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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线索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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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西北角,低矮的草棚瓦屋鱼鳞般堆挤在一起,狭仄的小路歪七扭八。这里常年潮湿不见阳光,踩出的土路爬满厚厚的地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尿骚味,排泄物堂而皇之摊在路中,不知那个倒霉蛋踩了一脚,印出半枚饱含味道的足印。
庐江城著名的贫民窟,汇集了做皮肉生意的暗娼,一无所有的烂赌鬼,码头卖苦力的挑夫,一切城内最下等的蝼蚁。
酉时刚过,低矮的草棚上空忽而飘过若有似无的肉香,巷口揽客的花娘子顺香味望去,狭仄的小巷空空荡荡,她暗忖晦气,啐了一口,扭着蛮腰回了屋内。
她走后,一道灵巧身影蹿进小巷,飞快捅开挂锁,闪进拐角的一处草棚。她拿桌子抵住摇摇晃晃的木门,冲棚内欣喜喊道,“阿嬷,快来,我给你带了卤肉。”
布帘掀开,瘦骨嶙峋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脚步蹒跚,边走边忍不住咳嗽,咳嗽声闷闷的,衬得枯槁的面容越发惨淡。
草棚内别无他物,一贫如洗。
湘南拿火折子引燃油灯,又轻轻拨了拨灯芯,昏暗的室内有了一丝光亮。
她拉过家里唯一的长凳,将油汪汪的卤肉块摊在瓷碗中,肉香扑鼻,驱散棚内沉疴的药味,显出几分生气来。
“阿嬷不爱吃肉,阿南吃吧。”老妇人将卤肉推给孙女,自己捡过竹筐里昨日剩的豆渣饼,就着冷水咽了一口。
湘南不依,夺过豆渣饼囫囵下肚,又夹起肉块凑到阿嬷嘴边,哄道:“阿嬷,你吃这个,阅江楼的卤肉最好吃了。”
“我排队排了好久,才排到的。”
“阅江楼可不便宜。”老妇人急了,“阿南,你哪来的银钱。”
湘南动作一顿,“主家给的,我提前预支了下月的工钱。”
老妇人这才宽心,遂孙女的意咬了一口,肥肉不腻,瘦肉不柴,霸道的肉香在唇齿间绽放,她弯了眉眼。
祖孙二人你一口我一口,一大碗卤肉见了底。湘阿嬷年纪大吃得少,大多肉都进了湘南肚子里。她餍足摸了摸肚儿圆,思忖藏起来的十枚金豆,一时间心花怒放。
“阿嬷,主家派我去吴江县看布坊,您收拾收拾,咱们现在就出发。”
湘阿嬷摸了摸孙女的额头,想都没想就婉拒道:“主家派活哪有带阿嬷的道理,阿南放心去,阿嬷给你看家。”
湘南蹭了蹭阿嬷的掌心,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细看还有冻疮留下的斑痕。她想到这些年阿嬷独自拉扯自己,寒冬腊月给人浣衣洗被,晴天朗日骨节生疼,顿时心如刀绞。
哪肯独留阿嬷一人。
她撒娇,劝道:“阿嬷,您就陪我去吧,吴江布坊初开,一时半会离不得人,您就忍心三年两载不见孙女。”
湘阿嬷迟疑,湘南在一旁可劲劝说,她总算松口同意一同出发。湘南担心变动,立即收拾起行李。
棚子简陋,家当少之又少,湘南挑挑拣拣不过拾出一个包袱。她搀着阿嬷,移开桌子拉开木门,开门的刹那,欢喜雀跃的表情凝在脸上。
门外,曹三,庐江城有名的地痞流氓,正剔着牙,满眼恶意地盯着她。
草棚四周站满以曹三为首的泼皮无赖,他们将湘南祖孙二人围得水泄不通,贪婪的目光像要从她身上咬口肉来。巷子口,暗娼花娘子咻地缩回脑袋。
湘南暗恨,却被曹三一把推进棚内。
他踹翻挡路的桌子,一条腿大刀阔马踩在条凳上,嫌弃的视线扫过破烂的草棚,不耐烦道:“金子拿出来。”
湘南挡在阿嬷身前,瑟瑟发抖:“什么金子?”
