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胧月明 “吹尽天涯 ...
-
银釭边的红蜡还没有燃尽,席上的新酒已经添了三回——当夜除却刘茹,陆玄唳,席上还各有本地贵族在坐,有薛氏偏家的小公子薛松,榆林城的林清远,这都是一时名士,极擅诗文唱和,兼美辞赋。
刘茹,陆玄唳这二位主客,也都是饱读诗书的风雅人士,席上的酒传了几轮,便有几支新诗唱响,相互应合,如意在琴,竟不曾停下。却喜北方贵族饮宴不似芙陵等级森严,礼矩繁多,相当自由散漫,斟酒敬酒不按次序,谁有新诗佳句便将酒奉上,若被人比下,也不称羞赧,只管开怀痛饮。
鸦杀在芙陵、楚地席间行过数回机要,但从未见过这等混乱景象,一开始还神经紧张,被左右随侍拉着灌了几杯,幸而被刘茹以他年纪小,身上有伤,好歹说救下来,又同坐伎们去旁边坐着吃东西,没过一会儿就把心里的紧张抛个一干二净。
忽一时坐伎,随侍们,鸦杀都顾不到,主座上无人添酒,刘茹竟亲自起身,为陆玄唳把盏。陆玄唳也不推,只管和刘茹自斟来吃,但口里拒道,
“怎好劳动长公子把酒?”
“他们醉了。”刘茹将手一摊。陆玄唳也斜着眼,带八分醉意往下一看,早见的不光刘茹身边那些年轻随侍,席上北地名士们都惯狂言放饮,喝多了和衣便醉倒人怀,连坐伎们都各有醉意。
陆玄唳悠悠地用指尖转着一个小小的红玉酒壶称,探身也去够来了刘茹面前的酒壶,“那我也与长公子……啊呀,及时雨这不来了。”
鸦杀将双手去接过他手里的酒壶,一脸乖巧。
陆玄唳歪歪扭扭地坐了回去,含含糊糊地嘟囔,“还是这孩子……知疼知热。”
刘茹但笑不语,鸦杀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给他面前的朱红酒盏倒半分酒。
“怎不倒满?”陆玄唳一手撑着下巴,半真半假地挑他的茬。
“酒刚刚烫了热的,公子和您吃醉了,怕手不稳,洒出来烫着就不好。”鸦杀老实地回复。
陆玄唳大笑着去揉他的头,鸦杀这回听取了他的意见,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任他把脑后扎着的束发揉乱了,不但如此,还伸手要去捏他的下巴。
刘茹一把扯他过去,鸦杀也老老实实随着他,听见他醇厚的嗓音,微微带着些醉后的低哑。
“独首,你喝多了,他还只是个孩子,不要欺负他。”
“孩子……?”陆玄唳沉吟一刻就笑起来,“呵呵,长公子……你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我知道。”刘茹耐心地和这个醉鬼打着哑谜,身边的鸦杀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刘茹或许不知道自己深浅究竟如何,他所知的无非是自己告诉他的那些事。但陆玄唳不同,过了这些时候,就算他是个傻子,也看得出陆玄唳武功不凡,自己的底细,他必是一眼看穿,若他在刘茹面前说破……
但是刘茹没给他这个机会。他起身离座,越过一把搀起了陆玄唳,“独首,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陆玄唳有点迟钝地眨着眼睛,刘茹身材比他高大,很轻易地就将他扶起来,踉踉跄跄地穿过一地东倒西歪的北地名士。座伎们要起身送客,被他以眼神止住,几个眼疾手快,且还保持着清醒的年轻随侍也要起身,迎着长公子出去,也被他伸手按下了,只有鸦杀跟着他步出屋内。
这里已经是楼中的中庭,以庭院隔开,四面被厚实砖墙包裹,栽了四时花,满地飘落如雪,然静寂无人,是楼里最好的一处地方,甚至还有几个偏房,供刘茹他们这一行身份尊贵的客人过夜。
刘茹架着陆玄唳直奔彼处。陆玄唳不忘了扯着他的衣领子。
“佩刀……”他含含糊糊地嘀咕。
“什么?”刘茹没听清,反问了一句。
“我的佩刀,长公子,千万帮我收好……”陆玄唳醉的不轻,风一吹酒劲儿上来,脸通红,漂亮的桃花眼半眯着,刘茹又是烦恼又是忙乱地帮他把佩刀搁在手里。
“你拿着你拿着……又不是平日里,这么晚也用不到。”
“不是这样……长公子,这佩刀,不能……被人瞧见……”,陆玄唳磕磕绊绊接着往下说,刘茹很不给面子地回道。
“那你还带出来。”
“家师所赠,不便离身……”他说完这句话,趴着不言语了。鸦杀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毕竟,他一则忌惮陆玄唳,二则也有些小猫儿似的好奇心,单想知道陆玄唳的身份。
