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颂》盆满钵满

11、现身 第十章

　　闹哄哄的白日过去，丹阳宗从长老到弟子身心俱疲，夜幕降临便纷纷沉沉睡去。

　　深夜的丹阳宗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唯西南方隐约可见一丝光亮。

　　莹莹烛光透过窗棂，拉长丹房的人影，八角青铜丹炉前，丹阳子盘膝而走，双眼紧闭不知在想什么。丹炉的炉火早已熄灭，春寒露重，罕见泛起阵阵寒意。

　　吱呀一声轻响，丹房的窗户支开一条小缝，夜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守夜的童子正倚着墙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风一灌，人一个激灵就醒了。他靠近窗台打算关窗户，身后倏地响起自家掌门的声音，关窗的动作僵在半空。

　　“有客远来，青玉，你先退下吧。”

　　青玉躬身告退，临走前他到底没克制住好奇，抬眼飞快瞟了眼丹房，熟悉的空间熟悉的人，并未看见掌门口中的客人，满腹疑惑地带上了门。

　　房门一关，丹房年底顿时响起一道嬉皮笑脸的男声，随声而来的还有一名精瘦黑皮的男子。

　　男子翻进屋内，熟门熟路地端起案几上的茶水，嘴里一边灌一边寒暄：“丹阳老哥，近日过得如何，身体是否康健，心情有无愉悦，咱宗门的徒子徒孙有没有惹你生气。”

　　“谁惹你生气告诉小弟，我保证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说往东绝不往西，让打狗绝不撵鸡，在不听话搁山沟沟里这么一塞，绝不碍你老哥的眼睛。”

　　白九胸脯拍得震天响，丹阳子始终闭目不里，嫌他聒噪还将身子转了个方向。白九毫不在意，舔着脸凑近蒲团，在丹阳子耳边继续叨叨。

　　“老哥呀，咱打算啥时候开炉炼丹，小弟药材准备一大堆，眼巴巴就等你那九转还阳丹续命呢。”

　　丹阳子总算睁眼了，可他看白九的眼神像看一只讨人嫌的苍蝇，关键苍蝇还聒噪个不停。

　　“老道没有还阳丹。”

　　白九大大咧咧扯过蒲团，“我知道老哥你没有，可你会炼啊。”

　　丹阳子扯扯嘴角，拂尘一甩对准大门。

　　白九见丹阳子油盐不进，讲起一段往事。深夜丹房，烛火跳动，他的神色也罕见地郑重起来。

　　“老哥，我白九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若非当年失手被抓入黑牢，混到现在不说武林巨擘，至少也是一方霸主。”

　　“我从黑牢侥幸逃脱，战血卫疯了一样满天下搜捕，中原武林实在待不下去，不得已流亡去了鬼渊。”

　　“在鬼渊，我见到妖党魁主仇华崇和他麾下的五鬼子。”白九目光炯炯盯着眼前的丹阳子，话锋一转：“十八年前，神医谷灭门，同一时间，仇魁主远赴中原从迷雾沼泽带回了一个孩子。”

　　丹阳子猛地睁开双目，眼眸中掩饰不住的震惊，和一抹淡如薄雾的希冀。

　　那希冀转瞬即逝，若不是白九死死盯着丹阳子都察觉不到。

　　“当初神医谷灭门，正道众人损失惨重，最后一战迷雾沼泽更是只逃出罗轻扬一人，妖党出手狠绝从不留活口，所有人都以为温家人死绝了，没人知道还有一个孩子。”

　　丹阳子眼眶剧震，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在不复方才的冷静自持。他望着白九，嗓音沙哑到语不成调。

　　“那孩子在哪？”

　　白九摸了摸鼻尖，罕见有点心虚。可他老友命不久矣，就指着丹阳子的九转还阳丹续命，面上绝不能漏出任何退缩和迟疑。

　　“在鬼渊。”

　　“你帮我炼制九转还阳丹，我帮你把他带出来。”

　　丹阳子彻底冷静了，且不说当年仇华崇是否真的手下留情，单论事发时温兄的小外孙不过六岁，十八年过去，那孩子尚在人世的概率又有几分。

　　白九堂堂盗圣在鬼渊九死一生，气血衰败，脏器衰竭，一身武艺十不存一。六岁的孩童进鬼渊……

　　剧烈锐痛袭来，丹阳子的心纠成一团，他不敢想，若老友孙子活到现在，吃多少苦受多大罪，又会活成何等模样。黑暗中两行老泪簌簌而下，丹阳子背过身，沉默许久，久到白九一颗心沉到谷底，呼吸几乎停滞，才迎来转机。

