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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传法 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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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期银翘下山,第一时间去堵丹阳大殿上悲恸控诉长风镖局灭门惨案的常三。也不知是罗轻扬大庭广众被擒丢了脸,亦或常三没了价值,从丹阳宗出来,罗轻扬根本没顾上小啰啰常三。
药王镇赌坊,萧子期与银翘轻而易举堵住常三。逮他的时候,后者正在赌桌上疯狂摇骰子,面前堆的银锭摞得老高,几乎遮住小半张脸。
三息之后,常三抱头蹲在赌坊后巷墙角,顶着两个硕大且对称的黑眼圈,生无可恋。
银翘下手不轻,揍得常三彻底没了脾气。
“姑奶奶,小人与你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呸!谁是你姑奶奶。”银翘柳眉倒竖,刷地抽出腰刀,架常三脖子上,后者立马闭嘴。
萧子期假咳两声,问道:“神医谷的遗藏真在丹阳宗?”
常三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熙宁十年三月初三,镖票上写着呢。”
“镖票写了时间地点,可不一定是丹阳宗下的镖啊。”
常三一楞,冷汗刷刷冒了出来,讨饶道:“这位爷,镖票上写得哪能有假。”
萧子期双手抱胸,似笑非笑:“镖票归根结底就是张纸,想造假还不简单,单单我认识的此道中人就不下十个,正巧药王镇周围就有一位,要不咱们去问问。”
常三骤然变色,舔着脸告饶道:“大爷,大爷,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个马前卒。”
“你承认自己撒谎了。”
不待常三狡辩,萧子期又来了句:“一个人藏头露尾十八年,揭发丹阳宗恶行后,还敢滞留在药王镇里摇骰子。”
“胆子不小哦!”
对萧子期的调侃,常三苦着脸,再也笑不出来。
“这位爷,镖票的时间地点不假,只是委镖的人不是丹阳宗,是云梦泽的哪位。”
“我常三在不是东西,也不敢拿长风镖局三十八口人命开玩笑。当年我才十五,在镖局帮忙搬东西。熙宁十年的四月初五,我师父押回一批货。”
“主户给的报酬丰厚,镖师们高兴,让我去跑腿买酒,等我回来的时候镖局已经着火。”常三满眼骇然,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场景,浑身抖如筛糠。
“大火足足烧了一夜,镖局所有人都烧死了,我怕的要死连夜逃回了越州老家。”
萧子期若有所思,“那你怎么知道是丹阳宗杀的人放的火?”
常三神情愤愤:“运的货前□□给丹阳宗,后脚镖局就灭门失火,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杀人灭口,独吞遗藏,丹阳宗嫌疑确实大。神医谷将遗藏送往丹阳宗,究竟是识人不清所托非人,还是有人搞鬼另有隐情。
“还知道点什么?”
常三摇头,后头的事不能讲,讲出来他就活不了。十八年前的事能说,十八年后的事不能说。常三说自己是马前卒,下棋的人,萧子期动动脑子就知道是谁。
放走常三,便见一队武者挎着武器煞气腾腾朝往镇外走,萧子期拦下一问才知道丹阳宗惹了众怒。
*
萧子期二人出了药王镇,赶到义庄,推门一看,里面空无一人,白九也不见了。
她揉揉太阳穴,抬头一看,太阳挂得老高,已经晌午了。肚子咕噜响,吃饭最大。
米缸还有大半碗米,橱架上剩了一把干豆角。银翘抱来干柴,点燃灶台,萧子期麻利搞了锅豆角焖饭。
起锅,盛饭。
霸道的焖饭香占满灶房又往外溢,义庄的阴气都驱散不少。
银翘头埋进大碗里,大口大口吃得恨不得咬掉舌头。萧子期也很满意,添了一碗又一碗。
两人吃得正香,义庄内忽而走进一人。
一袭白衣,一把折扇,闲庭信步,悠然自得,逛得不似义庄倒像自家庭院。
萧子期抬眸,与来人的眼神撞到一起,那人摇扇的动作一滞,嘴角上扬,绽放出灿烂的笑。
耳畔响起银翘的惊呼声,“温公子,你怎么来这了?!”
