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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交易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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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大了。
大雨瓢泼从深夜一直下到天明,丹阳宗闹哄哄排查了一整夜,翻遍犄角旮旯也没发现可疑人员。
即便青阳子威信够高,又是掌门亲师弟,众弟子排查一夜,累得两眼发白,一无所获,不免有些怨言。最关键的是,掌门丹阳子一直没出现,就有弟子议论师叔杯弓蛇影,拿着鸡毛当令箭,插手丹阳宗内务。
前日清湖剑派堵门之事,也是青阳子带罗轻扬过来招惹的是非,这一来一回,话就变味了。
青阳子吹胡子瞪眼,在屋里生闷气,偏师兄闭门炼丹人见不到,他越想越郁闷,看见丹阳派的师侄们就烦。放眼整个丹阳宗,只有萧子期和银翘二人与丹阳无关,他便想着找两人吐槽吐槽。
谁知,他走到厢房发现屋内没人,询问仆从,两人竟一大早就出去了。
暴雨过后,山路出奇泥泞,不一会萧子期的靴子便糊满泥点,银翘比她还惨烈,裤腿都沾满黄泥。她索性不挣扎了,见到水洼直接淌过去。
说起逃走的白九,银翘还很不得劲,觉得自己反应太慢,拖了公子的后腿。她鼓着腮帮子,边走边嚼嘴里的黄豆,把炒熟的黄豆当白九企图用牙齿嚼碎他。
萧子期戳了戳小丫头鼓鼓的脸颊,摊开手掌,逗她:“给我也来点。”
银翘低头瞄了瞄自己黑乎乎的“爪子”,用最干净的两根手指尖撑开衣兜,“公子你自己拿,银翘手脏。”
萧子期也不客气,伸进去抓出一大把黄豆,约占存货的2/3,成功在小丫头脸上看到既心疼又故作无谓的表情,心一软,放回一大半,小丫头立马多云转晴,开心地收回衣兜。
“公子,咱好不容易逮到白九的行踪,这会下山干嘛。”
难倒不应该乘胜追击,一网成擒,银翘的小脑袋想不明白。
萧子期眸中精芒闪过,呵呵一笑,故作高深道:“山人自有妙计。”
两人下了丹阳山,山脚下,萧子期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蛐蛐罐,蛐蛐罐外表黑漆漆的,罐口不过拇指大小。她将罐子倒过来,轻轻地摇了摇,不一会一只小瓢虫便从灌口飞了出来。
那瓢虫虫身通体雪白,却有一对五彩斑斓的翅膀。它飞出后先围着萧子期头顶转了两圈,而后朝东方飞去。
萧子期扯过银翘,“愣着干吗,跟上。”
银翘迷迷瞪瞪地跟上自家公子,边跑边琢磨着五彩瓢虫是个什么东西。
瓢虫飞得不慢,萧子期速度更快,走了不到半柱香,便望见前方的镇子。
药王镇占地颇广,经过昨夜的一场暴雨空气尤为清新,细闻还能嗅到空中弥漫的草木药香。萧子期之前埋头赶路没进镇子,只在镇门外远远地望上一眼,这会穿过镇门,倒是得以窥全貌。
的确是个大镇。青石板铺成的主街两侧商铺林立,以医馆药铺居多,几乎走两步就有一家,难怪叫药王镇。
还真是医药不分家。
清晨,医馆大多闭门,倒是几家药铺有伙计准备开门营业。一个圆脸的小伙计见萧子期二人流连,放下手中的门板,笑嘻嘻地迎了出来。
“客官要什么药材,我们店里都有。”他热情地把萧子期往自家药铺拉,这一拉还没拉动,萧子期单个子就高他一个头,小伙计也不尴尬,越发热情。
“我们葆春堂的药材可是丹阳宗特供,质量保证,假一赔十。”
萧子期扫过街面上的招幌,十家有九家挂着“丹阳特供,假一赔十”。她客气地扒拉开热情的小伙计,摆摆手,下意识地使出前世话术:“下次,下次一定。”
说完便追着瓢虫往镇子深处跑去,身后的小伙计追着她跑了好几步,见实在追不上了,才大声喊道:“葆春堂!葆春堂!客官下次一定要来葆春堂哦。”
跑出镇子主街,银翘摸了把额汗,气呼喘喘道:“药王镇的铺子也忒热情了吧,比庐江城里的还夸张。”
萧子期点头认同,确实比庐江城夸张,靠近丹阳宗有天然的地理优势,按道理讲不应该呀。
她不欲深究,拉起银翘,追上五彩瓢虫。