曹三冷笑,一耳光扇得湘南头晕目眩,软倒在地上。
“昨日下午,西市长街,十枚金豆子。”
湘南一怔,她没想到曹三这么快找到草棚,更没想到对方连金豆的数目都一清二楚,正斟酌敷衍的措辞,便见阿嬷战战兢兢将自己护在身后。
“这位大爷是不是搞错了,我孙女老实本分,绝不是您口中小偷小摸的人。”
湘南身子一僵。背对孙女的湘阿嬷看不见她的表情,兀自辩解。曹三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他踢翻长凳,将屋角的药罐砸在湘阿嬷眼前,黑乎乎的药渣子瞬间洒了一地。
“老虔婆,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没钱药哪来的。”
他捡起半截参须砸到湘阿嬷脸上,恶劣道:“你孙女十岁起,就给我们龙虎帮扫街,每月上交的份子钱都是偷来的。”
“你吃的药钱也是偷来的。”
湘阿嬷如遭雷击,身躯摇摇欲坠,她转身望向湘南,发现孙女面如死灰,顿时明白曹三所言非虚。一时间,心疼、愧疚、自责各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心如擂鼓,厥了过去。
她晕倒的地方恰好对着曹三掀翻的长凳,一截凳脚撞向太阳穴,霎时鲜血泗流。
湘南扑过去,背起阿嬷就往外冲,被曹三一脚踹翻,背上的阿嬷也沉沉砸在地上。
她拽住曹三的裤脚,连连哀求:“曹爷,金子我上交,求求你让我先送我阿嬷去医馆。”
曹三拿脚尖挑起她的下巴,嗤笑:“金子在哪?”
“城隍庙外的柳树下。”
曹三又是一脚,踹得湘南眼冒金星,他蹲下,蒲扇大的巴掌拍湘南的脸,“小贱人还敢耍心眼,城隍庙外十几棵柳树,大爷找到什么时候。”
他一抬手,手下地痞蜂拥而至,“绑上,找不到金子给爷就地埋了。”
湘南被拖走,边拖边凄声哀求,“求求你,求求你,先送我阿嬷去医馆。”
人带走,曹三嫌恶的眼神扫了棚内昏厥的老太婆一眼,转身就走。医馆,一条贱命,也配。
曹三找到金豆尚嫌不够,在西市长街口竖起三丈高的木柱,命人将湘南捆在柱上,欲活活折磨死她,以儆效尤。
众人被曹三的狠戾震慑,又惧怕龙虎帮的报复,无人敢上前施救。
绑了七日,水米未进的湘南神智模糊。她被反剪着双臂绑在木柱上,裹的麻布烂成一段一段,露出的肌肤无一好肉,整个人摇摇欲坠,宛如一条风干的腊肉。她无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尽力气抬头,眼里的光却又一点点熄灭。
耳边传来人们的议论声,鄙夷又唾弃。
“小偷,活该!”
有小孩朝她扔烂菜叶、烂鸡子,腥臭的蛋液砸在脸上,湘南伸出舌头舔了舔,咸咸的。蛋液点燃求生欲,她拼命衔起烂菜叶,将嚼碎的苦汁咽进肚子里。
她有阿嬷,她不能死!
