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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国薄命待热风 贾琛今世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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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琛今世虽投了男胎,毕竟上辈子是个千金小姐,在这样屋子拥衾抱枕竟做了个三姑娘的梦。他正美梦沉酣,忽听耳边宝玉失声喊叫。
贾琛看时,原是宝玉做了噩梦。晴雯等丫鬟并嬷嬷们忙上来安慰宝玉,又端了木盆巾帕来服侍他们兄弟二人盥沐。一时洗过脸醒了神,贾琛因问宝玉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
宝玉凝神笑道:“真是一场奇梦!必是听你劝我劝多了,竟梦见先祖请一位仙姑规劝我呢。”
他一语说罢,屋中人都笑了。
贾琛也笑道:“四舍五入也算梦见我了。”
宝玉忙说:“那仙姑可奇,在梦中为我奏了许多仙曲。”他敲着头,慢慢回忆着,“那仙曲辞藻风流,名字也有意思得紧,叫什么枉凝眉、聪明累、虚花悟、乐中悲!”
贾琛笑道:“二哥梦中成词,可要写出来让我品鉴品鉴。”
说笑了一回,因贾母那边估摸着时间打发人来看他们两个,秦可卿进来问候过两位叔叔,一起去见贾母。
三春也已到了,兄弟姐妹们在一处不免又说起宝玉的奇梦,宝玉见贾母、王夫人等正听凤姐儿和秦氏说笑话,不留意他们姐妹这里,方道:“最后一支曲子我记得清楚,叫做‘飞鸟各投林’,颇有些禅理。你们可想听不想?”
贾琛和三春都道:“快说来听听。”
宝玉轻咳一声,因诵道:“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姐妹们静听了。
贾琛笑道:“写得好,莫非真个不是你写的?”
宝玉道:“还有许多判词和曲子!待我回去写给你们,这岂能是我胡诌出来的?”
探春道:“这曲词固然妙,也太悲凉了些,若是林姐姐听了……”
她提了个话头,宝玉立时醒悟过来,忙道:“正是正是,回去万万不可提起此话。”
于是年轻人们便抛开这些,讨论几句“警幻仙姑”是哪本书里载过的神仙,又伴着祖母赏过一回花,回荣府各自安歇不提。
第二日贾琛正在屋中整理西洋文字启蒙教材,却见宝玉兴冲冲地来了,进门就说:“快拿纸笔来。”
宝玉解释道,“我昨日回去琢磨太虚幻境的几首曲子,确是不同凡俗。若在我那里写出来,必引得林妹妹伤神。”
贾琛笑听了,便亲自为哥哥压过镇纸,看他在纸上写天上仙曲。
宝玉先将第一首引子默写了,贾琛看过尾句“怀金悼玉的红楼梦”云云,将“怀金悼玉”品了一回,颔首道:“这套曲子便叫做《红楼梦》了?”
宝玉经他提醒,忙蘸墨在纸头补写了:“梦里仙姑怕我听不清曲词,还特意取了原稿给我看,正是这三个字。”
他一边说一边接着写,依次写过终身误、枉凝眉,一时写满了一张大纸,又写恨无常、分骨肉。
贾琛亲自为宝玉磨了一砚墨,转回桌后拈起纸张来看,见终身误和枉凝眉写婚姻不幸、奇缘悲愁,又转而去看下一张。
他先看恨无常,见是一个吊死异乡的女人;又看分骨肉,是一个远嫁不归的女人。
宝玉已写到下一首乐中悲,头一句便是“襁褓中,父母叹双亡”,是个孤女……贾琛往下看去,见宝玉正写道“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一眼望见“云、湘”二字,心不由重重一跳。
贾琛立在宝玉身后,看他一笔笔默出曲词,那曲名的确婉转风流——世难容、喜冤家、虚花悟、聪明累、留余庆、晚韶华、好事终……
他读毕密密匝匝天上曲,听命运的轰鸣声响彻红尘。
“琛哥儿。”宝玉见他神色不对,不由望着他停了笔,“琛哥儿?”
贾琛道:“你还没写完呢。写罢!”
这就更不对了,宝玉素来是个细心人,忙放下笔,关切道:“你若是不喜欢这些,不写也罢了。”
贾琛摇头,上前提笔,补全了纸上飞鸟各投林的最后一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写罢。”贾琛道:“都写了,才真干净。”
宝玉于是又写判词十二首并副册、又副册看过的几首。
“那太虚幻境有普天之下所有女子簿册,中有薄命司,厨分各省,我拣了咱们家乡的来看,有词有画。仙姑道这是金陵十二冠首女子之册,名曰金陵十二钗!”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贾琛慢慢将判词看过,看过了“虎兕相逢大梦归”,看过了“湘江水逝楚云飞”,逐个听完了十二冠首女子的丧报。
这些丧报,一些是贾琛前世亲见亲闻的,又一些是后来远隔山海依稀闻得的。国破家亡,难免血污粪土。
红楼梦?我是真的重生归来,还只是红楼中大梦一场,在梦中为姐姐妹妹写悼词?
