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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春现令 再往前,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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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天窗外冷寂寂挂着一轮没有温度的太阳,已经降落未落了,故而光也是半死的。这正是当天的将晚时分,银月还未升起来。只有这半死的光从狭窄的窗子里照进,将沉郁的飞檐涂上一层淡薄的金色,又不很显露,靛青的瓦上如同盖了一层金霜。
北地窗子狭小,没了直射的天光,屋里一切,都看不大清,连屋内侍从都是几个游游荡荡的人影子。
所幸鸦杀久居封神台,即便不掌火烛,夜间视物也极清。等他走进屋里,穿过曲折环绕的内堂,跨过禁屏,这才看见灯火下坐着的人。
与他见惯的北方人不同:此人峨冠博带,腰悬金扣玉佩,身着三绕文服,衣袂服带从他坐着的地方逶迤地垂下来,映着明亮的油灯闪烁点点金影,倒像是往来秦地或南方的儒生。
鸦杀悄无声息地走近他身边,“见过二公子,这么晚来,叨扰二公子了。”
刘菱似乎不闻,很认真地写完了最后几个字,这才将手边的文书都扣下来,抬起头直视鸦杀,嘴角轻轻扬起。
他与他大哥一样,一双北地标志性的琥珀眼,但或许是光的缘故,眼里的金色更重些。又是一身玄金色文服,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铸金的雕塑。
“无妨,侍卫先前已向我通传过,有什么事吗?”
“回二公子的话,长公子要我告诉您,今夜一切公务都不理会,原有的公文也暂缓批复,择日再行处断。”
刘菱并不惊怪,“我知道了,大哥是要出城吗?”
他果然了解自己的兄长,鸦杀信服地点了点头,
“是,公子今日要出城。”
“去哪里?”
“尚且还没有告诉我。”
“有些意思……这些天他颇喜欢同你一起出去。”刘菱眼中分明是探究的目光。
确实如此,鸦杀自己心里也明白,只是原因他尚且未明,刘茹也不曾同他提起。
然而,在风神台上的经验告诉他,想要活得长些,最好就少说些话,少问些问题。
于是他只单纯地听刘茹的吩咐,跟他出门,从未问为什么。由是回到信玉短短不过一月半,他已经随这位公子巡过林渔,到一江之隔白玉附佘的地界采买过毛皮,也往城外苍头林中,追过当年的猎物。
“你的手好些了么?”突然之间,刘菱提起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什么手?”鸦杀不解其意。
刘菱又道,“先前在内城,我们初次见你时,三弟曾朝你的手腕上射了一箭,箭伤极深。后来他趁夜将你带走,我竟不知。旬日之后你才又随着大哥返回。也没机会过问。”
鸦杀有些疑怪,又有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点赧颜,他低下头去,“小人在内城,当众刺杀长公子而受伤,本是自作自受。这样的事怎么好劳您过问。”
“一码是一码。”刘菱仍然微微笑着,看他一眼,“原先各为其主,我自然管不得。可如今大哥带了你回来,你就是我们的人了,你这样年纪小……”,这位心细如发的北地二公子顿了一下,
“我猜你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大,或许还不到薇儿的年纪。筇妹医术最是精湛,让她将你治好,免得日后落下残疾,你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虽然最后这一句话,鸦杀不敢苟同,不过他还是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那里仍然紧紧密密的缠着一圈白布,白布上抹有麻沸散,因此不疼,没什么知觉,只是一味冷冷的,时不时有些酸痒,所以他也摸不清这条胳膊究竟怎样了,他不想编造,
“回公子的话,小人也不知到底好是没好。”
“这几天可有人给你换过药?”
“是竹夫人亲自照管。”
“既然筇妹没说什么,那想必就不碍事。”刘菱稍稍点点头,“长公子既然指名带你去,你便同他一起出城,如今天热起来,要是去的长了,你问问四小姐,她说该换药的时候便换药,别耽搁了。长公子你仍然小心伺候便是。”
“遵命。”
刘菱说完这些,便不再说话,只是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去,而后,他低头继续去处理公文,姿势文雅美丽。鸦杀也将双手合在胸前,慢慢地后退出去。
这时候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在天边一点看不见了,一勾银色的月亮,刚刚从东边升起,斜在天上。刘茹早已经在外头等着他,身后跟着几个脸面陌生的随侍,这几日伺候的熟面孔倒是不见了。此外,还有背着手看着月亮的陆玄唳。只是身边不见了美丽的月娘和义子清梦。
一见他出来,陆玄唳便向他招手,鸦杀不敢先应承他,只是鞠躬见礼,而后直接向刘茹走去。刘茹问他,
“要你去交代的事,都同二公子交代好了?”