淅沥沥的春雨过后,萧子期与银翘再次踏入长街。银翘无意见瞥过木桩,细细打量,才发现上面绑了个人。
干瘪的身子缚在柱上,整个人佝成弓形,又因绳索的束缚被生生拉直。粗糙的麻绳陷进流脓的创口里,两者几乎长成一体,光看都觉得疼。
银翘倒吸一口凉气,朝茶楼的小二打听,“那人犯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小二扫视四周,飞快回了句:“龙虎帮的事,少管。”
银翘扯了扯萧子期的衣摆,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萧子期知道她又心软了。
入夜,月华如洗,星光璀璨。
两道鬼祟的身影凑近木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断麻绳,带走了木桩上的人。
客舍内,湘南在剧痛中醒来,一睁眼,便是干净整洁的床幔,她一惊,刚想爬下床,便被银翘按了回去。
滚烫的毛巾敷在青紫的淤青上,湘南疼得目眦欲裂。
银翘安抚她:“忍一忍,你受伤太久气血不畅,若不及时梳理,小心落下残疾。”
湘南甩开热毛巾,挣扎着下床,又因体力不支摔倒。银翘扶住她,不耐烦道:“好生躺着,吊了七日还瞎折腾不要命了。”
“我要回家!我阿嬷还在等我。”
湘南下了床,踉跄两步又摔倒。她十指挠地,竟欲爬出门外。银翘求助地望向萧子期。
俄顷,地上的湘南骤然腾空,萧子期抱起湘南,疾步迈出客房。临走前,还示意目瞪口呆的银翘将披风带上。
银翘扯过披风,急忙跟上萧子期。
夜风料峭,二人用披风裹住衣不蔽体的湘南,朝城西北而去。
西北草棚,湘南用力推开木门,发现屋内一片狼藉,本就破烂的桌椅几乎碎成零件,打翻的药渣摊在地上,凳脚干涸的血迹尤为醒目。
湘南急寻阿嬷的身影,却一无所获,唯独在桌底发现一只染血的布鞋。
阿嬷的鞋。
湘南心沉到谷底。
须臾,湘南砸开隔壁花娘子的门,将她从姘头的床上扯下来。花娘子花容失色,看湘南的眼神好似见了鬼。
“我阿嬷呢?”
花娘子抖若筛糠,战战兢兢道:“我不知道。”
湘南狠狠甩了她一耳光。噬人的目光下,花娘子怕了,用哭腔说了句乱葬岗。
那日,曹三等泼皮带走湘南,留下心疾发作的湘阿嬷,她被凳腿砸中太阳穴许久才醒,醒后草棚空无一人,她行动不便,竟被活活饿死。死后,左邻右舍担心老太太的尸体引发疫病,草席一裹扔去了乱葬岗。
夜更深了,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旋即响起雷声,不一会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雨夜,乱葬岗越发阴深恐怖,闪电照亮的夜幕下,湘南一声不发地刨着土,十根手指鲜血淋漓,指甲盖脱落,露出里面深深的白肉。她全无知觉,如傀儡般不知疲倦地拼命往下挖。
终于,她的指尖碰到草席的毛边,刨土的动作越发疯狂。
银翘举着伞替萧子期遮雨。她从小被萧氏收养,全不知父母亲人,见湘南为了祖母如此拼命,心中不禁升起一丝酸楚,隐隐约约还夹杂一点心疼。
“公子,要不我去帮帮她。”银翘小心道。
萧子期接过伞柄,将蓑衣披在银翘身上,又递给她两顶斗笠。银翘接过,带了一顶,将另一顶罩在湘南头上。
二人合力将裹尸的草席刨了出来。
湘南掀开草席,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
乱葬岗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哭声凄厉,在寂静的雨夜传得老远。
湘南朝萧子期磕头,暴雨打在她身上,本该穷途末路之人,眼里却迸发出岩浆般的炙热。
“请公子为我报仇。”
萧子期觉得好笑,视线掠过湘南充满恨意的脸,落到她鲜血淋漓的十指上。
“凭你可怜?”
湘南一怔,旋即道:“龙虎帮的势力遍布庐江城,后面还有守备的关系。曹三是龙虎帮的红人。你们救了我就等于得罪曹三,他睚眦必报,得罪了他,你们寸步难行。”
萧子期尚未开口,银翘先气得跳脚,“我们得罪那个什么三,还不是为了救你,你这是恩将仇报!”
