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睁眼世界学西洋 荣国府这一 ...
-
荣国府这一个早晨的鼓声格外响亮且单调，不分轻、重、缓、急，只能听出击鼓人的一身好力气。
黛玉和宝玉受邀一起进投石斋时人已经都到齐了——迎春、探春、惜春、凤姐俱在坐，李纨携着兰哥儿。黛玉一进门看了这些人，朝宝玉乐道：“我就说琛哥儿这是在擂鼓聚将！”
她这一个比方打得俏皮，众人都笑，凤姐儿且说：“既是擂鼓聚将，你们误了时辰，可是要罚的！”
黛玉笑道：“我犯的是哪一条军令？”她转了半圈，手中团扇一指贾琛，“三将军又要往哪里出兵？”
贾琛道：“出兵分成两种，一种叫武出兵，一种叫文出兵。”
黛玉眼前一亮，快口道：“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贾琛示意待书袭人取了字典和他自己赶工编完的教材分发给众人：“草西洋书！”
众人都没想到他前日说的话要当真，俱都笑了，互相传阅着看不懂的蝌蚪文字，都道：“我们纵学了，又和谁说呢？”
只有李纨手按在贾兰的肩膀上，看儿子认认真真翻阅他三叔手写的纸张，忖度着学这一门本事能给儿子什么助力。
贾琛笑道：“不说，会读写、能看懂就成。这就叫哑巴西洋语。”
迎春问道：“琛哥儿要做什么？”
贾琛道：“我要编一本介绍西洋南洋各个国家的小册子，自认主编，要拜诸位做校书官。”
此言着实离奇，因而着实可乐，众姐妹笑个不住。
李纨对着小姑子们笑道：“琛哥让我们学西洋话，竟是让我们编西洋书？”她又笑着推一推凤姐儿：“可怜她连咱们的字都不认识，先要学起西洋文了。”
凤姐笑得直捂肚子，板着脸煞有其事道：“可见琛哥眼里我可是个读书种子！”一语毕，又笑开了：“当年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拜我编西洋书，算你有眼力。”
宝玉也笑，翻着手中字典，却奇道：“你这是哪里来的字典？”
贾琛道：“是我从传教士手中拿到的。”
荣国府是顶级勋贵之家，不少西洋的稀奇玩意儿，众人听了这话都不细问，只有宝玉略知道些兄弟在府外的事，追问道：“那岂不是年后才拿到？”
贾琛道：“是啊，太不容易了，你们可要好好地学！”
京都不少传教士，传教士自然是来传教的，并不吝惜顺带教教语言。但他们毕竟比僧尼道婆不知道弱到哪里去了，只能国公府的小公子亲自去找他们，他们可混不进国公府内宅里头。贾琛也是过年长了一岁，终于能出门自定行程，这才和传教士接上头。
宝玉里外里算一算时间，琛哥这是和传教士方学会了西洋话就马不停蹄编了教材来教他们了！
“真是一刻也没耽搁！”宝玉将时间和姐妹们算过一遍，总结道：“他嘴上说要家学的同学们挨个上进，最后是在里头开学堂，让咱们挨个上进！”
这话说得可乐，众人都笑。
琛哥道：“上进岂不好？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有一日出兵西洋，咱们这些校书官岂不是能立大功？”
李纨一愣，下意识低头去看贾兰，凤姐也止了笑。
黛玉扭头就对宝玉道：“琛哥儿说话不老实。”宝玉依言看向贾琛，听黛玉继续道：“拿糊弄舅舅的话来糊弄我们。”
众人都笑了，宝玉向贾琛笑道：“可有糊弄我们的话？”
琛哥笑道：“有是有的，只是怕糊弄不住，待我再编几天。”
他说毕不等伶牙俐齿的姐妹们回嘴，又变了神色叹道：“俗话说道不可轻传，我今日可算知道了！”立刻命待书袭人上前把教材收回来，待书袭人等忍笑上前，众人哪里肯给，嘻嘻哈哈把西洋语入门都瓜分了。
