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何以报 鸦杀的声音 ...
-
刘荆兰闻言不满意了,“刚才你还说穷寇勿迫!”他叫道,“如今怎么又追。”他看陆玄唳,好像要求他附议。
陆玄唳此时收刀,意态娴雅,又露出那个金樽玉爵随意掷玩的锦绣气度来,借了檀蓝娘一块毛裘擦拭刀锋上暗红血迹,那刀与他随身佩剑又不同,眼见得颜色暗沉却薄如蝉翼,显见不是凡铁,吸饱了顶尖高手鲜血之后,竟然隐隐泛出金光,在雪月照耀下,煞气纵横。
然而,随着陆玄唳将刀“蹭”地收回刀鞘,那金光闪了一瞬便隐没回去,徒剩下他在笑,“三公子差矣。穷寇勿迫,故而不去追两个贼首。一则怕他们狗急跳墙,反咬一口,二则他们也是京中的人,说句实话,京中已经知道了首尾,就是多和少的问题。此时他们负伤离去,早晚必向回报,若是咱们赶尽杀绝,倒不太好看,反而坐实了罪名。不如就让他们去,此之为故布疑阵。”
刘荆兰倒是肯听他的话,安静下来,将自己的一双金刀也放回鞘里。
陆玄唳又道,“可长公子说的也好,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月神台的人城里绝不能够再留,就趁这个机会,将探子尽数,或赶走,或处决,如是,在两个贼首离去之后,二神台在此地便是耳聋眼瞎。我们趁这个机会,也好赶紧便宜行事。”
他走上前去,在刘茹身后推了一下,“长公子,你去吧,也去找找那孩子,多带侍卫保护。”
他低手施了一礼,“陆某就不能跟去了,他们恐怕没走远,怕果然撞上,将我的人也认出来,到时候就是大事了。”
“明白。”刘茹也感激地拱手,“今夜竟劳动独首,本就是我们不周了。”
“那又何妨,我们本就是同气连枝,二神台的本事我心里清楚,怎么可能看着他们杀你。”陆玄唳一笑,竟不回顾,自往后堂去了,刘荆兰带人去搜官邸中,檀蓝娘一行附佘女侍卫听着吩咐,拥着刘茹车驾往外城来,沿路打起火把细细搜寻。
出官邸不多时候,檀蓝娘便从车外敲响了刘茹的窗壁,
“禀报大人,雪地上有血迹。”
刘茹心下一动,面上仍然沉肃,“通往哪里的?”
“内城外竹林,车驾不能通行。”檀蓝娘试探性地问道,“您要不要在此等候,留下侍卫们保护你,我给您进去寻找?”
“不必了。”刘茹道,“我下车与你们一同去,这么小的竹林,也藏不住什么人。”檀蓝娘有些惊异地看他一眼,但没提出反对意见。
刘茹揭开车驾外厚重的挡雪帘子,裹着皮裘下了车。果见地上大片血迹,但几乎被雪盖住,只有凑近查看的时候,才能看出些异状。他低下头,将血迹上面堆积的一层薄雪用手划开。
“檀蓝娘,你是久经战阵之人,这血迹……流血之人伤势如何?”他莫名显得有些急切。
檀蓝娘稍一沉吟,便道,“……流血之人并未受外伤。这血迹没有拖尾,并非不受控制地流出,而是星星点点,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恐怕此人受的是内伤。看这流血量……内伤不轻。”
“明白了。”刘茹点头起身,大步向竹林内走去,沿路果然又见积血点点未停,他心中更有些按捺不住,加快脚步寻找。
不一时,便见的一个人影倒伏于地。他心头一惊,急忙大步上前查看。檀蓝娘受了刘荆兰命令,不敢有半步离他,赶紧呼其他女侍卫们共同举火来看。
却见到是一个女子死在地上,短衣扎在腰间,武人打扮,脸朝下,颈间流出的鲜血尚未被雪完全覆盖。檀蓝娘蹲下身来查看了一回,又向刘茹看了一眼,道,“此人是刺客,已经死了。”
“能否看出是何人何物所伤?”
檀蓝娘将死者尸身翻动过来,露出喉头那一道断茬,“官家且看,这不是寻常刀剑所伤,是上等暗器,使用暗器之人的手法也极其高妙,一刀割喉毙命,连血都没有多流半点。”
她娓娓说来时,忽觉一个身影在雪竹林间一闪而过,她立即起身,自身后拔出弓箭,跃出刘茹身前戒备,
“什么人?”