温如相敛下眉眼,须臾抬起。他温柔地注视萧子期,薄唇轻启:“唉,家门不幸,丢了东西。”
萧子期与银翘对视一眼,又飞快分开。银翘讪讪道:“我……我们也。”
飞快捅了银翘一胳膊肘,萧子期接过话茬,“温公子慢慢找,我们就不打扰了。”
萧子期扯过银翘,尚未抬腿,眼前的温如相忽而凑近。半米不到的距离,她清晰地看见对方墨色清透的瞳孔内自己的神情,抗拒又警惕,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敌意。
她对温如相有敌意?!
萧子期愣住。
“相逢即有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温如相低垂眉眼,长而卷的睫毛投影在精致的脸庞上,苍白的脸淡色的唇,有种脆弱却夺人心神的美丽。这般,倒显得萧子期不近人情。
“公子。”银翘扯了扯自家公子,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温公子丢东西,都找到义庄了,咱要不帮帮他。”
瞅着被美色迷了心窍的小丫头,萧子期扶额,索性不走了,看这位神出鬼没的温公子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数面之缘,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萧子期挑眉,“姓萧。”
“萧兄。”
“小门小户,担不起温公子一声萧兄。”
温如相瞥了她一眼,眉眼带笑,夸赞道:“萧兄龙腾虎跃气势非凡,又是三宗座上宾,必是人中龙凤。”
萧子期坐直身子,两眼直勾勾望着温如相,“你调查我。”
“非也,非也。”温如相摇头,“丹阳宗众矢之的,不知吸引多少武林中人的目光,萧兄进出丹阳,自然引人注目。”
萧子期一怔,倒是忽略了这一点。她推开义庄大门,果然捕捉到不少暗处窥探的目光。
这是盯上她了!
萧子期合上门,索性开门见山:“温兄好心提醒在下,究竟有何目的。”
温如相叹息:“都说了,家门不幸,丢了东西。”
“盗窃之人久寻不得,只能来这荒郊野岭、破庙义庄碰碰运气。”
温如相的话,萧子期半个字都不信。
既然外面围了人,就不能在此时此地放出五色瓢虫。
她给银翘使了个眼色,将贪恋美色的小丫头拖了出来。
出了义庄,两指环绕吹个响哨,纵马狂奔十余里,将义庄狠狠甩在身后,顺带甩掉暗处窥探的人。
甩掉所有人后,萧子期与银翘也失去了方向。她放出五色瓢虫,跟着瓢虫走。
一个多时辰后,萧子期下马,望着半山腰的丹阳宗,蹙紧眉头,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丹阳宗内。
白九严阵以待地守在丹房的门外,神色凝重,不住搓手。
哒哒哒,空旷的走廊只有他来回急促的脚步声。人都被丹阳子调开,整座丹房内外只有丹阳子和白九。
七日的最后一天,成败在此一举。
又过了许久,日头西落,丹房内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吱呀一声轻响,房门由里打开,白九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丹炉的背面,烛光照不到的阴影处,白九看不清丹阳子的脸,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炉前的白玉钵上,里面俨然摆着一颗豌豆大小的丹丸。
橙黄烛光照耀下,丹丸表面反射出诱人的光泽,饱满又纯净。
单看外形,便知这是一枚绝品好丹。
白九屏住呼吸,生怕冲撞到丹丸的丹气,小心翼翼确认到:“这就是九转还阳丹?”
房内许久才响起丹阳子疲乏的声音。
“记得你承诺的事。”
“丹阳宗主你放心,我白九虽是个贼,但一贯言而有信,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帮你把温梅林的孙子带出鬼渊!”
