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新来客 杀天下王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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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能活多久？”竹夫人在灯下将一小笸箩的莲子倒在桌面上一点，将成色不好，不能入药的一点点挑出来，对鸦杀的问题置若罔闻。
与其说置若罔闻，不如说，她听着了，嘴角一痕极淡的笑意，像是故意逗他。
“你和你师兄对敌的时候不问，雪夜连杀两人的时候不问，现在来问我？晚咯……”她用玉般剔透的指甲拈去莲子里一点点枯萎的荷叶，吹去了。
“为长公子的安危计嘛……”鸦杀侧头看她指尖那一点点莹润的光，笑意灵巧，脸让灯火映得几分红润。
“大哥可没让你孤身对敌犯险。”竹夫人将小笸箩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磕了一下。
“夫人不知月神师兄，我也是情急下没了奈何……”
竹夫人叹一声，“我又何曾是怨你，只是我毕竟是个医者，不是算师。我不知你经此一战，气脉损伤多少，但能尽心为你调养，不过活一日算一日罢了。”
她又停下，在灯下细查鸦杀脸色，眉头松了一点，唇边袭上笑意，“这几日看你气色倒好了些。”
“亏夫人调养。”
她又半真半假地吓唬他，“我将你平日吃的药里那味毒药已减去了，方便你来往，你只自己好生保养，万万不可再像从前那样活动。”
“轻微的也不行？”
竹夫人看着那张俊秀的少年小脸垮下来，微微地笑了，“轻微的可以。”
鸦杀亦笑，屋里方安静了片刻，有人一把推开了房门，料峭春寒一下子倒冒进来，鸦杀没忍住，捂着嘴咳嗽几声，扭过脸去，未看见来者是谁，只听见刘筇略带惊讶的一声，
“三哥？”
鸦杀这才抬头去看，正是刘荆兰，他已换了春日短衣，勾勒出急健身形，在屋里投下具有威慑性的影子，一进屋便牵起刘筇的手，
“跟我走，就现在，你若想带着阿瑜，便带去将他叫醒带来。”
小公子刘瑜，目下正在隔壁安睡，鸦杀细看刘荆兰侧脸，只在他眼睛里看到金色冷冷的杀意。
不过，他好像无论何时都是这个样子，二神台武学讲究习武之人，神华气息内敛，不可为敌人查知分毫。而刘荆兰则不然，如他未入鞘的弯刀，永远是凛冽刺人的。
“做什么去？”刘筇显得颇有些惊诧，“这大晚上的……”
“父亲来了信玉城中，正准备待客，你以为他待的是谁？”
刘筇眼中诧异神色褪去些许，她低下的睫毛轻轻颤抖两下。
“自然是那余林城主许相如。”刘荆兰冷笑道，“你和瑜儿被大哥接回来，他岂能善罢甘休。”
他握在妹妹消瘦腕上的那只钳子般的手紧了紧，
“若你还想自由自在地活着，现在便跟我走，不要去管父亲怎么计较，不要去想什么余林城主夫人的事，现在就走。”
刘筇摇了摇头，没有起身，“父亲的决定已下，如果我不回余林，那就是在送父亲去死地。”
“回余林是送你自己去死地！”刘荆兰一双瞳子儿金得像要烧起来，“姓许的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
“他既已认过错，就是能改，如今怎么也是一城之主，或许不会像先前那般任性呢？”刘筇勉强笑着劝慰哥哥。
“恐怕是狗改不了吃屎。”刘荆兰话说得难听，态度没有松动一星半点，“你当真不肯跟我走？”
刘筇皱眉，似乎不想跟他分证，只是伸手止住他越来越高的声音，“瑜儿在里屋睡着，你小声些。”
她又回头顾盼鸦杀，轻声细语地吩咐，“鸦杀，你将瑜儿叫醒，带出去给二哥，好么？”
鸦杀回了一句是，没有多问，刘荆兰也真不出声，抱臂冷冷地看着。
鸦杀走到隔壁去，隔壁烧着暖炕，小公子睡的正熟，见人把他拍醒，颇有些不情不愿，脸颊红红的，头发微有些凌乱，眼神迷惘地看着他。幸而鸦杀长得不凶，只比他大一丁点，像个可亲的小兄长，故也不怕他，只是用手揉着眼睛，小声问他要做什么。
鸦杀冲他笑，动作温柔地给他把衣服穿上，他竟也不闹，乖乖地任由鸦杀牵起手来带出去了。
刘筇屋里，仍微微地亮着灯，兄妹俩在灯下说话。
鸦杀带着不太清醒的小公子，沿内堂慢慢地走着，没等到刘菱门口就看见他披着一件薄大氅，抱着手站着，穿堂里只有些微灯光照在他脸上，修长的身形让灯影晃得越发清瘦，夜中如同一杆雪竹。
