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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40.

      和我弟暂时休战了的高一下学期,我仍旧过得我行我素,有恃无恐,但心有那么一小部分柔软了——虽然不想承认是因为我弟。

      其实我一直清楚,我弟夹在我和我妈之间的为难,我是故意为难他:不是天才吗?不是人人爱你吗?那我看你怎么平衡我妈和我之间的关系,我看对不爱你的我,你会怎么处理?

      我妈不爱我,对我仅是责任,我懂了之后,学会了撒手;可是我弟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我想这就是普通人和天才之间的差距吧。我当机立断,他锲而不舍。共同点是:我们都伤心。

      ——这个时候的我只能分析到这里,看不透我放弃我妈的本质是:她不爱我;而我弟不放弃我,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还在爱他。

      是,我爱我弟,如果这世上有什么是我最不愿承认的事,就是这个了。它或许会被我的嫉妒、恨、厌恶所掩盖,但不会消弭殆尽,并不是血缘所赋予的神奇力量——我妈和我的血缘更近,她不是仍不爱我——我想,是因为我弟源源不绝的付出,渴望回应却不求回报的分寸,如同捕获一只张牙舞爪的流浪猫那样,用时间和真心软化他的防备。

      每当想到此,我都会苦笑。涂渠说我是流浪猫,还真是鞭辟入里。我只是想不通,值得我弟爱的大有人在,他为什么单单在我身上花这么多心思,难道仅仅因为我是他的亲哥哥?就算他看透我的伪装,心知肚明我潜意识里对他的爱,但成天朝他横眉冷对、欺负嘲讽,必然也造成了伤害。所谓的“刀子嘴豆腐心”的爱,真的有人承受得起吗?

      这些是在很后来很后来——在遇到冷杉之前,偶尔的突发奇想。只是点到为止,不敢再深入想下去。我远没有我弟勇敢,我软弱得不敢去面对悲伤。

      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一直回避悲伤。

      好在我现在写下的回忆,是还没有进入悲伤的高中时期,只是进入了悲伤倒计时而已。我过得还不错,学校承载我的身体,带来一些青春期的烦恼,好在还有SB安放我无家可归的灵魂。

      三月,北方春寒料峭,学校里无数的桃花含苞待放。这是我第一次经历学校的春天,学校虽然垃圾,但景色怡人,我们班窗外正对着学校最大的一株桃树,我开始期待微微转头,就能见到粉云堆叠,恣意烂漫的窗前美色了。

      我弟请了假,我妈带着他去香港考英皇。临走前我跟他说考不过别回来,被我妈打了一下后背,说晦气。我弟笑盈盈的,一张俏脸比春风灿烂,比桃花绚丽。不禁想到学校那些无聊的女生说我弟“冷艳”,“艳”我无异议,“冷”……我盯着他的脸,心想那些女生要是见到了他这傻乎乎的样子,一定会大跌眼镜。只可惜,她们见不到。

      校园里消失了我弟的身影,等于少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而曲晓晓仿佛在短暂的假期中充满了电,继续对我穷追猛打。没有我弟做障眼法,束手束脚了很多,躲她几乎习惯成自然。

      我在电话里跟程祎抱怨,程祎蔫头耷脑的,我说十句他回一句,追问之下才清楚他被女朋友甩了。

      “真是旱的旱死涝旳涝死,”他满腔的失意冲我汹涌而来,“你有什么可抱怨的?她不漂亮吗?不可爱吗?不温柔吗?”
      “呃……”
      “赤裸裸的炫耀!”

      他愤怒地挂断电话,我对着话筒里的忙音四顾茫然。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点想我弟,他总是有各种办法将我从曲晓晓的围追堵截中拯救出来。但很快我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外,仅仅是一次校外的狼狈被我弟捡到,我怎么就能想着依赖他?

