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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螳螂 第十八章 ...

  •   钟千里将四派掌门一网打尽时,萧子期与银翘救下一名女子。确切来说是一位身怀六甲的母亲。

      那女子从医馆出来,被一众泼皮无赖堵路上骚扰调戏,托着稍稍显怀的肚子不停地狼狈躲闪。见不得人欺负孕妇,萧子期施以援手救下了她。

      银翘怒吼吼地赶跑一帮泼皮。

      萧子期捡起被掀翻的帷帽,递还给女子。女子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声谢。帷帽薄纱下的面容秀美,朱红一点,颔首时脖颈露出小片雪肤白得晃眼,并非墙纸似的死白,而是黄玉般温润的暖白,午后的阳光洒在莹白的肌肤上,几乎看不得毛孔,润得醉人。

      素手白嫩纤细,出口吴侬软语应是养在深闺的闺阁女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孤身一人挺着肚子在大街上被泼皮无赖调戏。不怵萧子期魁梧身板和粗犷面容,受惊也只是红着眼不曾梨花带雨,颇有几分胆识。这般违和,倒是勾起萧子期的好奇。

      女子自称姓张,换张娘子。

      额头出了细汗,裙裾也沾了泥污。张娘子急于回家梳洗,躬身告辞时不小心踩到石子,一个踉跄仰面摔倒,亏得萧子期及时扶住了她。

      这一扶,两人距离瞬间贴近。一阵清甜的桃花香袭来,萧子期搀她手腕的动作一顿,觉得体香异常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闻过。

      张娘子与萧子期拉开距离,垂头福了福身子,脚边匆匆转身离去。

      萧子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腹无意识地摩挲鼻尖,终于想起曾经在哪嗅过这股香气。

      香气清甜却不甜腻,余香袅袅,经久不散。

      张嫣闺房萦绕的脂粉香。

      萧子期叫上银翘,缀在张娘子身后。张娘子并非武人,遮掩行踪水平有限,跟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进了潘阳城外的一处幽静小竹楼。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竹楼隐藏在青翠茂密的竹林中,犹如滴水汇入汪洋,若非亦步亦趋跟着张娘子,还真找不到此处。

      茫茫夜色中,小楼零星的微光被黑夜无限放大。窗棂映衬出隐隐绰绰的身影,楼内激烈的争执声从屋内一直延伸到屋外。说是争执,更像单方面的怒吼与咆哮。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我腹中是他的骨血,是他唯一的骨血。”

      “拿走!我不喝!不喝!”

      屋内,一身黑色劲装男子沉着脸,终于耐心耗尽。

      “张夫人,主子早就交代过不留,你费尽心机支开护卫开保胎药只会让主子越发厌烦。”

      “事已至此,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我最后问一遍,你是自己喝,还是灌你喝。”

      张嫣猛地摇头,美眸满是绝望,大滴大滴滚烫的泪珠从眼眶滚滚而下,浸湿了秀美的脸庞。婢女端着药汤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直到退至墙角,退无可退。

      通红的眼,嘶哑的嗓子,拼尽全力喉咙也只能发出绝望的语气助词。

      终于,在男子冰冷的目光下,武婢掰开了她的嘴,将同样冰冷的堕胎药灌进她的喉咙里。满满的大瓷碗,一碗一碗又一碗,灌了足足三大碗,武婢才松开对她的钳制。

      张嫣软倒在地,冰冷的竹板带走她体内最后一丝余温。她像死物一般趴俯着,剧烈的绞痛和下腹汹涌的血都没唤回她的意识。她就这么趴着,一直趴着,直到蜡烛燃尽,屋里屋外陷入同一片黑暗,她才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夜色越发沉郁了。广袤的苍穹不仅没有月光,连星光都暗淡的可怜。一抹幽魂般的身影,从竹楼走出,穿过低矮的篱笆墙,来到院外梧桐树下,甩上麻绳,系好绳结,套上绳圈,然后站上垫脚的石头。

      闭目,踢石。

      冷冽的夜风,扬起鬓边的一缕黑发,拂过脸颊的刹那,刺目银芒亮起,长剑斩断绳索,深深扎入树干,剑身微颤,映照出张嫣惨白的脸。

      一袭黑衣的萧子期从竹林走出来,缓缓蹲在张嫣面前,打量这位昔日众人追捧的江湖第一美人,如今众叛亲离的张氏嫡女。

      张嫣呆愣愣的,精致的杏眼全是死寂,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萧子期躬身抱起她,好似抱起一团鹅絮,轻得吓人。

      越过竹楼前的小院,篱笆墙边东倒西歪倒了一片的护卫,为首的黑色劲装尤为醒目。余光瞥见,张嫣通红的眼尾在黑暗里颤了颤。

      同一家医馆,胡子花白的老大夫长吁短叹,把萧子期从头数落到脚,说话也异常难听。

      “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缺了这么大德,早晚遭报应。”

