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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追踪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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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春雨过后,庐江城上空罕见出现一道彩虹。七色彩虹横跨古朴的石桥,桥洞流水潺潺过,桥边杨柳青青随风扬,一同汇聚成春日的江南。
拱桥不远处伫立一座茶楼,二层雅座,萧子期擒起茶壶,晶莹的泉水顺壶嘴倾倒而出,瘦长的碧螺春在白瓷盏年内徐徐舒展,茶香扑鼻,冲散面上愁容。
萧子期心思烦杂,指腹蘸了溅出的茶水,无意勾勒出白九二字。
茶渍很浅,须臾便消散在空气中,无踪无迹,就像名字的主人一样。
绿柳庄的势力,青阳子的渠道,乃至萧氏在江南的暗线,三方发力始终找不到白九的踪迹。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遗漏的地方。
萧子期拿不准,思忖可能存在的漏洞。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旋即皱起眉头,茶香是香,但无滋味,不如酒。
银翘不动声色放上一瓶酒,萧子期的眼眸瞬间亮了,三下五除二拔掉瓶塞,熟悉的酒香迎面扑来,杏花酿。
她冲银翘竖起大拇指。
抱着酒壶,撇开茶盏。
萧子期一口杏花酿,一口茶点吃得正香,味蕾满足驱散心中烦闷。
想着,战血卫找十年都没找到那位爷,她才找多久。车到山前必有路,在不行找个穷乡僻壤躲个十年八年,苟过宗师再说。
就是委屈这副好身家。
萧子期正遗憾,湘南来了。
不及腰高的小姑娘干脆利索掀起衣摆,哐当一声跪在底上,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头磕得实在,额头一片青紫。
萧子期和银翘面面相觑,这又是闹哪出。
“求公子替我报仇,曹三势大,我阿奶死不瞑目啊!”
萧子期放下手中茶点,语气到底不似前几日冷硬,试图给湘南讲道理。
“你看,咱们非亲非故的。我们救你一命,又替你阿奶入土为安,不图财不图色的。”萧子期语气不算客气,但很诚恳。
“你这么死赖着我,让我为你一个萍水相逢陌生人招惹庐江地头蛇龙虎帮,给自己惹一身腥,是你傻还是我傻。”
“我……”湘南哀泣的声音一滞,被萧子期强势打断。
她摆了摆手,抢先说道:“别威胁我,我这人最不怵威胁。”
“混不下去拍拍屁股走就是了。”
又是这套打不过就跑的光棍逻辑。
湘南一噎,准备好的说辞硬堵在嗓子眼,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别提多难受了。她自小混迹市井,自认了解所谓的“好心人”,擅长装惨,通过满足对方锄强扶弱的善心,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这眼前这位,威胁利诱全不通,好话歹话无所动,活活一敲不烂锤不软的木棒槌。
湘南无往不利的手段见了鬼。她想扭头就走不伺候了,又被血海深仇钉在原地,极限拉扯,表情都扭曲起来。
半响,湘南长吐出一口恶气,亮出底牌。
“庐江城鱼龙混杂,蛇鼠有道。无论蹿房越脊的飞贼还是街面上切包抢劫的扒手,得手第一时间就要销赃。”
萧子期正色,哦了一声。湘南索性破罐子破摔,将打探的消息全抖了出来。
“因而销账据地的消息最是灵通。我这几日打探到,庐江城来了位过路神仙,城中好几家富贵人家都遭了殃,那人来无影去无踪,不盗珠宝金器,专偷名贵药材。”
“百年份的人参,鹿茸,虫草,雪莲,什么稀珍偷什么。”
湘南压低嗓音,似是有所顾忌。
“稀珍药材多为豪门阔绅所藏,这过路神仙捅了富贵窝,白道黑.道兴师动众悬赏大半月,毛都没摸到半根,这会还闹着呢。”
因涉及权贵众多,庐江城外松内紧,萧子期想到近日客栈登门盘查频次明显增多的公门捕快,对湘南的话信了几分。
“除此之外,此人不露面不销账,姓甚名谁,是男是女,皆一无所知。江湖草莽乐见富贵老爷遭殃,这才打趣叫他过路神仙。”
湘南的话戛然而止。
银翘听得入迷,连忙催促道:“然后呢,过路神仙是盗圣吗?”