　　“七日后，领丹。”

　　丹阳子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苍老的的眼眸目光却锐利的不像话，像林中的鹰隼，又好似危险的孤狼，那凶锐的眼神之下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威胁和狠厉，这种眼神白九只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而那个人，只要想到，他就不寒而栗，浑身发凉。

　　*

　　萧子期和银翘被丹阳宗弟子引入专门待客的厢房，简单吃过晚膳，青阳子出现了。

　　发髻毛糙乱糟糟，道袍全是褶子，青阳子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眼袋浮肿到几乎垂到下巴底，看得出许久不曾睡好觉。

　　他打了个哈欠，招呼道童给萧子期倒水。

　　萧子期起身按住老道肩，将他按在椅子上，顺势接过茶壶，宽慰道：“前辈跟我客气什么。”

　　“多事之秋冒昧登门，给您添麻烦了。”

　　青阳子很洒脱，摆摆手：“虱子多了债不愁，小友打探白九之事，确实小有眉目。”

　　他眉头微皱，语气略显迟疑，“不过市井传言，不算消息确凿，近日事多忘了托人传讯给你。”

　　想到白日清湖剑派闹的哪出，萧子期表示理解。

　　“近日庐江城多户人家失窃，偷盗之人来无影去无踪，事毕还恶趣味戏耍苦主，这作风与当年的白九颇为相识。”

　　他轻抚下巴，捋了捋长须，双目微微眯起，“不过也说不好，江湖上飞贼众多，也不一定是白九。白九此人最是好名，早年间但凡得手必在现场留下一枚四瓣梅花印，庐江城这几起失窃案，倒没听说现场有什么特殊印记。”

　　丹阳宗被罗轻扬闹得鸡飞狗跳，青阳子也跟着遭罪，对庐江城的失窃细节不甚清楚，至少他不知道丢的稀珍是名贵药材。庐江城的大户们也不会将自家丢脸的丑事嚷嚷得人尽皆知。

　　萧子期心知肚明，主动将查到信息共享给青阳子。老道听罢，又捻了捻长须，沉吟片刻。

　　“药材，药材。”他喃喃自语，像问萧子期，更像问自己，“他要药材做什么？”

　　萧子期提示道：“白九被战血卫通缉多年，会不会受伤？”

　　青阳子摇头，“战血卫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受哪门子伤，以白九的易容术，只要不主动出现，其他人根本找不到他。”

　　说罢，青阳子又摇了摇头，否定了之前那句：“也不一定，盗门凋敝，近些年没听说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凭一己之力压得庐江大户财货拱手相送的十有八九就是白九，不是他也是他的门人弟子。”

　　青阳子挠头，“这缩骨功就是麻烦，随随便便换张脸换个身形，往人群里一钻，谁知道他是谁。”

　　“缩骨功难倒没有限制？”那也太逆天了吧。

　　青阳子：“限制肯定有，外人不得知，据说缩骨功极难入门，更别提大成了。盗门传承百年，能随意改换面容的不过一掌之数，当今江湖，也就白九一人。”

　　“萧小子，之前事多倒是忘了问你，找白九何干？”

　　青阳子诚恳相问，萧子期不欲敷衍，只得沉默相对。半响，青阳子先想通了，都有为难的事，何必追根问底，妨碍彼此情分。他看得起萧子期，认下这个小兄弟，结个善缘也无妨。

　　“青阳前辈，当今武林，丹阳道长执丹道之牛耳，若白九真受伤，他会不会来了丹阳？”

　　青阳子蓦地站起身，瞪圆双眼，怒道：“他敢！”

　　一个两个，真当他三宗泥捏的，是个人都敢来撩虎须！青阳子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隆起几乎能夹死苍蝇。他搁厢房转了好几个来回，到底不敢赌。

　　“走，去丹楼看看。”

　　丹阳宗的丹药全储存在九层丹楼，从低到高，楼层越高丹越珍贵，九层放置的丹药每一颗拿出去，都能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冲关的，晋级的，疗伤的，总有一款适合你。

