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死生(十) ...
-
将死已来到妇人身旁,她伸出自己那双柔若无骨的手,烹茶品茗般刺入了温暖的胸膛,大片的鲜红之物倾洒,妇人的头垂了下来。
言语都停下了,再无哭喊。
“你自己可怜,为何还要对可怜人出手?”漆隐问。
将死舔了舔手尖上的血,在死生城不吃东西也能活,但或许是这般,她们才更想尝试些以前不能尝试的。
“我可怜吗?可能可怜得疯了,你不会以为谁在死生城待久了,还能跟往日般单纯吧,这里早就变了,我同你讲,我们最爱诱骗活物,最爱吃人肉。不骗人,放出那些谣言去,别人怎么会想来死生城。”
“不怕道的惩罚吗?”
将死古怪的笑了:“做错事的孩子骨子里都怕被人惩罚,我们当然也怕,但有时细想,道还从未降下过惩处,他或许不会这些。”
“你以为言名是道时,还哭着求他宽恕呢。”那时不是很卑微吗。
“当然要求,对方温柔不代表你能冷眼看他,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只顾犟嘴,可不会有好回报,对方可能因着温柔不会出手,但疏远是肯定的,死生城这种地方,若无道的庇佑,很容易被沙土淹没。”
“你还是怕道这种名为疏远的惩罚。”
“可能吧,不过只要求他,他便不会疏远的,犯了错跟他说能改就好,”将死悠闲地在台上走着,“说到底,道很忙,有太多的人需要他施加可怜,他是没工夫管死生城的,除城开时见过一面,此后他再未来过,也不过问死生城如何。”
“所以你在这死生城是至高无上的,是近乎于道的存在,没有人敢违抗你的命令,道不在,你便是道。”漆隐闭着眼,悠悠地说。
她是给将死挖坑,道不在,其他人也不能把道施舍的光芒当做自己的光,贪天之功是极为可恶的。
这是个再小不过的陷阱,但凡对道存着信仰,便不会跳进来。
可将死跳了,她从枯骨上拿起刀,挑开漆隐那闭着的双眼,轻声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在死生城的确是至高的存在,现在我要再问一次,言名,你是道吗?”她转身,捏住了言名的脸。
言名冷漠地回:“不是。”
“好,那你们此后就留在死生城吧,这里的人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将死,他在说谎,他是道。”漆隐好意提醒。
将死却摇头:“道是不会说谎的,真正的道会告诉我他是道,他有什么理由说谎吗?他是光辉的存在,无物可逼迫他,使他说出违心的话来。装道的人就不要虚张声势了,你们再撒谎也摆脱不了自己在死生城的现状,死生城中,我才是城主,才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锋利的刀刺入了言名胸中,死生城的狂欢继续,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一批被割尽血肉,下一批再上来。
割人的或许便成了被割的,位置总是会转变。
开始如孕妇那般为死生城抛弃的,到底是少数,他们很快便被割完,当漆隐以为下把刀会对准自己时,刽子手们自己却充当了新一批被割的角色。
他们遭束缚于木架上,双臂张开,发丝凌乱,头骨显露,刀在那森然白骨上研磨,刺耳的器具与血肉相撞声冲击着整个天地,使高塔在震荡中摇摇欲坠。
这些遭刑者,口中念念有词,诉说着自己生前的悲哀。
他失去了妻儿老母,孤身一人行于旷野,为狼叼食。
他壮志未酬,遭人诬陷,自尽于堂柱上。
她一直不知自己是何时死的,只道空中下了雨,房屋与她便俱陷入了泥土中。
白骨的森然,刀锋的冰冷,与受难者的哭嚎混成一卷画,画上铺满了清浊红紫,这画最重要的位置是对姊弟,小的那个叫照夜,走上画中的施刑架,四肢不愿舒展,便蜷缩着,任那些亲近他,他也所亲近的活死人们一下下捅着自己的躯干,以死时的状态应对着死时发生的一切。
底下人甚至也学着他爹那痛心疾首,仿佛自己养了逆子,不愿相信,不愿惩处,却不得不在人前做个表率,痛杀亲子的行为,说出那些亲昵而又残忍的话来。
照夜呜呜地哭着,如他死时一般,他求他爹相信自己,自己决不会做那些奸淫掳掠,丧尽天良的事,那是小人为了攻击他家,攻击他爹而拿他做的文章,他是无辜的!
他没有做那些,不该带着污名被父所杀。
阿姊去找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了,她会找到的!但她为何泪流满面,被父亲绑了身,堵了嘴。
“将死,爹知道你难受,想留照夜一条命在。可他错便是错了,我若救他,怎对得起那些为他所害的人。”温和的话语轻声说出,照夜睁大眼,看着他阿姊那歇斯底里的挣扎。
父亲不愿信自己吗?照夜恍惚着,他看到了刀,将要带走他命的刀。
被困住的将死终于挣脱了束缚,她当着众人面怒吼:“照夜没做那些!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你想杀他!”