湘南撇开头,硬邦邦的道:“我又没求你们救我。”
“你,你!”银翘瞠目结舌,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亏她之前还心疼人家,真真心疼了个鬼,这人的心肝怕是狼心狗肺做的吧。
萧子期拦下盛怒的银翘,淡淡道:“山高路远,我们离开庐江便是。”
湘南一怔,猛然抬头望向萧子期。她凝视萧子期,想从对方淡定的神色中寻出些许蛛丝马迹。许是太过在意,一下失了平常心,被萧子期诈出真意。
“你们要找白九,不会走的。”湘南稳住语气,像说服萧子期更像说服自己。
萧子期挑眉,“谁说我们要找白九。”
湘南稳住心神,“那日我去悦来客舍踩点,正好听见你与恒阳宗宗主青阳子的谈话。”
“你在打听盗圣白九的下落。”
那日,湘南尾随商队进了悦来客舍,路过客房时,一时好奇窃听了上房,正巧听见萧子期与青阳子的谈话。今日醒来,她第一时间认出了萧子期的声音。毕竟,能婉拒恒阳宗宗主的绝非凡人。
萧子期双臂环胸,揶揄的目光看向雨中狼狈的湘南,“就算我们真要打听白九,跟你有什么关系。”
湘南心一凝,出言道。
“五年前,我救了一个雪地里的老乞丐,他身受重伤,不到十天就死了。临终前,我们达成交易,他教我偷盗,我替他敛尸。他死前说自己出自盗门。”
那时阿嬷病重,湘南一个小女娃自身难保,还要帮阿嬷治病抓药。她与老乞丐达成交易后,迅速加入龙虎帮,在街面上替其敛财,换取一线生机。
她怕萧子期不信,摊开双手,让萧子期看她的手。她的手满是血污,指甲盖脱落,惨不忍睹,唯独指腹光滑细腻。
“盗门中人有个鲜为人知的特质,他们偷盗不喜工具,成功与否全凭一双手,日夜苦练,才能出师。”
“因长期行窃,双手的灵活同时,指纹也被慢慢磨灭。我听老乞丐说过,二十年前技艺巅峰的盗圣白九,十根手指均无指纹。”
银翘扯过湘南的手,拿帕子擦掉血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发现她指纹浅显,尤其左手拇指和食指,几不可见,顿时惊呼出声。
湘南初步取信二人,再接再厉。
“半旬前,我在西市蹲守,有一人与我擦肩而过,我无意瞥见他的指腹,竟没有指纹。”
湘南眸中闪过惊惧的光,“我听老乞丐说过盗门门人凋敝,若干年前他蒙盗圣随口指点,临终前才敢自称出自盗门。那人十指指纹全无,即便不是盗圣本人,也是盗圣亲传。”
半旬前?萧子期联想青阳子所言,数月前战血卫张汤亲至江南,疑似与白九有关。对湘南的话,不禁信了几分。
见打动萧子期,湘南继续加大筹码:“盗门中人行走坐卧皆异于常人,即便是盗圣也很难改掉一些深入骨髓的小习惯,只要公子替我报仇,我愿为马前卒,助公子寻得盗圣。”
白九的缩骨功可以改变体型容貌,独独改变不了指纹。若湘南所言非虚,她还真能帮到萧子期。
不过,萧子期的目光定格在湘南恭敬的脸上,此女性格果决,能屈能伸,本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可惜小小年纪历经坎坷,歪了心性。
她若好言相劝,出于同情,萧子期许会拉她一把。但她开口便是威胁,将萧子期绑在一条船上,着实令人不喜。
“你想怎么报仇。”
湘南浑身一震,炙热的目光死死盯住萧子期。她咬紧后槽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杀了害我阿嬷的曹三。”
萧子期与银翘在庐江城呆了半旬之久,稍加打探便知龙虎帮是实打实的地头蛇。她与湘南非亲非故,不愿招惹是非。正欲开口拒绝,便见眼前强撑的女子两眼一翻,直愣愣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