湘南耸肩,摊手,“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
“你!”银翘瞪她,后者不理睬,于是将求助的目光转向萧子期。
萧子期若有所思,不发一言。银翘还在缠湘南,湘南被缠得不耐烦了,应付道:“反正现在没线索,你们就当他是呗。”
“什么叫当他是,你胡咧咧一通,误了公子的事,负得起责吗?!”
银翘反驳:“我负啥责,我好心提供消息,你们自行甄别,要是跑错方向也是自己倒霉,关我屁事。”
湘南牙尖嘴利,银翘显然不是对手,萧子期打断某人单方面“屠杀”,问道:“据点在哪?”
湘南还欲拿乔,萧子期眼一眯,神色不咸不淡更谈不上威胁,湘南秒怂,老老实实带他们前往销账据点。
据点在庐江衙门的后巷,萧子期抬眼看了看百米开外的官衙,又瞅瞅眼前门头考究的私宅,心中顿感荒唐,公安后头贼销账,这庐江,八成要完呀。
她也不惹是非,花钱打探消息证实湘南所言非虚,又拜托绿柳庄的姐姐们两相斧正,证实庐江道上确实来了位“过路神仙”,专盗各类珍稀药材,她便带着银翘回了客栈。
打庐江来了这位爷,当地豪门那叫一恶心,药材是珍贵,但对地处江南富贵乡的大户真谈不上伤筋动骨,就是恶心,恶心完了便是深深的后怕。试想豪门大户多少见不得光的隐秘藏在自家的库房暗室,被人如入无人之境随取随拿,怎能不冷汗涔涔。
越怕就越恼怒,越对贼人志在必得。
可惜,过路神仙技高一筹,大户们无论十面埋伏,亦或东躲西藏,皆被人摸个干净。
他们防防不了,抓抓不住,最后索性将珍稀药材一股脑置于房梁,任君取之,忍气吞声全了颜面。
萧子期大感震撼,银翘则眼冒金星,直接叫了出来,太牛逼了。
凭一己之力干服整个庐江富户,他不是盗圣,谁是!
萧子期理智尚存,思忖过路神仙真是白九,他取了庐江所有富户珍稀药材,想干嘛?
在不懂医的人也知配伍禁忌,药材并非肆意混用,越多越好。若排除自用,那就只剩送人。十年前白九从黑牢逃脱,继而销声匿迹,疑是重出江湖,却只盗走一堆药材。
白九,药材,送人,求医?脑海一道灵光光速掠过,萧子期浑身一怔,她好像串起来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写下的一串关键词,沾墨挥笔,一蹴而就写下三个大字,“丹阳子”。
白九带着药材去找丹阳子了。
*
两日后,萧子期与银翘一人双马马不停蹄赶到丹阳宗所在地丹阳山。
丹阳山连绵数百里,山势南高北低,层峦叠嶂,林涛呼啸,半山腰有建筑群矗立其中,一眼望去,九层高的丹楼异常壮观,飞檐斗拱几乎与山线走势平齐,人在底下往上看,楼体遮天蔽日,顿觉渺小。
丹阳宗避世,虽是三宗之一,却鲜少与江湖中人来往。
今日,冷清的宗门却罕见地喧嚣起来,清湖剑派掌门罗轻扬带人围了丹阳宗宗门。
宗门外,蓝底白衫的丹阳宗弟子跪成一排,双臂反绑,脖子上赫然架着一柄柄锋利的刀剑,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血溅当场。
刺目的阳光下,剑身折射出兵器特有的冷芒,令人不寒而栗。
有名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克制不住心中恐惧,不禁颤抖起来,这一抖,剑刃瞬间划破表皮,颈部霎时鲜血直流,他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丹阳弟子的狼狈显然取悦到施暴的罗轻扬,他接过剑柄,又往前送了两寸,创口扩大血流如瀑,须臾便染红了白衫。
罗轻扬的剑还架在那弟子脖子上,狠戾的目光扫过跪着所有人,厉声呵斥道:“哭大声哭,不把你们掌门哭出来,老夫杀光你们这群废物!”
现场顿时哭声大作,乱成一团。
罗轻扬还不满足,他一脚踹翻脚边哭哭啼啼的少年,指着宗门骂道:“丹阳老匹夫,本掌门数到三,你还不出来,我就拿你丹阳弟子的人头祭旗!”
“三!”
“二!”
“一!”