“晴雯!晴雯!”宝玉见他不似平常,忙扬声叫人。外间说话的待书袭人和晴雯一起进来了,见宝玉为她们示意琛哥儿,当下待书向前扶着贾琛的胳膊,柔声问:“这是怎么了?”
贾琛看着待书年轻的脸,拍拍她的手让她放心。他往一旁看见晴雯和袭人并肩站着,想起宝玉默出的两首又副册判词并他说的册上图画,对上她们一个“霁月难逢彩云易散”,一个“空云似桂如兰”。
但最奇异的是站在她们身边的男人,贾琛以最崭新的目光端详他的二哥哥——你又是哪一个?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这十二支仙曲,可是你在“试遣愚衷”?可是你在“怀金悼玉”?
宝玉颈上系着他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贾琛伸出手:“把你的玉给我。”
宝玉松了一口气,想也不想,立刻将胎里衔带了来的通灵宝玉取下塞给贾琛。
贾琛将那玉抬在眼前反复端详,见它灿若明霞又不声不响,正面除通灵宝玉外,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的篆文,背面则是“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桌上还压着红楼梦十二支,贾琛持着那玉,看一字便想笑一声,分明是命薄运短,何来仙寿恒昌!
想到此处,他将通灵宝玉随手掷了,那玉倒乖巧,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滚,不动了。
晴雯等大惊,忙上前拾取检查,好在和宝玉摔玉一般,也没留下甚痕迹,是个摔不坏的宝贝。
宝玉丝毫不理那玉,眼里只有琛哥儿,连声问:“可好些了??”
“都说你衔玉而诞,是个有来历的。”贾琛道,“竟真真是个有来历的。”
你竟真能上游仙府下降红尘,默诵出这满府女子词与歌!
宝玉忙问:“可是你看懂了?”
贾琛叹道:“痴儿,竟尚未悟。”
袭人听得似懂非懂,道:“你们兄弟品诗看词的,又何苦摔这命根子呢?”
贾琛冷笑道:“我看这宝玉通灵,摔摔它让它醒醒脑子。”
宝玉低头看晴雯为自己重新系上通灵宝玉,一时发起呆来。
待书笑道:“一时你呆,一时他呆,真该叫林姑娘来看看这景儿。”
贾琛也笑了:“林姐姐可看不得这些。又不像他,是个不觉悟的痴儿。”
林黛玉看见“玉带林”,岂能不悟?
宝玉望着琛哥儿,认真道:“不但是林妹妹,我再不讲给别人听了。”
琛哥儿道:“这就好似在庙里掣签,掣出好的自然高兴,掣出不好的就该扔去当柴火烧。”
宝玉听明白了这一句,却还是有些懵懂,迷迷糊糊地辞了贾琛。
留下贾琛独自站在书桌前翻看那些泄漏的天机,是了,也难怪宝玉不认得。
贤德妃还没册封,妙玉还没进府,巧姐还没有取名字。子系虽是一个孙字,谁能知道她二姐姐嫁了这么一个中山狼?凡鸟是一个凤字,人木是一个休字,谁敢想琏二奶奶被休弃?
她们生不载青史,死也没个一品的碑,本以为就此泯灭于滚滚凡尘之中,人亡如花落,怎知天上竟有簿册历历记载,为停机德和咏絮才叹惋怜惜、反复咏唱。
“才自精明志自高”,贾琛手指点在自己的判词上,这句判得倒不错,只是“生于末世运偏消”……没有吧?
薄命司?我也不薄命啊!
贾琛吩咐丫鬟点了火盆,亲自将命运一张张焚化了,他看着墨迹在火光中湮灭,猛然灵光一闪——我重生归来,不会就是因为我逆天改命吧?!
我上辈子的确“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可人之为人,便是国破家亡,也能自废墟中挺身,南洋固然风浪滔天,我既志高才明,自能练就一身弄潮本领!
贾探春纵然远嫁,全南洋谁敢说她薄命?
是了,这天机只知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哪知道大洋彼岸织机嘎嘎、煤烟滚滚,蒸汽蒸腾出另一套迥异于封邦建国继世而理的上层建筑。
薄命司的字纸都化作了灰烬,贾琛只觉热浪滔滔,脸上一片潮红。
“啊呀。你再受了热。”待书袭人进来看见,忙将火盆移开了。
贾琛抬头望她们两个,念及前世待书在南洋和她一道做的许多大事,再念及袭人“可叹公子无缘”,不由笑了一声。——不改行吗?
去你贼老天的薄命,姑奶奶跟你干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