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4 社饭（下） ...
-
把米泡上后，王婆婆背上背篓说要出去采一些新鲜的蒿菜。林甜甜连忙拉上柳翠娥的手跟了出去。
见王婆婆已经走到三步开外了，柳翠娥压低声音对林甜甜说：“你再莫瞎说了，我婆婆这人虽然很重视传统，略有些死板，但是为人方面还是挺不错的，事情看得也挺通透。你知道社饭最初是用来干嘛的吗？”
“吃的？”林甜甜有点疑惑，搞不懂社饭的起源和王婆婆做社饭时柳翠娥不怎么说话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们这边吃社饭主要是在社日这一天，为的是祭祀土地菩萨，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虽然今天不是社日，但是出门前我婆婆就嘱咐过我了，要对土地菩萨诚心，做社饭时少言语！但是她又得把你教会，所以你俩说话是没办法避免的。”柳翠娥解惑。
林甜甜点点头表示明了了。
王婆婆带着她们来到了一处野地。现在正值春季，满眼的生机勃勃。
她拽住一棵植物，掐下尖端，拿给林甜甜看。
“这是蒿菜，你也一起来摘吧，可别摘错了，只掐尖。下面的不需要。”王婆婆道。
林甜甜仔细瞧了瞧，只见这蒿菜叶片薄且狭长，有着一股略苦的清香味儿。
三人合力摘了满满一大篓蒿菜之后就迅速往回赶。
将泡的米倒入搁在空桶上的竹制框里沥着。
“下面的过程你仔细看，有什么疑问先藏在心里，不要问出来。等我全都做好之后，你再一次性问清楚。”王婆婆满脸严肃地对林甜甜说。
林甜甜笑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只见王婆婆从布口袋里拿出一块腊肉，用刚才的淘米水洗净了，然后切丁。
那腊肉是肥多瘦少带皮的。切之前乍一看黑乎乎的，其貌不扬，甚至有点丑。切开之后那肥肉是半透明的，泛着晶莹的油光，那瘦肉也不是黑的，颜色比褐色略浅，又比枣红色略深。
腊肉丁装碗后放一边。
蒿菜冲洗干净后控下水。切成细丝后装入纱布袋中，攥紧，挤出汁液。
顿时整个灶屋都萦绕着那略带苦气的清新味。
接上一大盆水，把蒿菜放进去，隔着纱布袋不断按压，将其汁液充分的揉出去。盆中的水由透明渐渐变成了浅绿色。
提出纱布袋，再次将水挤干净。
将袋中蒿菜倒入大锅中。锅下已用木材生着了火，正保持着小火。
不断翻炒蒿菜，直至蒿菜上的水分全被炒干后盛出。
至此，那满满一大篓蒿菜就变成了眼前这一小碗。
灶下添柴，烧大火，往洗净的锅中倒入腊肉丁，不断翻炒，直至油脂溢出。
林甜甜使劲吸了吸鼻子，真香啊，不愧是古代的腊肉，这咸咸的肉香味也太明显了吧。
接着倒入刚才炒干的蒿菜，将腊肉丁和蒿菜翻炒均匀后盛出。
把沥干水的米倒入锅中，锅中添加新鲜的山泉水。锅中快装不下时，王婆婆才停下了舀水的动作。
放好葫芦瓢后，王婆婆坐下来看着灶膛，时不时往里面添上一根柴火。火一直烧得旺旺的。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是锅中水开的声音。
揭开两块半圆形的大木头锅盖，王婆婆又拿起了葫芦瓢，将锅中热气腾腾的米汤往外舀。舀到锅中水面仅比米面高出一个指关节。
盛出的米汤倒入另外一口小锅里，在里面的一口灶眼上温着。
接着将炒好的蒿菜和腊肉丁倒入锅中，不断翻拌，直至米、蒿菜、腊肉丁均匀。
一双筷子扎遍整个锅中的米后，盖上锅盖，保持大火。
等王婆婆再次揭开锅盖时，空气中那混合着饭香、肉香和菜香的气息，顿时浓郁了数百倍扑面而来！
王婆婆手中垫着一块厚抹布，开始了转锅。将锅子的一边略抬高，让锅子的另一边挨着火，然后慢慢旋转锅子——这样可以让除了锅底之外的地方也能受热均匀。