      “灌这么烈的堕胎药,子嗣以后是别想了。”

      老大夫怜惜的目光落在张嫣年轻稚嫩的脸上,指着萧子期语重心长道:“姑娘,实在不行就和离吧。”

      秦楼楚馆妓子打胎也不过如是,一碗药一辈子,这世道年轻姑娘失去生育能力,以后可怎么活。

      老大夫招呼睡眼迷离的徒弟去后厨熬药,背着手叹息着走了。医馆后院的厢房只剩萧子期和躺在床上目光呆滞的张嫣。

      “张娘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萧子期打晕竹楼的看守,现在的张嫣是自由的。

      张嫣仰面躺在简陋的木床上:帷幔是素净的不能在素净的白麻布,盖的是黔首们用的芦絮布衾,一切简陋而低廉,是她以往从不正眼瞧的物什。可就是这从不正眼看的物什,带来唯一一丝温暖。

      她侧过身子面向墙壁,无声的泪水沾湿被衾,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把我交到清湖剑派,换的银钱应该够过好长一阵了。”

      萧子期将张嫣身子掰过来,犀利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通红的眼,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你以为独自承担下一切,牺牲自己给清湖剑派解气,那个人就会感动就会回来找你,跟你继续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过小日子。”

      “张大小姐,你也是陇南张氏的世家女,你能不能睁眼看看,在人家眼中你算什么!聘者为妻,奔者为妾,他如果真的心仪你想娶你,怎会让你在新婚之夜撇下新郎私奔,怎么会在你失去一切成为众矢之的时候用狠药拿掉孩子,毁掉你的下半生!”

      张嫣绝望的崩溃,萧子期在竹楼外听得一清二楚,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愿意牺牲自己去维护对方,甚至一死了之掩盖真相,萧子期实在不能理解。

      莫清风被他抽掉武骨成了废人,张嫣被灌药失去生育能力,丹阳子遭受不白之冤丢了性命,还有白九,无辜的丹阳宗弟子,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她就这么轻描淡写的算了。

      她知不知道,莫清风悬赏千金和破障丹,要她做什么!一个女人,一个新婚勾结外人抽取武骨,让自己从天之骄子沦为命悬一线的废人的女人,落到自己的手里,予求予夺。人心的黑暗禁不起试探,人心的底线同样经不起试探。

      萧子期的眼神逐渐转冷。一个连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人,不值得别人的爱。

      见萧子期转身欲走,张嫣终于情绪崩溃,哭了出来。她少时出游,遭人引诱,爱上了不该爱的长辈,珠胎暗结在无法脱离。她失去贞洁,失去家族,失去尊严,失去骨血,一步一步地坠入深渊,直到在也爬不出来。

      夜深人静的午夜,张嫣的哭声压抑而悲恸,哭曾经敬仰且信任的人心狠手辣毫不顾忌自己,哭张氏一族冷血无情,哭天下之大无处容身的悲凉。

      面对张嫣的崩溃,萧子期始终面无表情。张嫣在少不更事,也是始作俑者的帮凶。比起安慰一名恋爱脑附体的少女,她更想知道筹谋这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谁在暗处拨弄风云。不曾露面,便害了一波一波的人。

      *

      潘阳城,某处大宅。

      精致的矮榻上,温如相盘膝而坐,指间正夹着一枚细腻如玉的黑子。面前的汉白玉棋盘白黑二子纵横交错,杀得难舍难分。

      矮榻边,于不通躬身而立:“启禀魁主,收到胡脉主的传信,钟千里已将三派掌门悉数收押,除此之外,各派武者合计两百一十八人也被少阳悉数收押,就关在少阳宗的深谷地牢。”

      “如今武林群龙无首混乱不堪,除绿柳庄等极少数门派置身事外,绝大多数江湖势力都被卷了进来。”

      温如相挑眉,“三派掌门?”

      “四派掌门共赴少阳,罗轻扬被其他三派掌门围攻至死,当时胡脉主就在大殿,亲眼所见绝非造假。”

      “有点意思。”

      温如相将黑子扣向棋盘,又执起白子,望着棋盘冥思苦想。

      “看来我们这位钟大宗主从未想过放过自己的师叔啊。”

      于不通不解:“集齐三位宗师命血还不够?”

      温如相侧头瞥了他一眼,于不通立马跪下来以头抢地,不过一息便满头虚汗。

      “属下僭越,请魁主责罚。”

      温如相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拿扇柄拍肩,示意于不通站起来回话。后者撑起膝盖,先撑起膝盖,见温如相面色如常,才战战兢兢地直起身来。

      温如相难得心情不错,解释了一句。

      “黄粱一梦逆天改命,钟千里想更换极品武骨,助融的命血自然越多越好。四位宗师命血是起步,而非上限。”

      于不通受教,问温如相接下来的安排。温如相将白子搁在黑子间,瞬间截断黑子即将成形的大龙势,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对方的命脉上,将一切大好形势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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