      没想到当天晚自习,程祎来了我们学校。我被叫出去说有人找的时候,还纳闷儿地想难道是我爸忘了带家钥匙?一看见程祎我就悟了。我俩勾肩搭背、大摇大摆地出了校门,他在超市买了几罐啤酒,我说我晚上没吃饭——自然是因为要躲曲晓晓,我跑去了音乐教室——我带他去了离学校有一段距离的串店。

      程祎郁闷的自然是终结的恋曲,虽然程祎总说自己经验丰富,但我直觉这绝对是他的初恋。程祎谈天谈地,谈最新出的摇滚乐,谈SB的专辑,就是不谈他个人。正好我也不想听女人相关,我俩算是一拍即合,程祎忽然问我:“周五你放假吗?”

      我一边撸串,一边要头说:“这周不放假。”

      他眼睛咕噜咕噜转:“那你请假呗。”

      我扬起眉毛,有些意外,他一贯是让我在学校憋着的。我大仇得报一般刺他:“干嘛,没女人了想起兄弟了?”

      “胡说八道什么玩意儿,”他说,“周五晚上,咱们南风首秀,和‘闭嘴’同台——闭嘴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闭嘴乐队称得上咱们市地下摇滚的奇迹,从组建到蹿红不过短短三个月,说是坐火箭也不为过,很多人怀疑他们吃药了,但一个乐队,出歌儿的速度不仅又快又稳,还能保证每一首歌儿都榜上有名,这绝不是一句“吃药”就能搪塞过去的。

      我说:“首秀那我必须得到场啊。”

      程祎还有点过意不去自己的良心:“你把课上完的再出来,别耽误课。”

      我心说就这垃圾高中,就我那打发叫花子都嫌少的成绩,认真上课是耽误我的人生。我说:“你别操心了,我绝对按时到。”

      程祎想了想说:“拉倒吧,9点开始,你7点就得到,那你4点就得从学校出来,4点你们还没下课呢。”

      “9点开始我干嘛7点就到?”

      他反倒奇怪地瞥我一眼,理直气壮地说:“你得帮着抬设备啊!”

      去他妈的!果然有事钟无艳没事夏迎春!我这样骂他,他说:“怎么着,你也是在SB专辑上有头有脸的人好吗。”

      “谁稀罕!”

      虽然这么说,我心里还挺美滋滋的,自从确认了SB是我的归属,好像就会忽略很多以前过分在意而无法得到的东西,整个人平和了许多。一个人心里热闹的时候,又怎会听到热闹的外界呢?

      程祎说:“我晚上六点接你,你按时出来就行。”

      我愣了愣:“六点?你打车还是开车来?”

      “你值那些打车费吗?还打车。”他猛灌了口啤酒,壮士断腕一般说,“咱们租了货车拉设备,让司机绕个路来接你。”

      “也行,但你们别停校门口,太抢眼了,停西边那条路上。”

      ………………………………

      当然不是因为抢眼。我们学校地处郊区,开门就是广袤无垠的菜地,到了晚上来往货车数不胜数,奔驰在宽阔平坦的大马路上。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得逃课。怎么形容那种别扭又刺激的感觉呢——比起请假,正常地走出校门(当然老师不会给我假,但如果程祎谎称家里有事,亲自帮我请假,老师还会准的),我更愿意跳墙头。

      于是我开始期待起周五。倒是周四白天,我爸给我班主任打了电话:我爸是初中化学老师,我弟老早就会帮着我爸批改他学生的试卷,到了初中帮我爸写讲义,写未发的卷子,简直是我爸的偷懒神器。这次是让我去我弟宿舍把讲义拿出来。

      班主任十分意外我和我弟在校外还有一层关系,可我不想掉皮,只说小时候做过邻居,陈天震年纪小,就叫我哥哥。班主任这才恍然大悟,上下打量我一番,嘟嘟囔囔地说:“我就说,一根藤上咋还能结出两样瓜?”

