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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凰图霸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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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又浓又重。
江雁返口中叼着一把黑发,正伏在马背上疾驰。
风声烈烈,骤然有惊雷从远处响起,像是太阳升出地平线那样,一寸寸压过来。
江雁返听得“隆隆”声迫近,双眼几乎瞪出了血,她头也不回地用一根簪子扎进了马臀,声嘶力竭地吼:“快!快!”
她松了口,一头青丝失了约束,散在风中狂舞,很快就被暗夜吞没。
“轰隆——”
一声巨响在她身后炸开,吃了痛的马儿受惊嘶鸣,江雁返蓦然回头,只见宫墙内火光直冲天际,高大的惊云台经不住火苗吞噬,轰然塌陷在漫天火光与烽烟中。
江雁返倒抽一口气,本该发出一声惊叫的喉咙里,只有一声窒息一般的叹息。
国破了。
她的家也彻底亡了。
叛军不会给她伤怀的时间和机会,她必须抓住一切时间和机会逃跑。
江雁返低头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看了片刻——她还留着最后一丝妄想,妄想着她能重整旗鼓,杀回皇宫摘下叛军首领头颅,废了那个无能的废物,自己登上龙椅当女皇……
果然是妄想。
江雁返苦笑一声,催马继续前行。
平陵山地处京郊,过了平陵山便是平陵关,里头是京畿重地,关隘处自然有无数把守。
江雁返心知如此,却不死心。她将马儿拴在山脚,登高遥遥一望,前方几里开外密密匝匝的火光几乎要晃瞎她的眼!
心中的五味杂陈至此已成了麻木的无奈,江雁返踉踉跄跄下至山腰,寻到一个看起来没什么陷阱的山洞,打算钻进去避一阵子。
宫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阵高呼,万千叛军将士的嘶吼响彻整个京城,江雁返听得真切,那是“吾王万岁”。
她闭了闭眼——江桓质大概是死在这一刻了。
江桓质是她同父的兄弟,是大康的王。
“吾王万岁”喊了不知几遍,宫墙内又燃起了焰火。
流光溢彩的烟花炸在漆黑如墨的天空上,将连日奔波心力交瘁的江雁返看得微微一愣。
但也只是一愣而已,因为她余光瞟到洞口,正看到洞口处有焰火映出来的一点反光!
人还是野兽?
江雁返甚至来不及产生第二个想法,这几日深深刻进她骨子里的动作已经向离弦的箭一样弹了出来——
侧身,后跳一步,借势拔出腰际悬着的短剑指向那一点光芒:“谁!”
那点光芒微微动了动,随后发出了一个女子的冷笑:“长公主未免太过一惊一乍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江雁返没有将剑尖刺过去,但绷紧的身体依旧半点不放松,她借着第二波上天的烟花低头细瞧,却在烟花正灿烂时瞧见了一张美艳绝伦的脸。
“薛贵妃?”半晌,江雁返难以置信地开了口。
洞口坐着的女人冷冷望着第三波上天的烟花,没有开口答话。
“你没死在……里面?”江雁返心中的震惊早就盖过了其他情绪,薛贵妃不答话甚至并未使她感到不悦。
烟花凋零下来,薛贵妃看了江雁返一眼:“你不也没死在里面么?”
“你我怎能……”江雁返动用了全身力气,终于把“相提并论”四个字压了回去。
这位薛砚薛贵妃是出了名的身子弱脾气大,看猫儿扑蝶都能将自己看出一场持续几个月的大病来,她怎么能从叛军爪牙手中逃脱的?
就算有高人相助……她又是怎么到这里的?
再者,不论这些,在破城时,江桓质就要所有妃嫔宫娥提前殉葬,薛贵妃她怎能——
看到江雁返微张的嘴,薛砚就好似看到了什么令她开心的事一般,竟然得意地笑了。
“你笑什么?”江雁返忍不住问道。
“我笑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蠢货。”薛砚脸上现出几分神采飞扬:“看不出我身怀绝技,看不出我讨厌江桓质,看不出我——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群酒囊饭袋!”
话音落地,薛砚竟在一个眨眼之间来到了江雁返身后!