贾琛的教材写得明白，姐妹们看过目录大略一翻就笑了：“竟只有26个字母吗？”“这倒好学，记下字母顺序就是了。”“西洋文真简单。”
贾琛笑道：“本也不难嘛。”前世她和亲南洋，船上带一本字典，上岸便能简单交流了。
当下为众人上了第一节西洋语课，简单介绍了字母，学了几个基本单词，最重要是教授如何查字典。
宝玉说他蓄谋已久倒真没说错，自制的教材不够分，从前托传教士带来的字典却够每人一本。当下宝玉黛玉一份教材，三春一份教材，李纨贾兰一份教材，凤姐独拿一份。
凤姐看一眼众人，便将教材和字典亲手拿了，向李纨笑道：“我虽没什么功夫学它，给我们平姑娘看看也是好的。”
她方要走，外头丫头来报说，“姨娘来了。”见了赵姨娘进来，众人都起身问好。
探春道：“姨娘可是找三哥哥有事？”赵姨娘自然应了，探春道：“那我们便不留了。”凤姐等自然也说要走，于是众人散去，探春与哥哥对个眼神，与迎春惜春去了。
待书忙命小丫头们撤去残茶并黑板等，袭人早又端了新茶送来，赵姨娘看也不看，只扯着儿子问道：“老爷说不叫你上学堂了，你知道不知道？”
贾琛上前扶着赵姨娘坐下，方笑道：“姨娘是为这事来的？”
“你还笑！”赵姨娘道：“老爷从前私下跟我说他的指望都在你身上……”赵姨娘长叹一口气，“这些日子可不提这些了。”
贾政的指望都在琛哥儿身上，赵姨娘指望儿子更甚一百倍。
不提旁的，琏二奶奶从前睬都不睬她，如今见她来了也要客客气气问好，还不是她生了个好儿子的缘故。
贾琛想了想，挨着赵姨娘坐下，笑道：“老爷原本指望我下场考个秀才举人，正经科举出仕做个官儿。”结果我先是一篇读后感惊走老师，又是一状惊住了老爷。
他顿了一顿，直接对赵姨娘说：“我不爱做官儿，我就爱告状！”
他提及此事，赵姨娘一下子欢喜了，脱口道：“前日这状可告得好，以后就这么干！”
赵姨娘揽过儿子，低声嘱咐他：“你才多大的人，往后劝老爷给你捐个官儿做也不晚。倒是在家里可要多露露脸，这才是最要紧的！”
国公府的公子还愁没前程吗，赵姨娘是贾家的家生子，听多了穷措官儿们为投进贾家门里上蹿下跳摇尾巴。在她看来，做官愁什么，要紧的是贾家的家私，若这家私是我琛儿的，哼哼……
想到此处，赵姨娘又忙教贾琛道：“宝玉他们眼睛从来不往下看，他们哪里知道这府里下头的人才要紧呢！光对自己房里的丫头们好可不够，要和一层层嫂子婆子们互相联络才好呢，哪有一日用不着他们？”
贾琛听姨娘说毕了话，一时倒愣住了。他前一世在闺中时哪将管事婆子真正看在眼里，平日尊重喊声嫂子妈妈，惹恼了当面打脸——这是正经小姐接受的教育，从没听过亲娘的这些处世机巧。
如今乍一听闻，倒惊觉姨娘或可强过老爷。政老爷听他要团结丫头便觉荒谬，赵姨娘可是已经实打实团结了两世的下人了。
——怪不得前世海沸山摇，你和环哥儿在乱世里倒能占了荣国府！
“姨娘。”贾琛望着两世的亲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贾琛便问赵姨娘，“老爷可有说要改了学堂的规矩？”赵姨娘点头，贾琛细细解释道，“我一状告下去，能改了学堂，这便是威望了。在咱们府里有了威望，不上学堂也不打紧。”
赵姨娘听了这话，回忆起来，的确这些时日除了老爷不高兴，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待她倒更客气些，复又高高兴兴了，将贾琛搂在怀里好一阵喜欢。
贾琛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由着赵姨娘搂着亲香了一会儿。
