“当然是,嘴闭上吧,太扰人!”老者笔端一重,画了大片的野草,于是房屋瞬间被草淹没,漆隐戳戳那叶片,竟是比城墙还厚,雨在叶上滑着,也不滴进屋里。
“漆隐,睡吧。”言名轻声说。
漆隐打了个哈欠:“好,你也尽量早些睡。”
说完转头倒在床上,不消一刻,便睡着了。
这夜,她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有一场集市上张灯结彩,人们结伴走着,只是月到中天时,一切都活了过来,鱼从纸上跃出,灯中冒出虾蟆来,她握着言名的手,言名却化作雾散去了,留在她手中的,只有言名的皮。
那张皮还发着光,时青阳瞧见时,硬要跟她讨,说这皮给人的感觉竟然和道一般,她死活不给,然后被娘打了一顿,打了她也没准备给,在无铜的火气越来越旺时,爹出现了,给了她一张新人皮,那张皮模模糊糊,看不出东西来,她爹却硬说这皮跟她的皮是一样的,要以物换物,把她的皮换走,说着,那张皮也长出言名的样子来,但他身上的光是模糊的,一看便是个假货。
讹城的人都显出了兔子的原形,围着她嘻嘻地笑,说这就是真的啊,真的才不会像雾一般散去呢,她抬腿,把那些说话的人都扫成灰,然后把假皮化成的假人扎漏了,真皮被她吹了口气,变成了言名的模样。
这次的光是对的,言名其实很难冒充,他身上的光是不一样的。
路越来越长,星月都消失了,日没有升起,这个天地下了大雨,把一切都掩埋了。
她跟言名说,不喜欢这个充满变数的天地,变数可以有,但不能什么都存在变数。
然后她就醒了,醒来时言名正在睡,他闭着眼,呼吸声近乎没有,安静地躺在床上,整个人软软的,漆隐没忍住,伸手抱着他捏了捏,言名真的好暖啊,带着自然青草味的暖。
她觉得自己可以抱着言名再睡一觉,但老者的话打断了这一切。
“还没睡够?出去找点东西吃!老夫可不留吃白饭的!”
漆隐抬头,看见老者还在画,这次是把在言名背上画过的腾到纸上去,屋外的风景并未因他的画而变。
打开门,草已经消失了,屋却像换了个位置,外面的一切都不同了,漆隐看见了大片的泥沼,几乎没有能让人下脚的地方。
“我们现在在哪儿?”
“你管在哪儿,快去捉条鱼!”
漆隐点头,不再问了,她看明白了,从老头这儿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小心翼翼地将裤脚挽好,漆隐迈进了泥沼中,她弯下腰,在里面捞啊捞,竟然什么都没捞出来,不说鱼了,连草都没有,简直使人怀疑这泥沼是怎么来的,遭了那么大的风暴,却只有泥本身,外界侵扰不了它一般。
往屋子的方向看看,确认屋子在白日里不会长脚逃跑,漆隐叹口气,往远处走了。
她是想捕鱼吃的,毕竟不光老头要吃,自己跟言名也要吃啊。
可风又刮起,漆隐根本摸不准这里的天气,她只能尽力找些活物,但四周空寂,泥沼无边,她的前行宛如没有意义一般。
这时,一种细微的,鱼出水面吐泡样的声音响起,风声敲打在石面上,漆隐看见了某种神奇的布局。
会弯曲变形的方。
石筑成的形状扭曲而规矩,因法则的存在,呈现出对称的意味来。
或许本就是对称的,棋盘总是这样,当漆隐腿被拉了一下,扭头看见六枚黑棋时,她这样想到。
“你是谁,为何凭空出现。”
“这里的一切都是凭空的,我感知到有人来,便移到这里,寻个下棋的陪我。”一稚童浮于空中,他将六枚白棋抛起,再稳稳接住。
漆隐耷拉着眼皮道:“昨日有个老者,爱在人皮上画物,你认识他吗?”