她伸出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江雁返握着剑的手:“我早想看这一天了。”
江雁返松开了手,剑落在土地上,发出一点闷响。
“吾弟不堪大任。”她缓缓蹲下,仿佛要捡起地上的剑。
她的手一寸寸摸上了剑柄,随后忽然调转剑尖,猛地刺向自己胸口。
“江雁返!你——”薛砚惊叫一声,忙低头查看江雁返的伤。
整支剑已完全没入江雁返胸口,只剩剑柄露在外头,汨汨的血顺着她的衣襟滴落进土里,神仙来此,只怕也无力回天了。
“薛砚。”江雁返发白的嘴唇轻轻一动。
薛砚脸色微动,伸出手去按江雁返的伤口。
“你要告诉新王……”江雁返的喘息中透出些死气:“务必,革除旧弊……拨乱……反正……不可,不可如吾弟一般庸懦……”
江雁返的双眼缓缓闭上——她是瞑目了的。
薛砚神色古怪地看了她的尸体一阵,尔后从自己身上解下披风来,轻轻遮住了江雁返的脸,口中喃喃:“我不是叛王一党的人……我只是讨厌当贵妃罢了……”
“我的妈!”江雪冷汗涔涔,喘着粗气从卧床上惊醒,一手捂着似乎还有些幻痛的胸口,另一只手撑住身体:“就非要让我体验得这么真实吗?”
“额……”程微微一顿:“成就商城里有无痛无感剧情体验卡。”
“你这不废话么?我成就都用来——”江雪的话音戛然而止,半晌之后才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慢慢攒就是。”
“公主?”一个婢女打扮的人掌灯过来,轻手轻脚地撩起床帘。
婢女没有问出后半句“可是又梦魇了?”,长公主一生要强,不愿让人觉得她被噩梦所扰。
“没事。”江雪就着婢女的手躺回枕头上,顺嘴说出一句:“你陪我躺一阵。”
婢女从善如流地在拔步床内的下人榻上铺开了铺盖,显然是对江雁返的要求早有准备。
江雪让婢女灭了灯,在黑暗中瞪着眼整理回忆。
江雁返,时年二十六岁,自半年前开始,守她人生的第二次寡。
“啧。”江雪咋舌:“试管婴儿下山坡,经历比他爷都多。”
程:……
这年是正熹五年,江桓质太子上位,名正言顺到篡权党直到弑君为止都没从他的出身上挑出一点毛病来。
他胸中有些经纬,但距离救世理国需要的大才还差着一截,反而在制衡大臣、玩弄权术上有一套。
这对于一个积弊颇深的国家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我的任务是什么?”江雪品了品脑子里的回忆,感觉头已经慢慢大起来了。
“凰图霸业。”程念出了四个字。
江雪:……
有网络小说那味儿了。
“还得实现霸业,我上学时写作业都费劲。”江雪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要华发早生了。
“小说剧情你都知道,怕什么?”程觉得江雪畏难畏得有些莫名其妙。
“虽然是小说世界,但这里的人目前都是存在的。”江雪盯着床顶:“我挑起大规模战争什么的,不知道又要死伤多少。”
程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这么说显得我像个圣母似的。”江雪笑了一声:“但见识了你们这些非自然,科学也无法解释的操作,我真怕自己也是谁的书中人,哪天也被穿进来的人当炮灰轰死了。”
“推己及人,我觉得还是要积点德。”
外屋忽然响起了几声钟鸣,凭着记忆,江雪知道现在交辰时,自己该起了。
躺在外面的婢女轻手轻脚收起了铺盖,低声问道:“公主,现在起么?”
“起。”江雪应道。
数九寒冬的天气,辰时还只有一线亮光,但她的屋子里片刻间就明烛高照,亮如白昼了。
“公主,今儿穿鲜亮些?”夜里掌灯来的婢女玫瑰试探着问道。
今天是给宫里太后请安的日子,江雁返死了驸马没心思打扮跟她老人家没关系,她喜欢年轻人穿得鲜艳明快,仿佛这么一穿,国家就是盛世了一般。
“行啊。”江雪漱了口,将手泡进了温热的玫瑰花水里,随口应道。
江雁返跟驸马有夫妻感情,她江雪没有。
玫瑰有些惊讶——这半年公主除了黑白灰银,其他颜色几乎不上身,就算是进宫,也最多是穿件藏蓝,今天忽然答应的如此干脆,让她有些意外。
她将惊讶压在心底,指挥小丫头们寻出了几件纹饰略多些的衣裳。
江雪一见就皱眉——她才二十六岁,这几件衣裳说是六十二岁的老太穿也不违和。
“换,要再明亮松快些的颜色。”江雪坐在镜前让人梳头:“嘶——别把我头皮勒这么紧啊!”
“公主饶命!”两个梳头的婢女马上跪在地上打起了哆嗦。
“原主也不是个夜叉啊,她们至于么?”江雪一边摆手示意婢女们起身,一边跟程吐槽。
“她们都是新来的。”程调出几段被江雪囫囵跳过的记忆:“除了玫瑰,这些丫鬟都来了不到三个月,你是曾经习武打仗的长公主,她们怕你动不动就要砍她们头。”
新丫鬟们都是太后从宫里赏出来的。
“老太婆心眼也忒小了。”江雪“啧”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