丹阳子点头,白九装好九转还阳丹飞快出了丹房。他走后,丹阳子在也支撑不住,侧身吐了老大一口血。
光亮覆盖不到的地方,他满头白发,眼眶凹陷,枯槁的脸上爬满皱纹,深色的老年斑密密麻麻。与七日前威仪的丹阳宗宗主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心头血,还阳丹,以命换命,难怪当初好友十年才敢炼一枚。
开弓没有回头箭,丹阳子低头注视自己形如鬼爪的手,眼神遥遥注视远方,眸中的幽暗沉郁如墨汁般散开。
白九身形如鬼魅,掠过抄手游廊时,忽而步履一滞,整个人掉了下来。
他瞪大双眼,死死注视着游廊环柱上靠的那人,双腿像被倏然按下暂停键。他听见自己惊恐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扣出来的,“魁……”,旋即失去意识。
再次清醒,他在丹阳大殿外的广场上,被萧子期背在背上。
耳边全是惨烈的哀嚎声。
满地尸骸,血流遍地。不远处,九层丹楼火光冲天,熊熊大火从一层一直烧到顶层,火光染红了天际。
萧子期一拳打飞进攻者,背着白九不停后撤。见背上的人不在挣扎,顿时一喜。
“清醒了,清醒了下来!”
萧子期薅掉背上的“包袱”,甩开膀子战力陡升,汹涌澎湃的拳劲轰击下,武师以下根本接不了她一拳,纷纷被弹飞出去。不一会,便以萧子期为圆心,清出一片真空地带。
“怎么回事?!”
白九惊怒,一眨眼,丹阳宗喊打喊杀,尸横遍野,连九层丹楼都毁在大火里。
熊熊火光映衬下,萧子期通红的脸上浮现出错愕的表情。银翘砍飞一人,听到他的话,百忙之中翻了个白眼。
“白老头,你惹的事你不知道!”
“要不是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义正言辞地指认丹阳子勾结邪谷,偷练黄粱一梦,还掏出九转还阳丹,丹阳宗也不会被全武林人士围攻,遭了大难。”
遭了!白九摸向腰间,装九转还阳丹的丹瓶子然不翼而飞。
“丹阳子呢!”
“死了。”
白九瞳孔骤缩,双手拽住银翘的肩膀拼命摇晃,嗓门骤然拔高:“怎么可能!”
“尸体在丹楼那摆着呢,不信你自己去看。”
白九扭头就跑,身形飞掠出残影。
到了丹楼跟前,丹阳子躺在冰冷的地上,整个人几乎成了血人。青稞带着仅剩的弟子守在跟前,不许任何人靠近。
五十米外,熊熊大火都阻挡不住人们的疯狂,他们赤红着眼珠,如鬣狗般前仆后继闯进丹楼,贪婪地抢走一切能带走的药材丹丸,不惜拔刀相向,大打出手。
往日遥不可及的丹药,如敞门迎客的妓门楼子触手可及,昔日高高在上的三宗,被从不正眼瞧的江湖武夫踩在脚下,抢掠杀戮带来的快感彻底点燃武夫心中的阴暗,令他们面目全非,彻底沦为发泄与欲望的奴隶,不复人性。
罗轻扬抢走九转还阳丹,岳衡飞抢到破障丹,悟癫拿到金刚不败丸,袁仪夺得驻颜丹,“武林正道们”纷纷得偿所愿,只有丹阳宗一夜破门,丹阳子血溅当场。
白九尚未靠近,便被丹阳宗仅剩的弟子用箭雨射了回来。他还不死心,被青稞一箭射中肩头,箭矢涂了麻.药,一时间整条胳膊都不能动弹。
若不是萧子期果断出手,一代盗圣白九就窝窝囊囊地死在箭矢之下。
脱离战场,萧子期随意踹开一间房门,屋内垒着大通铺,应该是低阶弟子的寝卧。酣战大半夜,她口干舌燥,端起桌上水壶,狠狠灌了几大口,灌完又递给银翘。
“到底怎么回事?”萧子期问白九。
竹篮打水一场空,白九暴跳如雷,他比萧子期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拿了丹离开,走到半途就失去记忆,再次清醒已经在广场上。若没有萧子期出手相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火中,丹阳宗弟子噬人的目光,到现在都深深地刻在他心底,不闭眼都能感到其中蚀骨的恨意。
“不会是你拿了吧?”
惊弓之鸟,白九现在见谁都怀疑。
萧子期尚未开口,银翘跳了起来,破口大骂道:“好你个老贼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要不是我家公子,你早被丹阳宗弟子射死了。”
白九扶额,努力镇定下来。
萧子期找到他不稀奇,但她拿不走自己的记忆,更不能控制他。拿走记忆,控制……
刷地一下,白九的脸彻底白了,跟被油漆刷过一样,白的不见一丝血色。
他迅猛起身,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走!赶紧走!现在就走!”
