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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冷箭 第十六章 ...

  •   丹阳宗地牢。

      萧子期双目闭阖,盘膝而坐,汹涌的内劲沿经络游走,划过九穴十二窍,终汇聚于关元。融汇刹那,头顶骤然腾起缕缕白烟,随即便是阵阵骨节摩挲的咔哧声。

      咔哧的骨裂声越来越大,在寂静空旷的地牢中不住回荡,顿时惊醒牢中闭目假寐的守卫。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然后锵然拔刀,凑了过去。

      燃烧的火把驱散黑暗,明亮的火光笼罩牢房的下一刻,高昂的惊呼声彻底撕毁地牢的平静。

      “有人越狱!追!”

      下一秒,守卫双眸忽而闪现一抹银光,黑暗中银亮的剑身赫然映照出自己惊惧的脸庞,瞳孔骤缩的瞬间,剑刃反转,剑背狠狠砸向后颈。他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竹影归鞘,萧子期如法炮制打晕另一名守卫。

      一天一夜,缩骨功入门,虽不能随意转换样貌,但缩短身形从牢里钻出来,还是易如反掌。

      萧子期身形一跃,蹿出地牢。

      玉兔高悬,深夜的丹阳宗死寂一片。广场上的灵堂和棺材也失去踪影。偌大的丹阳宗好似只剩她一人。

      忽而,西北居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萧子期踹开房门,瘦小身影动作一顿,熟练抱头蹲下,求饶。

      “好汉饶命,小人马上就滚!”

      刷!一柄钢刀直直插在脚边,刀身轻颤,刀刃猩红,豁口处还挂着血淋淋的半截肠子。

      “丹阳宗的人呢?”

      那人以头抢地,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裆里,嗓音也颤抖得不成样子,“撤了。”

      “人都去了少阳。”

      三宗之首少阳宗。萧子期心一震,也没有追问欲望。她随意摆摆手,那浑水摸鱼之人佝着腰,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萧子期下山。

      朝阳刺破浅雾,偌大的药王镇一片狼藉,凄厉的哭嚎声不绝于耳。昔日繁华的主街商铺大门四敞,里面金银财货一扫而光,无人收敛的尸身散发出阵阵恶臭,彻底驱散曾经沁人的药香。

      三日前,丹阳宗惨遭劫掠,行凶者一哄而散,闻讯而来的武林人士没在丹阳宗捡到便宜,便将怒气全发泄到无辜的药王镇居民身上,杀人抢货,无恶不作。奋起反抗者皆惨遭屠戮。

      偌大的药王镇,几乎家家死人,户户带丧。

      路过葆春堂时,萧子期再次见到曾经热情拉客的伙计,此时的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躺在收尸人的板车里,空洞的双眼迟迟不肯闭上。

      收尸的是庐江城派来的捕快。往日吃拿卡要的老油子脸上都露出几分不忍,跟一旁的搭档感慨:夏日将至,气温徒升,知州老爷命人在镇外挖个大坑就地掩埋以防疫病,这些镇民死的连个归处都没有,江湖武人造孽啊。

      悲恸的哭声中,萧子期找到曾经落脚的客栈,客栈也是一片狼藉,好在掌柜和家眷逃得快,倒是没有人命损失。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江湖,可真没意思。

      *

      自打丹阳宗沦陷,丹楼被抢,大晋江湖武林倒是掀起一阵畸形繁荣。昔日丹阳宗以丹阳子为首,高阶丹丸专供朝堂,只有最基础低阶的丹丸流入药王镇。即便如此,仍旧一丹难求。

      此番,丹阳遭劫,多年积累一朝丧尽,一鲸落万物生,劫掠武林暴徒倒是吃得满嘴流油,腰腹鼓鼓。

      尤其丹楼八层的几味珍藏,破障丹、转生丸和合阳散,无不是对武者大有裨益的顶阶丹药,药效足够的破障丹可以让易髓武师突破宗师,宗师更进一步,堪称绝品神药。

      宗师!武林的顶尖战斗力。

      三宗四派问鼎江湖,因为有宗师。三宗宗主钟千里、丹阳子和青阳子,四派掌门空明和尚、罗轻扬、岳寅飞及袁清,无一例外,皆是宗师,只是层次不同。

      破障丹一出,便在武林高层掀起血雨腥风。经过数轮残忍的掠夺厮杀,四枚破障丹分别落到四派手里。

      四派中,点苍掌门岳寅飞与岳衡飞乃同胞兄弟,青城双姝袁清、袁仪是亲姐妹,而十八罗汉素为一体,掌门空明主持很得人心,以上三位皆困于通脉,迟迟不得突破,尤其空明和尚突破宗师至今已然十年,华发早生,郁郁不得志。破障丹到手的第一时间,空明、岳寅飞和袁清便选择闭关服用,以待铭感。

