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颂》盆满钵满

7、初遇 第六章

　　次日清晨。

　　奢华的张氏别院，内院新房忽然响起惊恐的尖叫，接着便是打翻铜盆的劈啪声和慌乱的脚步声。

　　张家的下人推门而入，便见昨日喜庆的新房一片狼藉，新郎莫清风神志不清倒在雕花喜床上，半拉身子悬在床外，新娘张嫣不见踪影。

　　新房的门窗未损，屋顶却破了个大洞，房梁零星散落着几枚模糊的足印。黄花梨木桌上，装合卺酒的酒壶倾倒，酒水淌了一桌。

　　接到仆人传话赶来的张文清靠近喜床，小心试了试莫清风的鼻息，面色骤变，赶忙催人去请罗轻扬。

　　不到半柱香，罗轻扬赶到新房。

　　莫清风躺在喜床上，面白如纸，气若游丝。

　　罗轻扬一惊，顾不得其他，探向弟子的脉，却发现莫清风丹田空空荡荡，一身内劲烟消云散，更糟糕的是，他体内象征生机的气血正以一泻千里的速度溃散。

　　罗轻扬不死心，内劲不要钱似的往弟子体内输送。莫清风却仿佛四处漏风的破屋瓦舍，无论输入多少内劲都漏个干净，内劲无法蓄积，气血却流逝越快。

　　罗轻扬的施救反成了莫清风的催命符，他的脸色越发惨淡，血色全无，呼吸几不可闻。

　　一旁的张文清汗如雨下，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颚淌入衣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双唇翕动，一声贤婿尚未出口，便被暴怒的罗轻扬抓在颈项，五指收紧，似要活活掐死。

　　“说，昨夜发生了什么！”

　　张文清被掐得满脸青紫，他想掰开罗轻扬铁钳般的手，却发现无论如何用力对方都纹丝不动，只能用哀求的眼神望着罗轻扬，希望他恢复理智放过自己。

　　昨日前途光明的嫡传弟子，一夜之间，命悬一线躺在床上，换谁都得发疯。

　　罗轻扬盛怒之下，毫不顾忌张文清的死活，手劲持续加大，张文清被掐得两眼翻白，口吐白沫，肺内空气越发稀薄，濒临死亡之际，张文礼终于带着救兵赶到新房。

　　“罗掌门，快快住手！”

　　青城袁仪率先出声，随声而来的还有一式仙人指路，袁仪的指力打在罗轻扬手腕的大陵穴上，仿佛打进一团棉花里，荡不起半分波澜。她顿时明白自己与罗轻扬的武境差距，面色骤变。

　　点苍派的岳衡飞稍晚半步，他用飞刀逼近罗轻扬面门，想逼他松开张文清。谁曾想，罗轻扬一转身，将张文清顶在前面，岳衡飞无奈，只得收回飞刀。

　　“罗掌门，有话好好说，你现在掐死张家主也救不了莫少侠。”

　　青阳子来得晚，刚踏入门槛，便见罗轻扬挟持张文清，又接连逼退袁、岳二人，急忙调转话头：“老道略通医术，可以先看看莫少侠的伤势。”

　　提及莫清风，罗轻扬恢复些许理智。他扔掉张文清，像扔了条死狗。张文礼扶住大哥，躲到岳衡飞身后，眼中有怨怼，更多的是惧怕。

　　他怕罗轻扬真不管不顾掐死大哥。陇南张氏脸就丢尽了。

　　青阳子掀开床帘。昨日春风得意的新郎莫清风面白如纸，唇色全无，一身劲力尽散，气血枯竭，状态十分糟糕。

　　他搭上莫清风的手腕，试探性输入一丝内劲，内劲甫一入体，莫清风便开始七窍流血，四肢抽搐，残存的气血飞速流逝，大口大口鲜血从口中溢出，映着大红喜服，整个人像浸在血里一样。

　　青阳子赶紧收手。

　　他仔细检查莫清风的身体，发现他的身体就如捕鱼的网兜，看似完整实则千疮百孔，根本无法存蓄内劲。

　　前日风光无限的龙门魁首，如今变成功力散尽的废人，喜事变丧事，青阳子脸上流露出惋惜之色。

　　他拉过锦被替莫清风盖上，扭头问岳衡飞身后惊魂未定的张文清：“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张家主直言。”

　　昨夜送完宾客，张文清回屋休息，新纳的小妾痴缠索要，两人缠绵至三更才沉沉睡去。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今晨方被仆人叫醒。他哪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面对罗轻扬阴鸷恐怖的目光，张文清顾不得脸面，将昨夜情形一一道出。

　　张文清走后，别院守卫由张文礼负责，但他瞧不上清湖剑派寒酸做派，更不想看莫清风得意的嘴脸，便撤走了新房周围的守卫。

　　一夜之间，新郎重伤，新娘失踪，张文礼内心除了惋惜自家侄女，还有一丝庆幸。贼人既能重创极品武骨的莫清风，他昨夜守在新房外，不过白白丢了性命。

　　张文礼又叫来值夜的丫鬟侍女，当众询问。但她们都是普通人，昨日婚宴忙了半宿，歇下后没听见其他动静。

　　如今除了重伤未醒的新郎莫清风和失踪不见的新娘张嫣，竟无人知道昨夜新房情形。一时间，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莫清风的情况越来越糟糕，青阳子为了稳住暴怒的罗轻扬，也为了救下张氏一家老小几十号人命，忍痛掏出师兄赠予的小还丹，暂时吊住莫清风的命。