萧子期:“走什么走,你那九转还阳丹还在罗轻扬手里,现在不抢回来,等他往莫清风嘴里一塞,上哪在找一颗。”
“我干不过他,咱两联手勉勉强强。”萧子期瞥了白九一眼,催促道:“去不去,在拖丹真没了。”
白九跺脚,“去个屁!他来了,他来了!”
“在不跑命都没了,要丹有个屁用!”
萧子期下意识地接话:“他是谁?”
“你管他是谁,逃命要紧!”
言罢,白九一个猛子扎穿窗户,飞掠而去。萧子期连忙跟上。
白九的身法提升到顶点,身影几乎掠成一条虚线,转瞬即逝。银翘跟了会,果断放弃。萧子期竭尽全力追到丹阳山脚下,也失去了白九的踪影。
她撑着双膝,气喘吁吁,下一刻,夺命狂奔的白九忽然折了回来。
空旷的野外,一轮皎月高悬。
红枫树下。
白九的神情出奇凝重,他问萧子期:“你真想学缩骨功?”
萧子期胸膛剧烈起伏,胸腔仿若拉风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红了眼,“不学缩骨功,我东奔西跑图个啥。”
众目睽睽之下,她从丹阳宗弟子手中抢下白九一命,间接承认了同伙身份,自此便是三宗的敌人,青阳子也不会在视她为义妹,一切因果,都是为了缩骨功。
“好!”
在萧子期的目瞪口呆下,白九刷地脱去外袍,接着扔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缩骨功在此,取吧!”
匕首扔到地上,萧子期还有些不明白,白九不耐烦了。
“功法刻我背上,你把皮揭下来。”
你们武林中人都如此狂放,剥皮说得跟剥洋葱一样。见萧子期迟迟不动手,白九附身去捡地上掉落的外袍,罩在身上。
“不要算了。”
“等等!”萧子期并非优柔寡断之人,白九显然隐瞒了什么,但过了这村没这店,现在可不是犹犹豫豫的时候。
锋利的匕首划破表皮,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刀刃浮出血线,汇聚于刀尖,形成一串血珠,滴落到草丛里。
两横两纵,萧子期眼一闭,手起刀落,将一块两巴掌大小的皮肤硬生生揭了下来。
深深血肉,光看都疼,白九楞未喊过半句。若非他浑身大汗淋淋,像从水里捞起来的,萧子期都以为他没有痛觉。
剥皮的白九脸色略白,他夺过人皮,上手轻轻掂了掂,神色甚至可以谈得上轻松。
“一块好皮,你拿特质的药水泡满十二时辰,缩骨功的功法和行气路线图就显出来了。”
白九告诉萧子期药水配方,又将修行缩骨功的注意事项一一告知。说完,他长长舒一口气,像是完成什么任务,耸起的双肩也随之塌了下来。
他制止萧子期的道谢,气势陡增,不复之前仓皇,又成了那个满脸骄傲所向睥睨的盗圣。
“东西不是白给的,两个条件。”
“我死了,你帮我找一个人,将他带出鬼渊。在有替缩骨功找个好传人,别让盗门绝技烂在手里。”
萧子期还欲在问,白九摆手,“我没死,缩骨功白送给你,我死了,你穷其一生也要给我办成两件事。”
“否则,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萧子期哭笑不得,“您总得告诉我找什么人吧。”
“曾经神医谷谷主温梅林的外孙,若是活着,大概二十出头。其他的别问了,我也不知道。”
萧子期:“最后一个问题,你要九转还阳丹给谁?”为何现在又不要了。
白九怅然若失:“给我一个恩人。”
以罗轻扬对莫清风的重视,九转还阳丹估计已经进了莫清风的肚子里。丹阳子一死,世上在无人能炼此丹,真绝迹江湖了。
“好了,我走了。”
白九一脚一踏,身形飘然远去。
夜风送来他最后一句交代,“别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