“咦,他找到合适的人皮了?不可思议,总不会是你吧,不可能啊,他眼光很挑,我认识他以来,他只满意过一人,便是道的化身,此外,哪怕画不出,也是宁缺毋滥,不会随便选人的。”
“他昨天见的的确是道的化身,这里是什么城?供人闲乐的吗?”
稚童笑了笑,他嘴弯起时,眼也弯弯的,白嫩的脸上每一丝都显出福乐来。
“这里不是城,是城外,你是从城中来的吧,城中人见过的世面再多,也总只能察觉城内,城外在他们眼中是不存在,也不大可能接触到的。”
“城外?”漆隐倒没听说过这词。
所幸稚童看起来很愿意跟她解释:“这里就是城外,城内是供一些特定的人住的,你是哪座城来到?死生城?据说那里全是活死人,他们是不能随便出城的,出城便死。尊卑城?那里人好像很憋屈,下位者见到上位者卑躬屈膝的,头都不敢抬起,但他们自身却乐在其中,每过一段时间,身份还会转变,下位者变成上位者,原先的上位者们开始俯身叩首,狗一般摇着无形的尾巴。讹城人最爱说谎,他们都是讹兽变的,我没见过讹兽,你见过吗?他们真的像大兔子一样?”
“是。”
“好有趣,哈哈,真不愧是道创的城,你是从哪座城来的?”稚童说着,从身上掏出六根箸来,这似乎也是下棋的。
漆隐扫了一眼,道:“我是从蒲牢城来的。”
“蒲牢城!那座城好像很怪诶,蒲牢生性爱叫,受到点攻击,便会吓得大声吼,但蒲牢人不爱吼,那里的人只是用来监视某个东西的存在的,当这个东西做了什么时,他们会像蒲牢一般受到惊吓,示警,求天的救助。但前不久,道似乎觉得这对蒲牢城人来说太过残酷,所以将那个存在放出来,自己亲自看守了,就在不久前,那个存在,叫——漆隐。”稚童说到这名字时顿了顿。
漆隐颔首:“我便是漆隐,你还没说城外,城内我是比较了解的。”虽然也不知道在外人看来蒲牢城是那种用途。
“你就是漆隐!怪不得我想与你下棋,城外没什么好说的,这里什么人都可能存在,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跟城内那种住着特定人的存在不一样罢了。”
“城外人可以进入城内?”
“可以进,但没人愿意进,这里人真话也说,假话也说,喜欢下棋的同时,也喜欢射箭骑马,我们都是普通的,正常的存在,只要随便寻找,就能在身边看见志同道合又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哪用去城内,城内人都一条筋,虽然也有不同,但大面上是一个样。这么说吧,城外是马牛羊鸡狗散养着,城内是马关一群,牛关一群,自己关着自己的,而且基本还是疯牛疯羊。这种疯子可不能随便出城,进其他城偶尔跟别的疯子说说话倒还可以,出来祸害正常人就太不该了。当然你是例外,你不是城内的,也不是城外的。”
“你不喜欢城内人?”
“也不是,但我说了,他们太奇怪,我们不想接触他们,怕他们的疯病传到我们身上。其实要不是道太善良,不该出现这么多城的,有些城里的人太疯狂太危险,道不该允许他们的存在。”稚童撇嘴。
漆隐点头:“的确不该,道前阵子便被死生城的人骂了,他们还想将道放在火上烤。”
“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裂了,漆隐看稚童,发现那面上的福乐之感已荡然无存,他捏断手中的六根箸,有火在其身上升腾。
“道被骂了?”咬牙切齿的恨恨声发出,漆隐毫不怀疑她一个点头,这人就会召集一堆帮手,杀尽死生城里的那些存在。
“是被骂了,但死生城也已不存在了。”
怒火似乎渐渐消逝,稚童问:“是你灭的城?”道是不会动手的。
漆隐点头,于是稚童又笑了,他把六根箸复原,摆到漆隐面前,说道:“你真好,我们下棋吧,如你赢了,就把鱼给你。别看了,只有我这里有鱼,你自己寻是寻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