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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41.

      我知道我在悲愤我的无能,我弟是我此生的魔咒,是我此生逾越不过的劫数。我将他的杰作浸入冷水,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才华付之一炬。可他的才华生生不息,而我只是无能地自欺欺人。我好像被卷入了旋涡,撕扯绞烂,病得扭曲,无药解救;我是一棵空心的树,徒有其表。我可以在阳光下虚张声势的空荡,而我弟却是光明磊落、真真正正的坦荡。

      ——不,我或许无药解救,但并非无路可走:一直以来,家庭教会我的,是只有乖孩子才会受到喜爱,因为“乖”就会“好”。而我是即便乖了,也不会被评价为“好”的一类,和我弟相比,我永远都不会好。于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只有让自己“不乖”,好有充足的理由证明自己的“不受喜爱”师出有名。

      所以,至少我可以做个完美的坏孩子,坚守着这份细小而宝贵的骄傲——如果生与遗忘都能令人麻木,那么堕落也能像磊落一样开出花朵。

      这个时候的我被困在盐罐里,被嫉恨腌渍。曾经只是嫉妒,但当我相对引以为傲的自我价值,在绝对的天赋面前被碾碎成渣,就如同一个孩子将枪口对准自己开了一枪那般冲击。

      我在和自己闹别扭。我的病从来不是我弟,是我。但是,总要有一个原因——总要——总要去怪一个人,让自己没那么不堪。我只会贬低自己,却不吝于强调他的天资,在内心深处我卑劣地认为,用美丽的辞藻将他钉在耻辱柱上,比侮辱更来得讽刺。

      即便如此卑劣,如今回头来看,依旧满是青春的生机与活力,还未曾沾染岁月。

      却不理解,有些人天生就是得不到喜爱,和自我本身无关,是别人的眼睛盛不下这种颜色的我。

      周五,货车如约而至,我早早就翻了墙,叼着一根草,蹲在路边,提防神出鬼没的保安。五点多快六点,天色暗淡,白云变成了乌压压的一片,像美女剥去了画皮露出邪恶的真容。夜晚,妖魔鬼怪窥探的世界,我着迷地呼吸着这个美丽的世界。

      一辆全敞式的货车呼啸而来,拐进我面前这条二级马路。我立刻站起身,脱下校服外套,抡圆了朝货车打招呼,司机踩下刹车,但卡车又重又大,顺着惯性向前滑行,我也不知道脑袋抽了哪根筋,朝着货车前方斜冲出去!昂首挺胸地张开手臂,整个人站成一个“大”字。

      货车越来越近,我能感受到它掀起的尘土,我闭上眼睛,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巨大的压迫感海啸般狂卷而来,我几乎能闻到脏兮兮的金属和机油的味道,越来越清晰。我以为我要被撞死了,心跳得飞快,手脚想被定住了,无法离开原地。

      接着,一阵巨大的风,把我的头发向后吹去,尖锐的轮胎擦地声响起,然后风停了,我的鼻子凉丝丝的,睁开眼睛,一片蒙尘的金属白色,细小的灰尘颗粒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前面还残留着上次下雨,残留的数道黑痕。

      我还四肢健全地活着。车门嘭地一声,开了有关,程祎第一个跳下来,怒气冲冲地上来给了我一巴掌,十成十的力道,打得我头晕目眩,他揪住我的衣领,狂哮的口水飞溅到我脸上:“你他妈要找死换个车,少他妈连累老子!”

      我嫌弃地推开他,擦了把脸,用眼角睨他,不屑地说:“你就这点胆?”

      罗鸣、徐历年、沈珏和涂渠也都下来了,沈珏皱着眉头,满脸的不赞成,罗鸣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番,问:“没碰着吧?”

      “还能顶嘴呢,碰着个屁!”程祎由自火冒三丈,骂了一句,推搡着我说,“上车!”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被程祎一把拽了过来,朝我背心狠攮了一下,说:“上货斗上去,看堆儿!”