      反倒是清湖掌门罗轻扬,将唯一一枚破障丹留给了爱徒的莫清风。

      莫清风服下九转还阳丹后,保住性命,但他失去武骨不能修习武学,今生若无奇迹,只能当个废人。从天之骄子到堕入尘埃,莫清风对张嫣恨之入骨,放出话来,无论武林哪个势力只要找到张嫣,便将破障丹送给对方。

      陇南张氏畏惧清湖剑派报复,对外宣称将张嫣逐出家族。被夫家悬赏的同时,失去家族庇护,曾经趋之如骛的第一美人顿时成了众人眼里的一块肥肉,只能越发小心隐藏踪迹。

      随着丹阳宗丹丸的流出,中原武林犹如沸腾的油锅中倾倒一大盆凉水,炸裂程度有过之无不及。针对丹丸的抢夺杀戮,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抢到的一怕被人抢走,二怕三宗寻衅报复,干脆吞服,吞完了在去抢,直至踢到铁板,被人所杀。没抢到的拼命抢,总能分到半杯羹,否者别人武道飞升自己原地踏步,早晚完蛋。

      武林高层卷,中、底层的门派也跟着卷,涉及的门派越来越多,杀人被杀的越来越多。血雨腥风笼罩整个武林,一时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庐江城外茶寮。

      萧子期侧身避开劈砍来的大刀,腾空翻身,一记鞭腿砸在持刀大汉的脖颈上,悍然无比的力道径直将那人砸晕过去,刀也哐当砸在地上。

      周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血气丹在他哪,抢呀!”

      话音未落,一群十余人又围了上来。

      噹!噹!噹!沛然拳劲刚掀翻众人手中兵器,背面又射来密不透风一批箭矢,萧子期原地一滚,才避开箭雨,又迎来十来杆犀利的长枪。

      尖锐的铁枪头泛着幽蓝,俨然涂了剧毒。

      下死手啊!

      萧子期在无留手。排山倒海的内劲呼啸而出,拳风扫过,乌合之众犹如割麦,齐齐整整地倒了一地。

      “你!你!”武夫被击倒仍旧不愤,伸手去够地上的长枪。被萧子期一脚踹得老远,并顺势将他怀中的丹药全掏了出来。

      既然担了劫匪的名头,索性做实劫匪的做派。

      十余号武师组成的小团伙,抢掠的丹药不少,一块桌布差点没裹下。刀剑沐血,配合默契,应该也是从其他人手中抢来的。萧子期抢他们全无心理负担。

      银翘双手环抱住桌布裹成的包袱。两人抬腿就走,将被抢众人的污言秽语狠狠地甩在身后。

      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萧子期让银翘摊开包袱,将丹药一瓶一瓶地取了出来。低阶的一堆,中阶的几瓶,高阶的一丸,应是方才那人口中的血气丸,还真是分脏不均,贼喊捉贼。

      银翘不解,问道:“公子,我们拿这些丹药干嘛。”

      身为大晋顶尖世家的泸川萧氏,族内稀珍无数,以三小姐在郡主心中的地位,要什么丹丸没有,抢这些江湖武夫的破铜烂铁做甚。

      萧子期拧开唯一那瓶血气丹,伸手在瓶口轻轻扇动,凑近一闻,丹香扑鼻,不愧是丹阳宗出品的高阶丹丸。她又拧开其他丹瓶,一一嗅过去。这一闻,咂摸出不对劲。

      她捏住那枚血气丹,对准太阳,耀目的光线照射在圆润的丹丸上,折射出炫目的金芒,浑然一体,犹如鸡卵。外观倒是无可挑剔。

      但味道不对。

      萧子期又将中阶的丹丸倒出来,与那枚血气丹对比,这一对比,问题就显现出来了。高阶的血气丹虽然外观无可挑剔,却始终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腥气,腥气隐藏在浓郁的丹香中,很难被人发现。而这腥气中阶丹丸没有。

      高阶丹丸是武林中人掠夺厮杀的主要对象。为防夜长梦多,绝大多数势力抢到第一时间便是选人服用。即便有所怀疑,也不会专门选取不同品级的丹药对比。毕竟没人会觉得丹阳宗放置在丹楼内的顶尖丹丸会有问题。

      若非,萧子期出生世家见多识广,又对丹阳宗之殇始终心怀疑窦,穷追不舍地查探,也不会发现丹药之间的区别。

      中阶丹丸货真价实,高阶丹丸却被动了手脚。外加丹阳宗覆灭引发的血雨腥风。萧子期断定背后有人搞鬼,而那搞鬼之人与控制白九揭发丹阳子勾结神医谷和自戕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其目的便是报复三宗四派,掀起武林仇杀。