　　而放眼江湖，能救莫清风性命的，唯有丹阳宗的宗主丹阳子。罗轻扬命人囚住张氏子弟，扯着青阳子，即刻赶往丹阳宗。

　　*

　　长街长，杏花香，最是江南好春光。

　　春分过后，日头变长。午后太阳暖洋洋的，萧子期与银翘蹲在路边，一人一个面盆大的粗瓷碗，吭哧吭哧撸着面。

　　面摊老板实在，浇头给得足，长条状的卤肉块泛着油光垒在碗上，配上劲道的白面条子，那霸道的香气，滑腻的口感，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进去。

　　萧子期吃完一碗，又叫了一碗。

　　银翘摸了摸肚儿圆，垂涎的目光从碗里香喷喷的卤肉收回，为了转移注意，刻意观察起长街的行人来。

　　忽而，她指着一个方向，惊呼出声。

　　哇！好漂亮的公子。

　　萧子期从碗中抬首，顺着银翘指的方向望去，只一眼，她也怔住了。

　　一抹墨色的身形迤逦而来，撑一把油纸伞，漫不经心徜徉在青石路面，日头西斜，他纸伞微斜，露出一张仙姿迭貌的面庞。

　　这一刻，江南的杏花春雨彻底沦为背景。

　　长街霎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所有人好似同一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人停在一处小摊前，兜售绣品的小贩尚未从惊艳中回过神来，在不复平日的伶牙俐齿，涨红着脸半响说不出一句整话。

　　见他拿起一个双头莲的锦缎荷包，脱口而出，“公子，送你了。”

　　说罢，小贩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那荷包是他从绣坊找绣娘定制，锦缎材质，绣工精湛，半贯钱的货品不要钱白送。他觉得自己被鬼迷了心窍。

　　可见美人垂青，小贩满心满眼都是取悦他，愣提不起要钱的心思。

　　那人摸了摸精巧的双头莲，颇为满意将荷包挂在腰间，临走前还在摊位上留下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豆。

　　阳光下，金豆折射出诱人的光芒。

　　街角的闲汉坐不住了，他们飞速交换眼神，一半守在原地，一半消失在长街拐角。

　　待那人走过长街，拐入巷道时，一道身影猛然窜出，拽了他腰间的荷包扭头就跑。银翘注意力一直在美人身上，见有人行窃，身形一跃，眨眼便掠出老远。

　　那偷儿对周围地形极其熟悉，逃跑路线十分刁钻。他一边跑一边掀翻沿途摊位，一时间，漫天瓜果蔬菜齐飞，行人摊贩互相踩踏，尖叫怒吼声不绝于耳。长街一片狼藉，场面越发混乱。

　　不过他到底低估了银翘的身法。

　　银翘踩着众人的肩膀一纵一跃，半空中一个跟头，竟蹿到偷儿前面。偷儿一愣，打算从银翘腋下钻过去，却在电光火石间被扯住胳膊，反剪双臂压在地上。

　　“公子，公子快来，我抓到小偷啦！”

　　银翘高声呼喊萧子期，得意扯下偷儿的面巾，然后动作一顿。

　　面巾下竟是位姑娘，岁数不大，一双桃花眼也生的好看。银翘呆愣的瞬间，被钳制的姑娘抓住机会，一个鲤鱼打挺窜起来拔腿就跑。

　　眨眼便消失在巷道中。

　　银翘望着空荡荡的双手，半响才回过神来。她见失主走来，挠挠鬓角，难得不好意思起来。

　　“不好意思啊，没帮你找回荷包。”

　　那人摆手示意不在意。他张嘴随口说了句，好似在安慰银翘，“无妨，不过十颗金豆而已。”

　　他嗓音清越，声量却不低，离得近的人全听见了。一时间，长街上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偷儿离开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起来。

　　不消片刻，嘈杂的长街空空荡荡。

　　萧子期望着始作俑者，心中升起一丝狐疑，不知他究竟有意还是无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萧子期呼吸一窒。那是怎样一双眼眸，黑得仿佛能聚拢光线，只需一眼便沉溺其中，在无法自拔。她错开视线，不在直视他的眼睛，心中的警惕倏地拔高。

　　此人，让萧子期本能感觉到危险。

　　萧子期的反应，引起那人兴趣。

　　他微微挑了下唇角，面上依旧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邀请道：“相逢即是有缘，在下温如相，不知可否有幸请两位义士饮杯薄酒。”

　　“好呀！”

　　“不必。”

　　萧子期与银翘异口同声。银翘正被美人一声义士唤得心神荡漾，便见自家小姐严词拒绝。她不明所以，扭头望向萧子期。

　　萧子期扯过银翘，站在离温如相一丈远的位置，客气而疏离。

　　“萍水相逢，温公子不必客气。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叨扰了。”

　　说罢，拉着银翘飞快离开了长街。

　　见两人身影消失，温如相勾起唇角，黑如浓墨的眸中掠过一抹异色。有点意思，居然能拒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