“您……”鸦杀试探性地看他，手里仍扶着小公子的手臂。刘菱只冲他点点头，“我知道。”他一手揽过侄儿肩头，“瑜儿，跟二伯过来。”
小公子兀自迷糊着，在鸦杀身边他不好动问，见了二伯，委屈的模样一时尽显，“二伯，三伯伯他来找母亲，他气的狠……”
刘菱将他揽在怀里轻声安慰，“没事了，我都知道……”他说话时不像刘荆兰那样掺着微微附佘口音，而是声清气正的北方官口音，温柔熨帖，
“今夜你和二伯伯一起睡，好不好？”
小公子当真被他安抚好了，揽着肩头往穿堂那边带。鸦杀又听见，沉沉夜色里这位知书识礼，性格温柔的二公子叹了一句，叫了他的名字。
“小人在呢。”他回复道。
二公子的瞳仁里有一点温柔的金芒，
“帮我回竹夫人那里照应，好么？若三弟要带走她，务必阻止。”他说到这里愣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但若他用强……你别伤到自己。只管来找我。”
鸦杀应下去了，复穿过阴影重叠的穿堂，回到竹夫人的屋子里，却发现竹夫人已不知去向，只有刘荆兰一人坐在屋里，神色静漠。
鸦杀推门那一瞬间发出一声细响，他手立即按上身边兵器，“什么人？”
如一只机警的大猫。鸦杀轻声应道，“三公子，是我。”
“你来做什么？”刘荆兰想了想复又冷笑，“菱哥儿让你来看着我吧？”
鸦杀没出声，算是默认了，刘荆兰看他一眼，用袖子挡着风，在油灯上点了金丝烟袋，他吸了一口，将长长的丝状烟雾吐到空中，金色眼睛如同灵蛇一样，傲慢冷漠地盯着他。
“你若听菱哥儿的话，那你也是帮凶。”他又吸了几口烟，慢条斯理地在桌子上磕了磕烟袋，歪头看他，忽而又问，“我大哥要做的事，他都跟你说了？”
鸦杀双手规规矩矩放着，“都说过了。”
刘荆兰径自地说下去，金色的眼睛沉静无波，“文正十三年春，北地王怀氏举义兵攻秦，我父刘颜，时为东府怀瑾先锋。后北地王兵败身死，白氏践称五州帝位，东府不肯投降，也殉国而亡，父亲他……”
那双金眼睛，端端隐在烟雾之中。“父亲受东府教抚重恩，虽为保家门暂时投向白氏，得一个信玉城主之位，可他直至如今也未曾放弃给东府报仇的那个念想。”
“他将筇妹嫁给余林城主，又安排我娶白火城的薛艳，便是为了让北方诸城联合，从白氏王朝里也取得那反戈一击的机会。还有陆玄唳，呵呵，陆玄唳……”
“你以为他是江湖任侠刀客？错了，他是朝廷亲封的守江九郡参议，父亲不知用什么法子说动了他，他是特来结盟，共反朝廷的，他连军机参议、兵马总司云间月都带来了，他来得真心实意。父亲或许觉得，他自己已准备万全，必能推翻白氏，光复北地诸城。”
“可你知道我认为这是什么吗，小家伙？我认为这是飞蛾扑火。守江渺远，陆玄唳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天。白火里薛氏，那是芙陵东府一脉的人，他疯了才会跟父亲同心同德，余林城主……不说也罢，你见着他就知道了。”
刘荆兰最后叹了一声，“北地已不可能复，只是父亲心里永远还是个北方人罢了。”
他又转向鸦杀，“你知道，对吧？”
鸦杀点头。
“谁告诉你的，大哥？”
“是。”
在所有的事情中，这是刘茹第一件告诉他的，他甚至建议过，要他离开北地，如此可免遭杀身之祸。
若你有其他地方可去，不要留在此处，此处万分危险。他如是说，而鸦杀如何回答呢？
他说，二神台，并其前身凤凰台，曾于碧水千帆楼弑前朝高天王容氏，于儿孙渡平梁口刺杀楚王宋氏……
“这话说的，你能替我去刺杀白氏不成？”刘茹埋头低声笑了起来，一向肃沉的眉眼竟多生出几分柔和。
鸦杀亦笑复叹，“以我如今模样，怕是不能。”他抬起眼睛来看刘茹，“只是想说长公子莫要妄自菲薄，杀天下王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们天天都在做。”
鸦杀说完这些话，理直气壮地看刘荆兰，后者突然也笑起来，正像故事中的他们，其笑笼在烟雾里，金色的眼睛弯弯，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或许我错看了父亲，和大哥。”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新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