梦碎了,其他人扶住将死,提醒道:“城主,这戏演错了。”
“对,阿姊,当时你没挣脱开,”照夜拿起刀,往自己脖子上一划,血喷涌而出,喉管全被扯开,他却还能说话,“你被拖下去不久,我就被那个人斩了。”
将死愣在原地,一会儿后又笑了:“那个戏演腻了,想改一改。不如等下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演你,你演我。”
“好啊。”照夜跑到台下,捂住自己脖子,凄凄哀哀地入戏了。
每个人在演着自己生前的戏,漆隐看见将死偷出了照夜的尸身,她急于逃命,却无路可逃。
死生城中,血肉肆意飞溅,所有人在自己或他人的过往中。
“你说他们是不是从来都没放下过。”漆隐问胸中插着一把刀的言名。
言名皱眉,死生城的不放下太过骇人,这样的生似乎并不是真的生。
“将死!你想活吗!”漆隐问罢言名又大声问将死。
将死奇怪地看向漆隐:“你还没死?”
漆隐的确被毒针扎了,但她渐渐适应其毒性后,伤口便开始自己愈合。
“我是漆隐,当然不会死,现在回答我,你想不想活,这城中人都想不想活!”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漆隐,进了城,你也是活死人了。”将死面目狰狞,所有似人而非人的东西都凝视漆隐。
于是漆隐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喜欢死吗?”
“我们喜欢你的死。”
“好,”漆隐点头,她对言名道,“你离开吧,不需要你的出手了,我自己来。”言名下不了的手,她下。
大片的光发出,言名垂眸,他的身形彻底为光所模糊了,无人能窥见他的真实面目,因他或许是不含那些的,他只是光汇成的,单纯的温暖之物。
刀被他拔出,浑浊的血在光下消散,他用那清越低沉,却非人声的音唤道:“将死。”
将死开始颤抖,她无助地看向言名,难以置信地开口:“道?你撒谎,你说过你不是道,你不是道!”
连绵的跪地声响起,死生城在畏惧,活死人们匆忙穿上皮,他们头触着地,发着抖不敢看光。
言名俯视这一切,那光辉造就的脸上没有悲喜,他俯身,把刀还给将死,将死却在那瞬间,要用刀再捅他一次!
可惜,有形之物碰见无形之物,只能落空,言名道:“将死,你错了,我也错了。”
“你错什么!你错在给我们希望?还是错在给有泽那种人希望?你的确一视同仁,你黑白不分!你……”将死的怒骂被截住。
漆隐拽住了她的发丝,将她一脚踹到了塔上,“咚!”的一声,洞穿声暴响,将死的血几乎瞬间便流完了。
只剩那颗苍白的头颅,被漆隐踩在脚下。
“道歉。”
“凭什么道歉,哪句错了?他不是黑白不分吗?对谁都施舍希望,天下就没有希望了!”
漆隐用力,碾碎了那头颅的一部分,用恐怖的声音又说了一遍:“道歉!”
“嘻。”那头颅笑出声来。
“咔!”的一声,漆隐彻底踩碎了将死,她看着死生城众人:“你们厌恶道?”
起初是没有人说话的,最先开口的,是照夜。
“道的确为人所尊崇,但有些事就是错的。”
于是人们开始附和:“道不帮我那仇家,我便不会死。”
“道不建死生城,我不会被骗进来,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
这份埋怨传染着,声响越来越大,直到某一刻,整片死生城都静了。
再没有人言语,再没有头颅滚动,漆隐用手敲了敲这座城,一切灰飞烟灭,沙漠中的风依旧喧嚣,只是不会有驼铃声了,鲜花铺就的高塔群也再不会出现。
漆隐拉住言名的手:“不是叫你走吗,你干嘛和她言语,不言语不会被骂的。”
“我就知道你下不了手,嗯,我应该早出手,免得他们话这么多。我告诉你,人不生不死地在一个地方困久了,又知道自己跟他人不一样,就该扭曲了,你看这帮活死人的喜好,他们其实已不能算人了。”
“不是你的错,只是不要再犯这种好心了,未知生,焉知死,未知死,焉知生。”
漆隐话是这么说的,但她拉着言名,走过那空旷的沙漠时,还是指着一片花海,说:“喏,那就是原来的死生城。”
成片的树拔沙而起,它们有着挺拔的枝干,白花点缀于树梢上,繁繁复复,俱为重瓣,四溢着清淡的花香,有绿叶伴其身侧,燃放着生命的气息。
“总要有希望的,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