“是。”鸦杀恭敬地回复。
“那么,走吧。”刘茹应道。鸦杀在原地踌躇一下。
“竹夫人和云总师呢,不和我们同去吗?”
这回却是陆玄唳笑着在他后脑拍了一下,“不同去,走吧。”
可他拍的毕竟不是个年轻无知的北地孩子,而是风神台杀手的魁首,鸦杀受惊,下意识地要反手去拿那只手。不想陆玄唳的动作比他还快,一下子轻巧地就捋住他的手腕,服帖地按回身侧,鸦杀听见他低沉地在耳边笑了声,“既要改行,改得狠些。”
……此人到底什么来头?鸦杀自忖内功气力虽被封住,在此将养多日,精神已好了很多,反应速度早已经不逊巅峰时刻,可在他面前仍不够看。但不容他细想,陆玄唳早已经退开,若无其事地回到刘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些闲话。等着下人赶牛车过来,一路往外城行去,也没再提起此事。
鸦杀的神经起先紧张了会儿,可是越往外城走,越是热闹好耍,两边挑起了灯,且有人声袂影,皆无行色匆匆之状,显然不是赶路的行人,而是夜市里出来赏灯赏花的游客。这时候北地已经开春,桃、杏、梨花都开,出来看花游玩的人还很多。
街道两边经营的吃食铺子也不少,虽不如芙陵繁华,但比起冬天凋敝枯涩之景,绝然不同。再走一会儿,身边隐隐传来乐音,鸦杀把耳朵竖起来分辨,听见不单是有北地大调,更有南方雅歌。一座沉沉的古楼挑着新灯,灯按桃花纹样,和新开的花混做一处,花影灯貌,相得益彰。一位男伶侧坐楼台,怀抱一张铜骨琵琶,声气宛转,清越冰泉。唱得一树桃花微微摇动,听他唱的是,
“三月烟景信手抛,金羁翠盖玉飙遥……”
鸦杀在芙陵见过这种地方,可是在他心里,刘茹和这种地方怎么也扯不上关系,他以为车走错了路,有些惊疑地看向刘茹,“公子……?”
刘茹颇为无辜地回头看他,这时候道路已很狭窄,他们只得下车步行,刘茹背着手,很庄重地往香气扑鼻的楼里走。
“公子可知这是何地?”鸦杀三步两步跟上去。
“鸦儿不必惊怪,你家公子知道的很。”陆玄唳从后面赶上,一把搭上刘茹的肩膀,语带调笑,“春色知何处,只在佳人怀嘛。”
“那公子,为何要到此地?”看他这样,鸦杀在心里也默认了是陆玄唳的主意,于是,他便一直看着陆玄唳。
刘茹却一本正经地开了口,“当然是为寻欢作乐。”
鸦杀没料到这个,一时愣在当地,不知如何对答,过了许久,才张了张口,
“既是如此隐秘之事,公子为何……?”
带上半为奴隶,半为战俘的自己?
这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但刘茹显然听进去了。
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拿开陆玄唳的手,“父亲虽是名义上的城主,但信玉城政务,早就交由我一人掌管。不过父亲年纪老了,疑心总是重些,怕我年轻自己玩耍,荒疏了政务。因此,城中我们身边的仆人多半也是他带来的。我出门游乐,身边带着父亲的人总不方便,有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难保他们不会向父亲一五一十地交代。”
他看看鸦杀,“你虽是新人,但并不是父亲派来的,又机敏聪明,带你就好……你不喜欢此地?”
“长公子喜爱,小人必尽力而为。”
“这倒不用,你年纪幼小,若是确实不喜欢此地,只需要同我说便是,我自然遣人送你回去。”
“哎呀,想必今日你家公子难得劝回去。”陆玄唳笑嘻嘻过来抢白一句。“长公子不是说不会荒疏政务……要我看,这可说不准,政务在身,如何比得上美人在怀?”
刘茹看着他挑了眉头,仍然顶着一张老成的脸,唇边却有淡淡笑意。
“那独首现在就随我返回信玉城中,我们一起处理政务,可好?”
陆玄唳连忙缩回脖子,不敢再撩拨他,“那在下可是敬谢不敏,一个守江的事就够我管了,我何苦到这里也要给自己自讨苦头。”
“那咱们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
“往前走,当然是往前走。”
再往前,花树遍栽,如雪坠落,灯接天边,连城不夜……好似故乡芙陵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