瓢虫越飞越偏,出了镇子又飞了半柱香,停在一处义庄。萧子期抬头一看,门头破破烂烂的,门匾倾斜,一半挂在门头一半悬在空中,大门大敞,门框上爬满了蜘蛛网。
凑近一看,门洞正中还挂着几只蜘蛛,正在吭哧吭哧地织网。
银翘满头黑线,上前一把扯掉蜘蛛网,回头跟萧子期吐槽:“公子,这都多久没人住了。”
萧子期但笑不语,没人进可不代表没人住。她抬腿往里走,边走边大声嚷嚷,“有人吗,有人吗,来生意了。”
喊了几声,正堂终于走出一人,骂骂咧咧的:“大清早上叫魂呀,一个破义庄哪来的鬼生意。”
骂人的是个小老头,身形不足一米二,佝偻着腰满脸褶子,一开口露出满嘴黄牙。
瞅见院子里的萧子期,小老头骂声一顿,斜着眼瞟了她一眼,满脸不耐烦,“就是你个傻大个一大清早扰人清梦,说吧,爹死了还是娘没了。”
银翘大怒上去就是一脚,谁知小老头人看着老身法不慢,微微侧身,她便扑了个空,惯性朝前扑,哐当摔了个狗啃屎。
小老头双手掐腰,哈哈大笑。
银翘气急,撸起袖子要揍人。老头围着院子转圈圈,愣是没揍到。略略略,他两手放耳后,扭头冲银翘吐舌头,一转身就撞到萧子期的拳头。
老头腾地一下蹦起来,就地往地上一滚,边滚边叫唤,“打人啦,快来人呀,有人恃强凌弱欺负孤寡老头啦。”
叫声那叫一个凄厉,不知道的还以为义庄有恶霸强抢民女。
可惜,老头撒泼打滚给瞎子抛媚眼,萧子期双臂抱胸,杵在原地就这么看着他闹,无论他骂什么骂多狠,始终一个表情,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
老头觉得没意思,自己停了嚎叫,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痕,假模假样地问道:“这位少爷,来义庄有何贵干?”
萧子期蹲下来,一双鹰似的利眼将老头从头发丝打量到脚底板,老头也大方,摊开身子大大方方让她看,直到萧子期的目光落到右手上,老头动作一顿,拽住的拳头到底没松开。
萧子期笑了。
她将老头从地上拉起来,帮他拍了拍麻衫滚的灰尘,一双眼睛亮得像钻石,真心夸赞道:“老爷子这手艺绝了。”
老头也不装了,起身的瞬间霸气侧漏,一下从邋遢猥琐的义庄庄头变成了气势磅礴的盗圣白九。
白九大马金刀地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挑剔的目光扫过萧子期,不耐烦地问道:“说吧,你是哪支的小辈,找老夫干吗?”
“小子并非盗门中人,找前辈也只是为了一桩生意。”
生意?白九愕然,找他一个贼做生意,思路还真清奇。他以为萧子期是盗门小辈,知道指腹无纹的秘密,没曾想完全是个外人。既然如此,就休怪他心狠手辣了。
咻!
一枚手指长的短箭从白九袖中急射而出,正对萧子期面门,的亏萧子期时刻警惕,短箭射出下一秒,一个侧翻躲了过去。
她头都没回,对着身后哐哐哐就是三拳。
排山倒海的拳劲轰然炸开,在地上轰出老大一坑,滂湃的拳风沿大坑荡开,扫中院里摆的旧棺木,瞬间碎了一地。
白九一击不中,知道碰到硬点子,老毛病上头拔腿就跑,翻过院墙时被萧子期一句话硬生生钉在原地,又翻回院中。
“白前辈难倒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翻回来的白九面色铁青,望向萧子期的眼神实在称不上友善,他冷冷发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堂堂盗圣,纵横江湖数十载,最得意的就是一身偷盗隐身术,前者百发百中,想偷什么偷什么,后者全身而退,无论招惹什么样的敌人都能逃之夭夭。
如今,萧子期打破了后者。
白九确信昨夜从丹阳宗归来,烧掉所有的衣物鞋袜,从里到外至少洗了三遍澡,溜回义庄时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可今晨,萧子期找了过来。
除了厌恶,他心里也不禁升起一丝好奇:到底栽在哪了?
萧子期笑笑,食指抵住唇瓣而后指向白九,淡淡来了句“秘密”。她扯过椅子,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水,“盗圣前辈,现在可以坐下来聊聊了吗?”