三声甫落,刺目的剑光一闪,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巴掌大的八脚红铜丹炉从宗门内急速射出,与剑芒噹地撞在一起,剑光偏移,径直砍向一旁两人高的大石狮子,瞬间削掉狮子的半边脑袋。
“大胆狂徒,休得放肆!”
丹阳子的嫡传弟子青稞疾驰而来,在丹炉砸出的下一刻将长剑对准罗轻扬,后者熟视无睹,目光掠过持剑的青稞,死死盯住他身后的丹阳子,不怒反笑。
“老匹夫,总算肯出来了。”
少年被罗轻扬攥在手心,几乎吓破了胆,哭都不会哭了,默默流泪,求助的目光透过泪帘径直望向宗门内的太师傅-丹阳子。
彼时彼刻,在场众人目光都汇聚到下山的丹阳子身上,包括刚刚赶到的萧子期和银翘。
气氛顿时焦灼起来。
时间回到五天前,罗轻扬携青阳子赶到丹阳宗。丹阳子看了眼莫清风,便直言救不了,门都没让进。罗轻扬起初还伏低做小好言相求,见丹阳子始终不为所动,立马翻脸大闹,被丹阳子赶出丹阳宗。赶出宗门的罗轻扬狂性大发,挟持山下的丹阳宗弟子,以性命威逼丹阳子就范。
比起暴怒的罗轻扬,丹阳子显然冷淡许多。老道长比师弟青阳子沧桑,花白头发挽成牛心髻用一根光溜溜的木簪固定,洗得发白道袍底部沾着碳灰,身无长物,比起富甲一方的丹阳宗掌门,更像枯坐苦修的老居士。
“丹阳子,我在问一遍,清风你救不救!”
丹阳子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没开口说话,但意思表达很明确,长耳朵的都听得懂。
“救不了。”
“老匹夫!”
罗轻扬大怒,眼瞅丹阳小弟子要被一剑穿胸,青阳子连忙扒开众人急从宗门窜出来,“冷静,冷静,大家都冷静冷静。”
他边劝边靠近罗轻扬,“罗掌门,清风贤侄出事老道我也心疼,可你杀光我师兄的徒子徒孙也救不了他的命啊。”
罗轻扬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那我看着他死?!”
青阳子噎住,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师兄,劝道:“师兄,要不先让清风贤侄进去,搁大门口躺着也不是那回事呀。”
“这样,咱各退一步,罗掌门放了丹阳的师侄们,师兄好好帮清风贤侄看看。”
青阳子凑近丹阳子,小声嘀咕:“师兄你先让他进去,师侄们的命要紧。”
丹阳子漠然眼神扫过担架上气若游丝的莫清风,一甩拂尘,转身离去。
“都愣着干啥,抬上莫贤侄跟上啊。”青阳子招呼完清湖剑派弟子,又冲周围围观的武林中人拱手。
“感谢各位对丹阳的关心厚爱,今日事毕老道请诸位喝酒,都散了散了。”
有人趁机起哄占便宜:“青阳道长,俺们素来仰慕丹阳风采,择日不如撞日,也请俺进去看看。”
他一说立马数人跟着附和,现场乱糟糟的,青阳子脸色转冷,正待出言,便见剑芒一闪削落半截断耳,血糊糊的耳廓在泥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银翘脚边,给她恶心地跳了起来。
“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直冲云霄,起哄那人捂着血淋淋的耳根,怨毒眼神直视行凶的罗轻扬,又在后者更狠戾的眼神下,讪讪移开。
罗轻扬抬脚跟上担架,路过青阳子时,扬声骂了句“废物”,也不知是骂青阳子,还是起哄的武林人士。
反正给青阳子憋屈得够呛,他视线顺着半截断耳注意到跳脚的银翘,掠过萧子期时,瞪圆双眼,以极小幅度冲她扬了扬下巴。
萧子期了然,半柱香后,果然有丹阳宗弟子出来迎她们进去。萧子期跟着弟子进了丹阳宗大殿。
殿中,丹阳子正附身查看莫清风的伤势。七日下来,莫清风不仅全无好转,反倒越发恶劣,一身血气尽散,若非罗轻扬拿宗师真劲替他吊命,早就见了阎王。
丹阳子手法与普通医者截然不同,至少萧子期没见过检查伤势给人后背来一掌的模式。
昏迷的莫清风接了丹阳子一掌,立马吐出一大口淤血,罗轻扬搀着他怒视丹阳子,袖摆下的拳头捏得嘎吱响,咬碎后槽牙到底没还他一掌。