      我翻了个白眼,拿着批示条,找宿管阿姨开了我弟宿舍的门。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我弟的床位,男生宿舍能勉强维持不被扣分的卫生标准已属不易,不能苛求更多,我弟的宿舍算是很干净了的,但其他床铺也是皱皱巴巴的床单,泛黄的枕头,书架上东倒西歪的参考书,还有阳台上不知谁的泡了几天的袜子。只有我弟,上床下桌,整洁得仿佛有洁癖,一丝不苟到了极致。

      我琢磨着啥时候趁着宿舍无人,压榨他给我收拾床位,一边翻找讲义。终于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拿开讲义,居然发现下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可不得了!我们上高中的时候还是09、10年,普遍是家里有个台式电脑,笔电这种高级货,不是我们高中生能享用的。我酸溜溜地想,没准儿又是我妈偷偷给我弟买的,怕我发现,他就放在了寝室,反正我绝不会去他的寝室找他,再安全不过了。

      我把讲义放在一旁,拿出电脑打开,开机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又试了我妈的生日,都不对,我又试了“名字缩写+生日”还是不对;鬼使神差地,我输入了我的生日。

      密码正确。

      内心五味杂陈,我弟总会在一些微小的、不易察觉的细节中触碰我不愿承认的神经,小心翼翼又光明正大的,独自回味又冒着被揪出来的风险,受我指摘。他很懂如何软化我的护盾,我却不懂如何加强防护——我只是个普通人,招架不住天才的渗透。

      电脑桌面背景是经典的蓝天草地白云,桌面干干净净,我翻了翻几个内存盘,没找到什么隐私,于是重回到桌面,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图标,点击打开——

      是一个音乐作曲软件。

      我偶尔也会哼哼几声脑海里突然冒出的旋律,基本上就是脑内配几个和弦,直接上琴,或是吉他,搞个基本伴奏,哼哼过瘾了也就完了。我没想到我弟在课余还有闲情逸致搞这么专业的作曲编曲。

      软件出现了他上次的乐器编辑,我点开播放听了一段,然后我合上了电脑。

      心脏像是在夏天的水洼里沤着,发酸发烂发臭;又像泡发的陈年茶叶,在许久不换的水中泡得海带那么大,哽住喉咙。

      大人们跟小孩子说“成功就是99%的努力加上1%的天赋”,却没人告诉我们,能脱颖而出是取决于那1%的天赋。

      这个时候,我只能悟出这些。后来我借由现实将想法一一修正,比如: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一定有回报,起决定性作用的,甚至不是天赋,而是运气。就像我弟,天赋、努力一个不差,他本可以前途无量,唯独少了那么点活下去的运气。

      我呢?有着活下去的运气,而我不太想要;没那么努力,与回报的成绩相等;没那么有天赋,却也在普罗大众中算得上“不错”的一挂,综合来说,我是个普通人,但这已经是现实能赋予我的最优解了。

      我永远写不出这么好的歌。
      可是对于我弟来说,就好像喝一口水,吃一口饭那样简单。

      我深呼吸,可是始终无法平静。我重新打开电脑,他保存过的文件里还有另一首已经编辑完成,只差导出的曲子,我从头到尾认真地听完了。这两首曲子,尤其是第二首,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我只听了一遍,却能记住每一个音符。

      这两首,就是后来的《库里肖夫效应》和《后窗》。

      此刻我的内心充满了嫉妒,偷藏的笔电,将“嫉妒”助长成了“嫉恨”。我无比冷静地拽出他的脸盆,去洗手间接了满满一盆冷水,端回寝室,然后将笔电沉浸在冷水中。

      我十分清楚我在做什么,过去没有任何一秒,比此刻的我清醒,如此的清醒。

      我像一个变态谋杀犯,沉着冷静得令后来每每梦回的自己都胆寒。我数过了60秒,将笔电拿出来,扯下我弟的毛巾,将笔电仔仔细细,来来回回擦了个干净。

      接着我再按下了开机键,没有反应。

      我把笔电放回抽屉,倒空了冷水,回到寝室拿起我爸的讲义,装作什么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继续我的校园生活。

      周五,我在因缘际会之下,实施了盗窃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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