      在萧子期冥思苦想最终受益者时,青阳子正带人前往四派,一一送上约战贴。

      丹阳宗覆灭,青阳子携丹阳宗幸存弟子前往少阳。青阳宗人丁稀薄,一代仅有一人,武力不盛。丹阳子的仇最终还是落到少阳宗身上。对少阳的那位钟师侄,青阳子百感交集。

      武林中人皆知,三宗同出一脉同气连枝。但鲜有人知,丹阳子与少阳宗宗主钟千里不睦。

      钟千里之师钟少阳与丹阳子、青阳子同出一脉,三人以师兄弟相称,虽年岁相差甚远,可相互之间感情甚笃。钟少阳代师行教,甚得师弟们敬重。说是师兄,更像丹阳子与青阳子的师傅。

      可惜,钟少阳穷其一生都未曾武踏定坤,寿元耗尽抱憾而亡。他死后,钟千里继任少阳,年纪轻轻就突破通脉,过了几年又晋升铭感,成为全武林唯一的铭感宗师,力压群侠,威震一方。

      世人皆称钟千里天赋异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有丹阳子和青阳子少数老人知晓钟千里武骨中等,资质极其普通,晋升铭感一靠少阳深厚的底蕴,他几乎吞服少阳所有的天材地宝,二靠武学悟性,钟千里悟性极佳,武学典籍几乎一点就会,不用苦熬岁月。

      无奈的是,中等武骨晋升铭感等同于天上掉馅饼,钟千里接住馅饼还不满足,汲汲图谋武学巅峰铭感之上定坤境。宗师之上,莫说大境,一小步耗时也以十年记。

      钟千里少年得志,自视甚高,骄傲更是刻在骨子里。莫说十年,五年都不愿等,他私下找到丹阳子,欲行替换武骨之事,被丹阳子断然拒绝。自此之后,两人渐生隔阂。随着钟千里在铭感境苦熬十年,两人隔阂越积越深,直至貌合神离,老死不相往来。

      思及过往,丹阳子喟然长叹。好在钟师侄顾念三宗之义,愿意接下丹阳宗的因果,否则凭他一人之力,断然无法报师兄满门之仇。

      比起丹阳子的盲目乐观,青稞则是愁肠满腹。

      “师叔,钟宗主真会替我师父报仇吗?”

      丹阳子掂了掂手中一摞约战贴,语气笃定道:“战贴都下了,哪还有假。”

      青稞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着掖着有话就说。”

      青稞环视左右,见四周都是自己人,才神色凝重开口道:“去岁,钟宗主又来找师父了。”

      丹阳子挑眉,脸上泛起一丝疑惑。自打两人闹翻,便老死不相往来,如有必要,也是自己从中传话,钟千里单独找丹阳师兄,难不成又是老生常谈。

      青稞忆起钟千里离开时铁青的脸色和通红的眼,还有望向丹房的最后一眼,那浓烈刺骨的杀意,一股冰冷蚀骨的寒意从脊背直通天灵盖,他浑身一震,霎时冷汗涔涔。

      “师叔您不觉得不对劲吗,师父前脚因炼制九转还阳丹心血耗竭,后脚四派的人就杀过来抢掠丹楼。消息如此准确,难不成罗轻扬能掐会算,提前预知师父的状况?”

      丹阳子凑近青稞,极力压低音量,“你怀疑有内应。”

      青稞点头,事发后他盘点宗门的幸存者名单,除了战死的师兄弟,还有几名弟子诡异失踪,其中便有一名看守丹房的核心弟子。丹阳宗对外门槛极高,对三宗之人却颇为放纵。那名看守丹房的核心弟子便是数年前少阳宗选送。其他失踪的几人也与少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此巧合,由不得他多想。

      这事在青稞心中压了许久,一方面没有确凿证据,另一方面丹阳的大仇还指望少阳昭雪,在少阳之时,他不敢提。

      可如今,少阳向各派下战贴,若钟千里阳奉阴违与众派合演一出双簧,他拿对方全无办法,只能先说出来与师叔商量。

      青稞说完,丹阳子久久不言。直到青稞的心悬到嗓子眼,青阳子才痛苦开口,“走一步看一步吧”。

      事到如今,放眼武林江湖,除了少阳宗,谁能报丹阳之仇。如果真是钟千里算计了丹阳子,青阳子心口一痛,心脏仿佛被人猛然攥住,又触不及防地狠狠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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