他前世总为姨娘说话行事没个体统伤心，闺中受的十分委屈倒有八九分来自姨娘，背地里被气得直哭。历了一世方知道，“体面”本是个虚词，全贾家从现在算起，论“体面”也论不了几年了！
一日楼塌了，赵姨娘的活法才有战斗力呢！
娘儿两个又说些私房话，一并用了饭，赵姨娘方往王夫人上房处侍奉去了。
今日是休沐日，姐妹们颇为新鲜地学了半日西洋文字，掌灯时往贾母处请安正遇上贾政，听老爷和老祖宗汇报整顿学堂事，互相对一对眼色。
贾母一一听儿子讲过学堂事宜，叹了一口气，不谈这些，只道：“宝玉、琛哥儿、兰儿还是要另请师傅为好。”
贾政忙回道：“如今学堂另请了两位先生，是旧友荐来儿子亲见过的，宝玉和兰儿便先往学堂上学，待日后再慢慢寻业师。”
贾母忙问：“琛哥儿呢？你作老子的，是什么章程？”
贾政没什么章程，只有一点能确认：“琛哥儿，便先不教他去学堂了。”左右现在学堂教的那些他小儿子不但倒背如流，而且融会贯通……
听政老爷说了这么一句话，贾琛低头一笑。——他折腾这么大一圈，也是为了贾政暂且松口他的学业。有这一时的空档，就足够他展翅高飞了。
贾琛因笑道：“孙儿才疏学浅，平日里写了文章多向前院的先生们请教就是了。近来倒愿意专心研究研究西洋，攒几篇文章，出本西洋各国志呢。”
宝玉和黛玉已研究了一下午的西洋文字，贾母早已知晓了，还兴致勃勃为两个玉儿讲了几个西洋习俗。贾政却是第一次听，不禁大皱其眉：“不研读圣人书籍，尽会在这些地方下功夫。”
贾琛笑道：“如今与海外各国交往增多，那些西洋南洋人知道咱们，咱们却不了解他们，儿子有意攒一本简单介绍各国的小册子，或有一日能用得上呢。也是报效朝廷的意思。”
贾政听他如此一说，心中一动，虽仍是板着脸，语气却松动了：“你一个小孩子，学识浅薄，能写出什么书来！”
政老爷训子，黛玉三春姐妹等都安静旁听，听到此时暗暗忍笑，忍不住去望贾琛——果然是“糊弄老爷”的话。
贾琛和姐妹们对了眼神，又对长辈们汇报道：“我还聘了宝玉和姐妹们做校书官。”
贾政摇头：“愈发胡闹了。”
贾琛稳稳站着，只当没听见。——你拿不出对我的章程，我的章程你就只能认了。
贾母问道：“琛哥儿要著什么书？”
“不敢说著书。”贾琛面对祖母言无不尽，“圣人微言大义已被解了千年，我想寻些新的东西，莫若睁眼看西洋。”
“新”是一个客观词，仕宦读书人贾政在旁虽听着不顺耳，也忍下没有驳斥。
贾琛侃侃而谈：“汉时匈奴，唐时突厥，历代蛮夷均无文德，俱向慕王化，我从前也认为西洋诸国与之无差。可近来多与传教士交往，才惊觉它有所不同。”
贾母听得认真，因问：“什么不同？”
贾琛笑道：“这就是我准备修的西洋诸国志了！我预备广阅西洋诸国书，述其史，析其人，辨同异，使明其国！”
他一席话说下来，生机勃勃，全然是少年意气。
长辈们都忍不住微笑起来，贾政点评道：“真是荒唐话。”贾母因指贾政道：“你年轻时可没这样的荒唐！”贾政不免赧然，他少年时诗酒风流，如何敢与“著书”相比，一时不言语了。一旁邢夫人等对女孩儿们修书虽有微词，也只能配合贾母说笑。
将西洋诸国志的编纂顺利过了明面，贾琛忍不住将目光望向一直静听长辈们说话定夺的黛玉和三春等人，看她们俏皮含笑的脸、沉默娴静的脸、跃跃欲试的脸、一派天真的脸，心中忽有种奇异的感觉。
重生一世，经营言行，积累威望，只有从此刻起才真正摸到了历史的脉搏。
——而史笔如椽高悬，可会为此时留一丝墨迹？
可会记下此刻姑娘们明媚鲜妍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睁眼世界学西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