小老头见萧子期无恶意,作风也不像战血卫,撇了撇嘴,找了个离她最远且靠近窗户的位置坐下,脚尖八字朝外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这怂样彻底粉碎银翘的盗圣滤镜,少女心碎了一地。
白九假咳几声,不愿让萧子期一个小辈看轻,率先开口道:“说罢,要跟老夫做什么生意。”
说到生意,白九有些不知在,心虚地摸了摸扶手。他这人从不与人做生意,硬要扯的话,也是无本生意。
闻言,萧子期喝水动作一顿,心若擂鼓,面上还要佯装淡定,好在她皮肤黝黑脸盘也大,些许微表情对面完全没注意。她正了正身子,郑重道。
“我想要前辈的缩骨功。”
白九掏了掏耳朵,瞪圆双眼,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萧子期:“缩骨功。”
“缩骨功?!”白九咽了口唾沫,又重复了一遍,“我没耳背,你说你要缩骨功。”
萧子期点头如捣蒜。白九一个茶壶砸过去,茶水浇了她一脸。
“做梦!”
白九拔腿就走,萧子期赶忙起身拦住,不顾满脸的水渍好生好气道:“前辈莫生气,说了是生意,我肯定不白拿你功法。”
“您看有什么需要的,咱们交换。”
白九的嗓门骤然拔高,“交换个锤子,想要缩骨功也行,下辈子投个好胎早点加入盗门,万一走狗屎运得我哪一辈的徒子徒孙看重,传你功法。”
他偏头啐了一口,断然道:“我这,休想!”
“有话好好说,前辈。”
白九后撤一大步,从头到脚写满拒绝,他指着萧子期,警告道:“小子别瞎攀关系,我可不是你的前辈。”
“你就算现在跪地上叫爷爷,我也不会把缩骨功传给你。我看你也大小算个武林人士,法不轻传的道理该懂的。”
白九连番拒绝,要是其他自尊心强的世家子弟早扭头就走了,可萧子期是谁,哪是拿脸皮当城墙使的主。再说前世创业,作为乙方,什么难听的话没被骂过,白九这种程度,毛毛雨了。
“白前辈,话说到这份上,咱们开诚布公。你夜探丹阳宗定有所图,万一我能帮到你呢。”
白九一楞,想到青阳子与萧子期结伴而行,一时间拿不准两人的具体关系,要是真用的上……
他又坐了下来,狮子大开口:“九转还阳丹,我要九转还阳丹。”
白九心思一转,这小子看着人高马大其实骨龄很小,十几岁的娃娃好忽悠,年纪小身手好又与青阳子关系亲厚,难倒是哪个大家族的小少爷,反正三宗跟朝廷一直不清不楚的。
老道士万一反悔,还能增加条后路。思及此,白九直起腰杆,干脆利索开出条件:“小子,你若搞来九转还阳丹,我便把缩骨功传授给你。”
“我盗门门人凋敝,世上除了我没人有缩骨功全版。”
他上下打量萧子期,眼中划过一抹了然,这五大三粗的身板确实需要缩骨功,不提美丑,单论这人高马大的块头做坏事实在太不方便了。
还没做过坏事的萧子期……
两人初步达成协议,义庄气氛融洽许多。银翘去烧水,大堂只剩萧子期与白九二人。
“前辈你要九转还阳丹干吗?”
起初萧子期以为白九受伤,可这老小子如今活蹦乱跳,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样子。既然不是自用,哪就是给别人。谁能让一代盗圣如此挂心,费尽周折替他求丹。
萧子期略微好奇。
白九摆手,跟赶苍蝇似的,“小孩子家家的,没事少打听,知道多死得快。”
提着水壶回来的银翘正好听到一个尾巴,立即怼道:“我家公子长命百岁,你个糟老头子才死得快。”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敢对老夫不敬。”白九跳起来就要拧银翘的耳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老夫仪表堂堂,你居然叫我糟老头子。”
银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珠都要翻到天上去。“就老头你这形象,还自称仪表堂堂。”
“仪表堂堂听到都要撞柱自尽了。”
“你!你!”白九气得眉毛竖起,气呼呼道:“小丫头片子毛没长齐,懂个屁。”
“老夫年轻的时候,可是名满江湖的美男子。”
银翘激他,“那你去掉易容,让我见识见识。”
“见识就见识。”白九运气,内劲冲出丹田时幡然醒悟,嘿上当了,差点中了小丫头的激将法露出真容。
他收回内劲,似笑非笑地望着主仆二人。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现在的小子丫头不简单啊。”
萧子期制止住银翘的闹腾,给白九赔礼,“家里人不懂事,前辈见谅。”
白九目光扫过两人的装扮,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他指还着银翘问萧子期:“你叫这小丫头家里人。”
萧子期点头,并未多解释。白九高看她几眼,态度首次柔和下来。盗圣白九出道前是名副其实的贫家子,最知道豪门大户老爷公子的丑恶嘴脸,萧子期称呼银翘家里人,倒是意外博得他的好感。但要缩骨功,还是不行。
白九思忖等萧子期搞到九转还阳丹,打发她几副人.皮面具,也算全了两人缘分。
“九转还阳丹究竟有何功效,为何您跟罗掌门都对此丹志在必得?”