“……是我。”一个清冷的少年音色在竹林深处响起,这声音一响,近些的火把立刻全都照了过去,火光下露出雪一般惨白清瘦的一个身影,手里犹然紧紧捏着一把镶金刀鞘的竹叶怀刀。
“鸦杀?”刘茹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来者身形蹒跚摇晃,在雪地里拖拖拉拉地走着,不过数十步距离,走了很久,僵冷的手指紧握着那把刘茹给他的怀刀。
刘茹伸出手止下檀蓝娘的防御姿态,向着他走过去,越走近他,越觉得他脸色如同白蜡一般枯槁,仿佛一阵风吹来,即刻便要融化在这茫茫大雪之中,他一时竟然又有些恍然,似乎面前少年并不是真人。
但那十几步的路只消走一走便到,不过须臾之间,刘茹的手已经触上他的肩头。
冰冷如同死物,他的身子单薄如一朵轻云。
“可曾受伤?”刘茹将自己皮裘解下来给他围上,声音凛冽,“不该瞒着我独自行动,太危险了。”
“公子恕罪……”,少年说话时,嗓音有些喑哑,刘茹牵他往竹林边上走。
“没什么罪可恕,没有让病中之人为我冒风险的道理。”他顿了一下,又道,“竹林里的人是你杀的?”
“……是。”
“那么,你让筇儿解开了你身上的毒药?”根本不消问其他的问题,刘茹便将他的小手段猜的确实无疑。
“是。”
刘茹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不想活了?”
鸦杀但笑,“二神台的武功唯我清楚,师兄们的踪迹唯我能寻。公子救了我,原该用我,养着我算什么事。”
刘茹声音一沉,“再说一遍,我不是二神台,我不会用病人的命。”他感到自己揽着的单薄肩头似乎一僵,而后很不自在地动了动,久后,轻声叹道,
“我明白了。”
刘茹心情好了些,低笑了一声,“明白就好,以后你听我命令,不许再做这样犯险的事,若是真活得不耐烦,不喜欢你这条命了,只管告诉我。我亲自派人监斩。”
鸦杀亦笑起来,但笑着笑着,止不住呛咳喘息不定,他伸手遮掩,将手掌拿下来的时候看见掌心里大片血迹,不动声色藏在衣服后头。
刘茹却敏锐地握住他的手腕,“回去吧,回去四小姐给你拿药吃。”
“且慢!”这回之一字却好像触发了鸦杀身上什么开关,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反手抓住刘茹的手。
“公子可曾见过我师兄?”
“见过了,怎么?”刘茹不明所以。
鸦杀这才放下心来,轻轻吁了口气,“可曾将他击退?”
“为我身边近侍、荆兰所阻,还有……”他们此时已到了车旁,看看四下侧近,都在旁边侍候,刘茹便带着他登上去,摆手吩咐外头驾车,撂下挡雪帘子,这才悄声说,
“还有独首相助,将他战退,本已击伤了他,可中途杀出个神秘刀客,竟将他救走,故而追之不及。”
“那必是我胧月明师兄了。”鸦杀轻咳了几声,这样告诉刘茹,“他们本已抵进公子官邸,我在外墙看到了他们的记号,这才独自去找他们。我方才见到的只有月神师兄,我担心他会对公子不利,出手将他引开,可惜身子不济,未能拖住他……”
刘茹笑笑,告诉他无妨。
“夜这么深了,你身上又不好,先睡一会儿。”他这样说。
可鸦杀仿佛不觉,仍然絮絮地跟着他握着手说话,声音又轻又小,间或夹杂着几声轻微的咳嗽,
他说,“公子,我在城里看见的标记共有三个,上弦弯月带一横者为弦月之记,虚月中间一横者为朔月之记,下弦月不带横者为弥月之记,除我师兄之外,这城里至少进来了三个月神台的人,方才竹林里我杀死的那个是弥月,另有她师弟一位,是朔月,我取了他一条手臂,他恐怕跑不远,您再着人去找……”
“我知道,会吩咐人去办的。”
“还有弦月……她不曾现身,您要细找了,风神台的人没有来过,我不曾见过他们的秘记和行踪……”
鸦杀的声音越来越轻,说话也越来越漫无边际,“若我身死,将有旁人来继承风神,或许会是春风使,他用两把金刀,西风使,他是胧月明师兄的人,身法……”
他忽然缄默不语,刘茹转头去看的时候,他已歪在自己肩头,脸色一片腊白,如同雪地严霜。刘茹的手紧了紧,向外探身。
“官家,怎么说?”檀蓝娘娇俏的脸出现在窗外。
“尽速返回城中吧。”她听见自己主人兄长沉稳的声音,并不见波澜。当她向前望时,天色已要放亮,天边一线金边。
这一夜又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