“独首”对于他是个奇怪的称呼,现在想来,他该至少是守江武林极知名的人物,不然,不至于旁人从他的佩刀上便认得出来他。
在鸦杀沉思默想的时候,陆玄唳已经被刘茹连人带刀扔进偏房,北地的长公子优雅地拍拍手,起身。
……而后趔趄一下,一把扶住身边的杏树。鸦杀看着他,唇角微微一扬,却正好对上刘茹的目光。他有些失措,低下头去,将脸板起来。
刘茹站了几回也没站起来,索性坐在杏树下的石凳里,倚靠着杏树歇一口气。
“今日心情不错?”他忽然轻声问道。
鸦杀愣了一下,给了个标准答案,“回公子的话,今日盛宴宾主尽欢,鸦杀自然也跟着高兴。”
刘茹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他,“你方才笑了。”
“是,公子。”
“你这样年轻,又是宜笑的模样,该多笑笑,对你的病也有好处……”他恍然似觉,停下漫无边际的话题,看看鸦杀,“行了,这里不用你了。”
刘茹冲他挥挥手,“出去玩一会儿吧,就在这附近即可。”
“那么,谁来侍候公子呢?”鸦杀问道。刘茹笑着摇摇头,他的表情此刻完全放松下来,同平日严肃沉稳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么小的地方,走几步就是偏房,你也忙了一夜,该好好玩一玩去,若累了,只管便到我房里休息,不用担心睡多久,我们明日要到下午时分才启程回去。”
鸦杀也不敢十分坚持,只说,“公子放心,小人不会走远。”
“只在我前后这几间屋院里便好。”刘茹嘱咐他,“此处有听歌的,唱曲说书的也都有,有人拦你,你就说是我身边的人,包管畅通无阻。只是也不要离开太远,你于此地不熟悉,走多了,怕你转不回来。”
刘茹似乎已不完全清醒,话变得多起来,也爱开玩笑。鸦杀不由得也跟着轻笑一声,答应道,“是。”
刘茹将身边佩刀解下递给他,“这个你拿着,喝了筇妹的药,虽不能使你同原先那样,可你毕竟有些身手,拿着它也不怕,以防万一。”
……鸦杀接过那把刀,忽觉锋刃离刘茹修长的脖颈只有一寸之遥。
只有一寸之遥,他便可完成自己的任务,抽身离去,伏踪千里,深藏形影,写就风神台魁首的又一篇传奇。
他的任务目标把这样的机会亲手交在了自己手里,千载难逢。但鸦杀只是小心翼翼收起了那把佩刀。
“公子,我先扶您回去。”安顿刘茹睡下之后,他才重新走了出去,四处看看,发现自己不知道往何处去。他短暂的人生中甚少有这样全然属于自己的时刻,他亦不知该做什么,索性信步往院外热闹的地方走。
前院,是些迎客的歌姬游女,此刻已是晚春,可北地仍然料峭,游女男--妓们身着各色兽皮,裘绒御寒,里头穿得却很少,露出北地女子冰玉一般的肌肤和男子身上附佘各部的刺青。
他不便多留,红着脸也退出去了。——他已然不是小孩子,并非完全不懂男女之事。只是他未经此道,也尚且没有机会爱上此道。
他踅向后院,如他惯常所做的一般,想找个地方发呆,尤其是后院隐约地有丝竹之声,且不是此处的北地大调,而是芙陵流行的曲子,歌词听不大清,这让鸦杀倍感亲切,又想听见那些歌姬在唱什么,便一路听着往后院去。
不过,那里并没多少人,不过是先前席上见过的一位歌姬正在吹箫,乐音袅袅,她披着一条轻柔的薄狐皮,倚着一处盛开的大梨树,身段也像狐狸一样楚楚动人。
在她膝上,则枕着一位客人,手里端着金漆琉璃的酒壶,被美人的衣摆覆面,看不清面容,却披着一身金纱蝉衣,底下隐隐透出腰身和一身流白劲装。
那唱歌的人正是他,这回鸦杀听清了歌词,也听清了他熟悉的嗓音。
听他唱到是,
“吹尽天涯万丈雪,借得樊江一枝春。”
鸦杀听得他的声音,呆愣原地,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泼到脚,双腿也上了钉子一样钉死在地上。
这就是最后一句歇口,这之后,洒金蝉衣翩翩扬起。客人在歌伎扶持下斜坐起身,一手搭在膝头,一松手,手里的琉璃酒壶清脆地滚落在地,头上那树梨花,将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散发上。
“小师弟,你要做坏事,怎不知会师兄一声。”
他双眸微微眯着,语间带笑,抬头瞧着鸦杀。
“你病了许久,若被凡夫俗子所杀,平白折辱了风神声名。”
他的声音好温柔,如同对着自己久别未见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