      我让他轻点儿,少他妈动手动脚的。这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句:“谁?回来!”

      我们齐刷刷转头一看,巡视的保安大叔正佝偻着沉重的身体,笨拙地攀爬着铁网。程祎也来不及耸搭我了,把我使劲儿往上推,口中大叫:“快点儿进去,进去!”

      我踩着足有我腿高的轮胎,一咕噜翻进货斗,小心地绕过设备,身后其次哐啷几声,扭头一看,程祎几个接二连三地,也飞身翻进来了。我们手脚比保安大叔灵巧得多,货斗又不像铁网那样难爬,最后上来的是罗鸣,没等他站稳,程祎和徐历年就拍着后车窗大呼小叫让司机赶紧开车!司机一脚油门下去,笨重的货车像蒸汽火车一样缓缓启动,眼看着保安大叔费劲巴拉地翻过了铁网,就要朝货斗扑过来,轮胎终于顺滑起来,千钧一发之际,擦着保安大叔的要扒上来的手奔驰而去,噗了保安大叔一鼻子灰,呛得他睁不开眼也撂不出什么狠话。

      看着他的狼狈样,加上劫后余生一样的心情,我指着大叔渐远的身影,缺心少肺地哈哈大笑起来!程祎站在我旁边也哈哈大笑。我眼睛溜到他脸上,问他他不去前面好好坐着,跟我上来干啥?程祎说我脑袋有病,得看着点儿,不然跳车了说不清。我说我就是觉着好玩儿,别大惊小怪的。这话传到罗鸣耳朵里,鸡妈妈儿童课堂又开课了。

      现在只剩下涂渠在前面陪司机,其余几个和我围坐在货斗里,扶着一堆设备,批斗完“逃课还不要命”的我,他们又兴致勃勃地憧憬起今晚的首秀。罗鸣自然是最担心流程,从头到尾又核实了一边。货车行驶得不算快,可是卷起的疾风仍像巴掌似的拍着脸。乡间大片的田野像海一样一望无际,隐没于黑暗,路旁规律的路灯像根据某种韵律画出的几何图形,万花筒似的更迭交替,无休无止,鼓点一般节奏精准。

      我们循着光影对了一遍流程表,然后收回罗鸣的包里。这时程祎凑到我耳边,呛着风大喊:“你他妈真差点儿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没盖过风声,如果字句有形,这些字都被吹散架了,我只能根据残余的影子判断他说了啥。听到他难得的示弱,我朝他露齿一笑,他推了把我的脑袋,又喊:“没事儿闲的找死?”

      我吼回去:“刺激!好玩!”

      “但一点不浪漫!”他喊,我一愣,“死也要死得浪漫,我们是什么?”他朝天空摆出经典的摇滚手势,“LOVE AND PEACE!NO DEATH!DIE也要DIE得ROMANCE!”

      我笑到东倒西歪,另三个纷纷侧目,问我和程祎在说什么。程祎反手掏出他的宝贝贝斯,说:“闲着也闲着,开开嗓!”

      徐历年赶紧说:“你他妈欺负我没地儿插电是不是?”

      沈珏莞尔,道路不算平坦,他的鼓最怕磕磕碰碰,此时也派不上用场;罗鸣说今晚要唱好几个小时,得保护好嗓子;程祎说:“咱不是还得和闭嘴斗琴?现在咱自己玩玩!”

      我问:“什么斗琴?”

      程祎说:“酒吧的惯用伎俩,吸引观众的,两个乐队即兴斗琴,厉害的现场就编个歌儿出来了!”

      徐历年说:“不知道闭嘴的歌儿是谁写的,牛/逼大发了。”

      闭嘴乐队另一个与众不同的神奇之处是,他们的歌儿最多写个“作词”,然后就是一堆演奏者的名字,没有作曲编曲,却首首经典,首首热门,哪个乐队看着能不眼热,都想把幕后写歌儿的给挖出来,但闭嘴倒也应了他们的名字,从不透露相关信息,使得这位才华横溢的作曲家更加神秘莫测,吊人胃口,让人盼着一睹芳容。

      程祎又翻出一把涂渠的吉他抛给我,说:“18岁逃课的春天,听起来就很摇滚,别憋着,来一首!”