她转锅的过程中，锅中慢慢地开始滋滋作响。直至锅巴的焦香味溢出。
社饭这才大功告成。
王婆婆盛了一碗饭出来，接着盛了一小碟锅巴出来，最后舀了一小碗米汤出来。
王婆婆亲自用托盘端着送到了金老夫人面前。
饭金老夫人就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锅巴动也没动，米汤倒是喝了小半碗。
王婆婆眼瞧着金老夫人再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了，问道：“可是不合您胃口？”
金老夫人摇了摇头：“你手艺挺不错的，和我十六年前在这吃到的味道是一样一样的。可惜，物是人非了。”
王婆婆领了赏钱出去了。林甜甜想跟着出去，却被金老夫人叫住了。
“你可学会了？”她问。
“大概流程是会了，但是要让我真正做出来味道一样的，估计还得练几次手。”林甜甜答。
“那就好。这个春天还有时间。说不准哪天我又会想吃了。你还饿着吧，下去吃吧。”金老夫人说。
林甜甜面前放着一碗社饭。乍一看就觉得和她以前在现代时吃的炒饭外形很像。只是炒饭是用油炒出来的，而社饭却是蒸出来的。
王婆婆年纪大了，累了一天，就先回去了。柳翠娥留了下来——她婆婆让她负责传话，要她留下来问清楚林甜甜有哪些问题，回去再转述给婆婆听。婆婆解答之后再又过来说给林甜甜听。
柳翠娥在林甜甜和王婆婆去金老夫人那时已经先吃过了，这会儿她就坐在林甜甜对面，双手支着下巴看林甜甜吃。
“这社饭外形看起来不太好看，但吃起来还挺好吃的嘛。刚入口确实是没滋没味的，但是却越嚼越香。还有这锅巴嘎嘣脆的，适合我这牙口好的，这米汤也很浓稠，带着饭的清香气，好喝！”林甜甜说。
“那你就没有啥要问我婆婆的？你完完全全会做社饭了吗？”柳翠娥问。
“本来吧，我是有一肚子疑问的。比如说艾草和蒿菜和青蒿和茼蒿这几种植物是不同的吧。如何区分这几种植物？杆带点紫红色的是艾还是蒿？叶子正面有白色绒毛的是艾还是蒿？叶子背面有白色绒毛的是艾还是蒿？叶片厚一点的是艾还是蒿？叶片狭长一点的是艾还是蒿？用来做社饭的叶子到底是艾还是蒿？”林甜甜看着目瞪口呆的柳翠娥停了停，接着道：
“可是后来我想了想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同样一种植物在不同的地方叫法是不同的，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植物的味道要对头。不过我倒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你。”
“你问。”柳翠娥说。
“我从头看到尾，你婆婆除了放水、蒿菜、腊肉和米，没有放任何一种调料，甚至是连盐也没有放，连油也没有放，我应该没看错吧？她是忘了放，还是这个社饭就本不该放调味料？”林甜甜问。
柳翠娥努力想了想，为难道：“这个我真不知道。社饭虽然是这里的特色美食，但我是后来嫁过来的，不是从小就生长在这板桥镇的。然后日子也真的是太穷了，按理来说每年社日要吃上一顿社饭，但是家里实在是太穷了，只吃得起稀饭，哪里还有钱去买肉做成腊肉呢？今日这腊肉，还是我婆婆拿着金老夫人给的定金买的。”
“行，那你记得问问你婆婆，社饭为什么不放调味料。”林甜甜说着，把自己面前的社饭、锅巴和米汤全吃干净了——这古代的穷日子饿起肚子来太要命了。
饭后，林甜甜和柳翠娥提着那果酒来到了客栈的后院，开始一边聊天一边喝。
那果酒味道很棒！喝起来甜丝丝的。
可惜的是林甜甜吃撑了，果酒就没有喝多少。
柳翠娥开始劝林甜甜喝，后来见她确实是喝不下，就开始自斟自酌，外加絮絮叨叨。
开始说的还都只是一些回忆小时候如何和父亲和哥哥姐姐们相处的事情。
慢慢地她开始说自己远嫁之后的日子，虽然苦，却也开心——相公珍视她，婆婆也好相处。