　　平日里丹楼守备森严，蚊子都飞不进去，更别提人了。

　　可盗圣白九！那是个溜达别人家比自己家还熟练的老王八蛋。想到白九秋风扫落叶的贼寇作风，丹阳子彻底坐不住了，脚步飞快朝丹楼奔去。

　　萧子期和银翘顺势跟上。

　　深夜，天空飘起小雨，不一会便演变成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打在抄手游廊的青瓦上，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十分急促，就像此时青阳子焦灼的心。

　　轰隆一声闷响，夜幕上空划过一道耀目的闪电，闪电照亮黑黢黢的抄手游廊，隐约可见前方一道疾驰的身影。

　　“谁？!”青阳子大呵。萧子期跟银翘也围了上来。

　　那身影一顿，缓缓转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青稞。青阳子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瞬间放下，埋怨道。

　　“师侄，你大晚上不睡觉，瞎晃什么。”

　　青稞讪讪一笑，“师尊出了一炉丹，近日事多，我想放丹楼保险点。”

　　青阳子眼一亮，望着青稞手中的丹瓶追问道：“师兄新出的丹，之前怎么没听他说过。”

　　青稞但笑不语，视线扫过青阳子身侧的萧子期和银翘，转移话题：“这两位是？”

　　青阳子热情介绍道：“我一个小兄弟和他的家仆。”

　　见青稞不解，青阳子主动解释道：“我这小兄弟第一次来丹阳，带他见识见识。”

　　大雨倾盆，抄手游廊的尽头，九层丹楼巍峨耸立。

　　青稞有些迟疑，“丹楼乃宗门重地，这位小兄弟。”

　　青阳子摆摆手，“规矩我懂，我带他们到楼下看一眼就走。”

　　青稞点头，侧了身子让三人先走。一路上，他话很少，多是青阳子在说，青稞间或附和两声，多是啊、嗯等语气助词。不过他素来寡言，青阳子也不以为意。

　　须臾，四人出了抄手游廊，到了丹楼一层的台阶下。

　　丹楼的瓦檐伸出覆盖台阶，青稞便收了伞。

　　收伞的刹那，丹瓶滑落。电光火石间，他挽手一捞在丹瓶坠地的最后一刻握紧瓶身，捞完，动作一僵，旋即将丹瓶塞回腰间。

　　青阳子还在絮叨，“师侄你慢点，你师傅炼丹不容易，好丹熬个七七四十九天才成，你手一松全完了。”

　　青稞僵硬道：“师叔说的对。”

　　“那我先进去了。”

　　青阳子摆手催促：“快去快去，小心点，这把年纪还毛毛躁躁的。”

　　青稞转身向上，抬脚时被人叫住，叫他的正是师叔的那位小兄弟。

　　“青稞道长请留步。”

　　出言的瞬间，萧子期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一翻，又一道闪电从天空划过，那摊开的右手五指俨然没有指纹！

　　“青稞”亦或说白九反应极快，在萧子期翻手的刹那便意思到身份暴露，身形一闪，夺路就逃。

　　他快，萧子期也不慢。要知道萧子期从梁州赴江南，满脑子琢磨的都是白九，对白九，她可谓最熟悉的陌生人。白九身法做绝，一旦拉开距离，定会逃之夭夭。她索性欺身往前，死死拽住对方的手腕拧住他的胳膊。

　　白九呵呵一笑，顺着萧子期的力度往外一拉，肩关节脱臼的瞬间往她咯吱窝一钻，身子钻过去的同时双腿跃起，对着她的脑袋就是一脚。

　　趁萧子期架拳回护时，纵深一跃，消失在滚滚雨幕中，临走前还冲几人挑了挑眉毛。

　　“岂有此理！”

　　深夜的丹阳宗，猛然响起青阳子暴跳如雷的怒吼声。他七窍生烟，拔腿欲追，被萧子期拦了下来。丹楼前的守卫闻声也围了过来。

　　青阳子面色铁青，挥开凑近的守卫，“回去，回去，都回去，谁知道那贼人会不会杀个回马枪，大家眼睛睁大点，谁也不许进丹楼。”

　　安排完守卫，他还不放心，嚷嚷着要去找师兄丹阳子。白九摸进丹阳宗，冒充青稞意图染指丹楼，绝对是不亚于罗轻扬杀上丹阳的大事情。他得赶紧汇报给师兄。

　　顾不上招待萧子期，青阳子转身就走。

　　其他守卫见萧子期与青阳子熟识，喊人将她们带回厢房，并嘱咐今日切勿外出，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