      我一下子跳起来,吓了他们一跳,我久违地,把所有郁结吐了出去,洒脱不羁地大喊大笑:“记不记得咱俩看过的那个电影?春天不是读书天!”

      那还是上初中,我赖在程祎家,晚上我们抓阄看电影,我抓出了个1986,程祎抓出个1994,那么就要在这两个年份中上映的电影里,选择一部观看。然后我们在《肖申克的救赎》和《春天不是读书天》里毫不费力地选择了后者——因为程祎说我这个年纪,和救赎搭不上界。

      我和程祎还算是有点默契,这样一说,他立刻心领神会,倒数三个数之后,我们一齐弹出了《Twist And Shout》的前奏。这首是《春天不是读书天》里有名的一个歌舞桥段,而披头士的歌,在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首要是没有鼓点,多少差点意思。沈珏就地取材,签了块转头,敲击车厢,哐啷啷的像收破烂儿的。

      但没人在意,我们都站了起来,在货斗里毫无章法地甩动身体,吼出歌声!乐器都没有插电,声音被风吹得四处飘散,但谁在乎呢,卡车露天的车厢是我们移动的舞台,路灯为我们追光,这车之前好像运过蔬菜,我发现了一根大白萝卜,掰了一半给程祎,咱俩对着唱,其他人也在唱,没有个主次,都是和声,但是好快活。

      后来,在雍和宫回学校的冬季的公交车上,我跟冷杉说这是我做过的最浪漫的事。

      我们像一群无忧无虑的傻子疯子,在乡间开了一场无人欣赏的移动演唱会,我记得我们唱了公路之歌,唱了blurry、18&Life,还有viva la vida和Estranged……

      除了年轻,我们一无所有,却敢发出最振聋发聩的呐喊。少年恣意,路旁灯火并行,像是一场大型而真实的梦境。如果真的是梦,如果这条路永无止境,我会一直睡下去,一直唱下去。

      我们蹦得太厉害,几次险些跌倒。司机几次探出头来嘶吼了什么,我们只顾着大笑和唱歌。也许下一秒我们就会翻车,就会重伤而死,但谁在乎呢,我们不在乎,浪漫就是如何去死,如何面对死亡,我要把生命悬在悬崖峭壁边即将断裂的绳索上,在死亡前堕落、堕落……直至谷底。

      ——因为我深深地知道,这样死去,所能伤害到的人,唯有我弟。

      这场演唱会一直持续到拐进市里。热闹、繁华、拥挤的都市,令我们不得不穿上象征文明的精神大衣,我说我想喝酒,程祎说到了酒吧随便喝,演出的乐队酒水免费。

      七点,我们准时到了南风,罗鸣负责和酒吧交接,我帮着把设备都搬进去,一一调试好。同时,闭嘴乐队的成员也到了,后台不大,我们互相点头打了招呼,但彼此泾渭分明。

      我隐隐察觉到,这次不像是罗鸣说的“首秀”那么简单,我想起程祎说的“斗琴”,好像……很重要?

      大脑还在运转思索,就听闭嘴乐队里,一人用不大不小,但足以令每个人都听见的声音说:“怎么还有个小孩儿?输了可别说我们欺负人啊。”

      我猛地转头看过去,说话的是个长发及腰的胖子,满脸写着挑衅。我一下子火了,就要站起来和他理论,却被涂渠一把拽住了。他小声说:“这是我们在南风的首秀,他们可不是,别闹事。”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虽然我和SB关系好,但毕竟不是正式成员,顶多算个编外,一起玩的,此刻不好出头,让SB难做,阻碍乐队未来的发展。我本打算忍下这口气,却听那胖子又嘴巴啷叽地说:“哟,这不操屁/眼儿的涂鸭子吗,怎么,这你新的小情儿?”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一巴掌扇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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