哪里想得到，去岁的春日，突降暴雨，她相公被雨水冲刷下来的石块砸着了头，当场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了。
一年前丧夫，一年后丧父。
“我和你这般投缘，就和你说个秘密吧。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一年后我婆婆病了，但是家中一贫如洗，根本就没钱供她看病，恰巧有媒人上门，我就改嫁了，就为了拿那彩礼钱给婆婆治病。
可惜没治好，在我嫁与那屠夫不满整月时，婆婆病逝了。
那屠夫家里颇有点家底，吃穿是不用愁的，我反倒觉得那日子很难挨——他爱喝酒，醉了就拿我撒气。打得我毫无还手之力。那屠夫的亲娘也比撺掇着让屠夫打我。
那屠夫跑了两个娘子，都是被打跑的。这还是后来邻居悄悄告诉我的。
那日子呀，过得像是浸在黄连水里了。
一个冬日，屋子里烧着碳，我也穿着新棉花做的袄子，很暖活。他又喝醉了，举起椅子就朝着我的头砸——许是老天爷可怜我，才砸了一下，就让我死掉了。
你或许想问，我都死掉了，那现在在你面前的又是谁呢？
呵呵呵呵，你肯定想不到吧，我虽然死了，却又重新活过来了——回到了前几日的那场暴雨之夜。
老天爷简直了，都肯让我重新活了，为何不让我重生的时间点早上一年——那样我就可以拦着我的相公不让他出门，他就不会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死了。
一年的时间不给我，好歹多给我一个月呀——那样我就可以把我爹给接过来，他就不会被我的哥哥姐姐们活活饿死了。
可我又在想，这一世的我，还有经历了未来种种的我，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呢？
到底是这一世的我在前几日的暴雨夜里觉醒了前世的记忆，还是在未来被椅子砸死的我重生到了这一世的暴雨夜？”
柳翠娥问完后，居然就那么趴在林甜甜肩头睡着了。
林甜甜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板桥镇遇见时柳翠娥会愣住了，应该是刚重生不久，一下子没想起林甜甜是谁。
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提到暴雨时柳翠娥会突然摇摇欲坠，应该是她对暴雨耿耿于怀，她的相公就是间接因暴雨而死的。
“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家。”林甜甜摇了摇柳翠娥。
“桥头，大柳树，第一家。”柳翠娥虽醉了酒，但闭着眼话说得还是很清晰的。
沙哑的声音里，流淌着岁月的痕迹。
板桥镇里确实有一座桥——石板做的。桥头也确实有一棵大柳树。
林甜甜找客栈掌柜打听清楚后，把柳翠娥扶回了家——家中她婆婆已经睡下了。
“把门反锁好。”林甜甜提醒。
“嗯嗯。”柳翠娥在里面答。
林甜甜直等到听见了木头门栓插上去的声音了，才往回走。
天已经黑了，走到桥上时，林甜甜朝下面望了望——河水在夜色里居然泛着粼粼的光。
不管多黑，都会有光的。
不管多穷，都能想到法子饱肚的。
不管多孤单，都会有朋友出现的——穿越前，是自己的室友。穿越到这古代，是柳翠娥。
交心也不过如此吧。
这样的秘密她都告诉了我，这就是朋友了。
林甜甜这般想着，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春日里的夜风凉凉的，真舒服。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2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