白九解释道:“江湖传言九转还阳丹能医死人肉白骨。”
“这都是谣言,人死了除非神仙出手或者阎王勾掉生死簿,哪能真的起死回生,九转还阳丹医死人肉白骨是假,疗伤是真。”
“十八年以前,神医谷尚未覆灭,医道圣手温梅林用它救了很多人。可惜神医谷阖谷覆灭,九转还阳自此绝迹江湖。”
银翘不解,“既然温梅林都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去丹阳宗偷丹?”
白九怒目而视,“我那是借,不问自取谓之偷,我都跟丹阳子说过了,怎么能叫偷呢。”
萧子期抓住重点,“丹阳子认识温梅林。”
“何止认识,两人起初是至交好友,合称医药双绝,可丹阳子这老道不讲究,神医谷灭门时,他头都不敢冒,任凭老友全家被杀,事后还将神医谷的遗藏全搬回了丹阳宗。”
银翘愕然,“趁火打劫?!”
白九一拍大腿,难得跟银翘达成一致,“可不是趁火打劫,不仅趁火打劫还卑鄙龌龊,比那个忘恩负义的罗轻扬好不到哪去。”
“罗轻扬又是怎么回事?”
萧子期没想到今日除了找到白九还有意外之喜,吃到这么多陈年旧瓜,简直颠覆了她对中原武林的认知。
“清湖剑派以前就是岭南山沟沟里的穷酸破落户,扒上岭南世家才爬起来,阖派上下没少受温梅林照料,谁曾想神医谷一遭遇劫,罗轻扬率先反水,借寿辰之际,带人攻入神医谷,将全谷上下杀得干干净净,彻底断了传承。”
真狠。
隔了十八年,单语言描述,都能想到当年的血雨腥风。神医谷谷主温梅林真霉透了。
萧子期晃晃脑袋,将悲悯的情绪甩出脑袋,现在不是纠结陈年旧事的时候,主要的还是弄到九转还阳丹。她瞥了眼义愤填膺的白九,在从这个老滑头手里拿到缩骨功。
神医谷在惨,也是十八年前的旧事。江湖上被凄惨灭门的门派多了,她也同情不过来。不过好人不长命,良心上难受罢了。况且神医谷没有后人,自然也不需要她的同情。
说回九转还阳丹。
白九怀疑丹阳子有存货,冒充青稞夜探丹楼,不巧被萧子期撞破,没混进去。这一闹,估计更难了。
不过,白九瞄了瞄萧子期,心中得意,他有内应了。有内应很多事就好办了。他也不怕萧子期告密,反正两人一根绳上的蚂蚱,告发他,萧子期也拿不到缩骨功。
功法这东西,没有本人传授,差个一星半点南辕北辙,搞不好还会要人命。
白九根本不怕萧子期反水。
白九要萧子期当内应,萧子期肯定不愿意。青阳子拿她当义妹,事事替她着想,她在不要良心也不能背刺人家师兄。
但白九要九转还阳丹,温梅林死后,只有丹阳子会炼。无论存货还是现炼,关键都在丹阳子。
萧子期一顿,狐疑眼神死死盯住白九,不放过丝毫表情变化。
“前辈,你找过丹阳道长吧,庐江城的珍稀药材……”
骂得唾沫横飞,鄙夷人家的人品,该求人的时候还不是得放下身段。就是不知道,丹阳子同不同意替他炼丹?
“同意个锤子。”丹阳子指天大骂,“老道士软硬不吃,我送他全庐江大户的珍稀药材,人都没看我一眼。”
“还炼丹,不把我塞炼丹炉里炼了算给面了。”
见萧子期还要追问,白九果断翻脸,将萧子期伙同银翘毫不留情地推出去,留下一句,“搞到丹药再联系”,哐当一声关上义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