硬接一掌的莫清风吐了口血,惨如白纸的脸色倒是缓和几分,呼吸也不像之前那般急促,好似排出一口浊气,舒坦不少。
罗轻扬神色稍缓,便听头上丹阳子冷漠说道:“抬走吧,没救了。”
罗轻扬松动的眉头僵在脸上,他放下莫清风,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丹阳子对罗轻扬的死缠烂打厌烦到底,根本没回他的话。他的无视再次激怒罗轻扬,眼瞅又要动手,青阳子赶忙张开双臂挡在中间,先安抚罗轻扬,又好言好语问师兄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没救了。
丹阳子负手而立,沧桑的眼眸如古井般深不见底,他的目光穿过担架上的莫清风,好似通过他看到其他人,看到另一片腥风血雨,最后又落回罗轻扬身上,淡淡来了句。
“报应。”
这次不待罗轻扬追问,丹阳子主动告知。
“罗掌门贵人多忘事,才多少年就忘了曾经黄粱一梦造的孽。”
罗轻扬瞳孔骤缩,脸上血色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指着莫清风,指尖都在颤抖。
“你是说……风儿被……”
丹阳子冷笑,彻底打破罗轻扬心中侥幸,“被抽了武骨,命不久矣。”
“不可能,不可能!”罗轻扬疯狂摇头,癫狂道:“风儿是天才,是极品武骨,怎么可能死!”
还是这么窝窝囊囊的死!
“罗兄,你冷静点。”
罗轻扬一把甩开凑近的青阳子,冲他吼道:“冷静,冷静个屁!风儿是我的命!”
方才赐封的君子剑转眼被人抽了武骨不久于人世,青阳子也不好受,可事情已经发生,他也只能极力安抚暴怒的罗轻扬。
毕竟被抽了武骨死是早晚的事,在强求也留不下莫清风的命。
“张嫣,一定是张嫣那个贱人,还有陇南张氏,老夫要杀光他们全家!”
青阳子抱住喊打喊杀的罗轻扬,求助的目光不住望向自家师兄,急得满头大汗:“师兄,师兄你说两句呀。”
丹阳子沉默不语,幽深的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诮。
“九转还阳丹,还有九转还阳丹!”罗轻扬猛然推开青阳子,像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九转还阳丹医死人肉白骨,一定能救风儿。”
“丹阳老道,交出九转还阳丹!”
青稞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挡在师尊面前,怒视罗轻扬:“九转还阳丹丹方失窃,早就绝迹江湖,哪有丹给你!”
罗轻扬嗬嗬大笑,“丹阳子咱俩谁不知道谁,当初邪谷遭难,遗藏都被你网罗了去,你敢说里面没有九转还阳丹丹方。”
丹阳子勃然变色,沙哑嗓音说不出的沉重,“你还有脸提神医谷!”
“邪谷罔顾人伦,抽武骨害人命,人人得而诛之,我怎么提不得。”
罗轻扬知道丹阳子在乎什么,说出的话专往他心窝里剜。
“倒是你,丹阳宗宗主丹阳子,当年你与邪谷谷主温梅林合称医药双绝,享誉江湖,人们都说你俩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可邪谷满门伏诛时,你竟连头都不敢冒。事后捡便宜,把温家的好东西全扒回丹阳宗。”
“有你这位好兄弟,也不知温梅林九泉之下闭不闭得上眼睛,哈哈哈!”
淦地一声响,青阳子的拂尘撞上罗轻扬的剑,一击之后,拂尘外观完好,剑却断成两截。
罗轻扬怒极,半截断剑眨眼挥出近十道剑芒,剑芒组成密不透风的剑网,朝丹阳子袭去。后者面不改色,用拂尘在半空画了个烟圈,往前一送,烟圈便与罗轻扬剑网撞在一起。
轰!
剑网消散,烟圈径直打在罗轻扬身上,他脚步踉跄,往后退了半步。面前的丹阳子,仍不动如山。
罗轻扬啐了口唾沫,眼神说不出的怨毒,放狠话道:“走着瞧!”
清湖剑派人撤走后,丹阳子身形一晃,青稞扶住师尊,这才注意到拂尘爬满裂痕,轻轻一碰,便碎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