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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38.

      得知了我亲爹真正死因的那夜,从罗鸣的店里出来,我直接回了酒店,进了房间倒头就睡。我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我坐在列车的背向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倒退着呼啸而过。那些风景是我尚且记得的过去,电影一样,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又逼真地在我眼前播放。

      我爸说“小野,爸爸爱你”;我弟说“哥,我爱你,你救救我”;冷杉说“我在日本等你”;简樊说“师哥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新知说“老师,给我一把你家的钥匙吧”。

      他们都说着“爱我”,却神色伤感,如同根根分明的锥心之刺,从此连失控都不允许。我想起了《在路上》,曾经我认为与全世界背道而驰的选择很酷,后来我发现了他的可怜,现在,懂得了他的无奈——如他回归,才是失控。

      我拼命地想把自己放逐到过去之外,过去却如影随形,摆脱不掉;我学着与之共存,又不敢直面,就干脆躲进黑暗,欺骗自己一切不复存在。我已经多久没有见到阳光了呢?我不知道。一个连母亲的爱都得不到的孩子,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配得到的是他们的爱,而不是他们的伤感。

      整个夜晚,我仿佛在睡觉,但又异常清醒。凌晨,天色最浓黑的时刻,我被电话吵醒,不必半分的复苏,担心是爸妈有事,我大脑清明地抓过手机,原来是新知。

      我接起电话,只通过只言片语,就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他醉醺醺地说:“老师?老师……老师你在哪儿?”

      “新知,”我坐起来,靠着床头,打开床头灯,眉心蹙起,“你喝酒了?”

      “老师,他走了,我送他走了,我是……我是放下了……”

      我静静地听着,知道不必给他任何回应,他只需要一个听客。我开了免提,摸过烟,在床上点了一根,随它烟灰掉落,我比烟灰干净不到哪儿去,盯着烟头橙色的明灭,我想到的是和冷杉在房顶上看的流星。

      那时,我许了什么愿望来着?

      “我以为我会很难过,可他走了,我连不甘心好像都没有,没有遗憾,只有释然,总算放过了自己。十年了老师,我终于敢承认了……我不要他可怜我,生命的最后我还他自由,我没办法、没办法回报他的同情,我是喜欢他,但我也是有尊严的……老师,你懂吗老师?”

      “嗯。”

      “我就知道你懂,只有你懂……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他叹息般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留下绵长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我不打扰他,也没有挂断电话。

      我想想起我许过的愿望,可它离脑出走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醒来,竟是不觉间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境,只是耳畔不停地翻涌着海浪的声音,潮起潮落,像极了一次次的欲言又止。

      窗外太阳西斜,已是下午。我看了眼手机,仅存一丝电量,又看了眼微信,是早上七点的时候,挂断了新知的通话,不知是微信自动挂断,还是他醒了挂的。我应该关心新知,问问他怎么样,但我尊重他的坚强。

      然后我又躺回床上,明明才醒,身体却异常疲惫,我盯着墙壁上的钟,秒针不疾不徐地坚定地转回原点,感受时光盖在我身上,像海浪对待沙滩那样,一遍遍冲刷全身。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弟的忌日。今天我不适合出现在爸妈面前,好在我爸也没再给我转钱——这是每年生日,最令我乍惊的一声。我或许该出门走走,感受下人气,又怕被喧闹的人群衬得更加形单影只。直到很晚,这难熬的一天即将过去,庆幸没有收到任何人的祝福,我想世界已将我遗忘。我冲了个凉,换上干净衣服,然后走上大街,谨慎地躲避人群,拐进小路后,微微闭上眼睛嗅着空气。就像只懦弱的兔子,在静谧的森林里悄悄探出洞口,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刻头也不回地跑回窝。

      我怕被记起,哪怕是我自己;可我毕竟存活着,总要找一块栖身之地。我想有一个地方复合这个要求,我在路边的小超市买了几罐啤酒,提着塑料袋,按从前的记忆,寻找着地下酒吧。

      两侧建筑变了很多,变得崭新而高大,曾经我频频穿过的捷径,已经被封堵,我在这堵墙前面抽了根烟,然后原路返回,走向另一条康庄大道。

      来到地下酒吧时,今天就快过去。拾级而下,漆黑的台阶伸手不见五指,尘土味儿取代了烂白菜味儿。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穿过后台过道,去解开尽头铁门上缠绕的铁链,却发现铁链不翼而飞。就在下一刻,铁门从里拉开,暖黄昏暗的灯光大喇喇地滚出来,像一声阔别已久的问候,穿越十数年的光阴,隆隆地抵达我面前,刺得眼睛生疼。

      我抬手挡住光,眯着眼朝前看去,罗鸣站在门口,给我让开了路。

      我惊讶地说:“这里你一直在打理?”
      “算不上,我很少来,这里好像也要动迁了。”他说,“我以为你会来店里,等到十一点你还没来。”

      他递给我一块蛋糕,是他店里卖的那种:“生日快乐。”

      我笑了下,被当做小朋友的感觉不赖,但暂时没胃口,于是接过来,顺手放在旁边,四下打量被他大致收拾过一边的小破房间,他清理出了两把吉他、一个架子鼓、一个贝斯,我问他:“你是要趁着动迁之前,把东西拉走?”

      “没有,就是想起来,你初中的时候,给你过生日,我们一大群人围一起看A片,就是在这儿。”

      我已经过了脸红的年纪,却因方才的市侩而脸红,我把啤酒放在架子鼓上,过去摸了摸吉他,还能用,便随意地听音调弦,罗鸣看了我一会儿,说:“小野,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

      “什么怎么过来的?”我不敢抬头,笑说,“糊里糊涂的就三十来岁了。”
      “你的眼睛是死的,”他叹了口气,“死了很多年了。”
      “我过生日诶,死啊死的,多不吉利。”
      他看了眼手机:“过零点了。”
      我“哈”了一声,抬眼看他:“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喜欢当家长。”

      我在委婉地说“少管闲事”,以他的情商绝对能听出来,但他不客气地反击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变成个胆小鬼了?”

      我长吁短叹地自嘲:“我一直是个胆小鬼,早装不下去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拿过另一把吉他调弦;这时我已经调完了,他却刚开始,我只好又拿过贝斯调弦。他开了罐啤酒递给我,也给自己开了罐,我们碰杯,都喝了一大口。

      他说:“你弟——”
      “别提他了吧,”我不客气地打断他,“都过去了。”

      他点点头,扒拉个琶音。我反客为主,要求他:“来一首?”
      “那得插电哪。”

      他站起来,到处找电源。我说不用,就玩玩。他坐回来,问:“唱啥?我是好几年没开嗓了,要么你唱,我给你伴奏。”

      “我更没开过嗓了。”我说,“闲着也是闲着,我还不想跟你唠嗑,不如听你唱两首。”

      “小兔崽子”他笑骂一句,想了想,问,“后窗?库里肖夫效应?window shopper?”

      回到这里,仿佛回到了那个激情飞扬的时代,罗鸣身上蛰伏了十多年的“动”再一次调动起来了,我又看到了他年轻时候的脸,我却没能如他所愿的变回少年,我说:“简单点儿的,就……超载的完美夏天吧。”

      罗鸣愣了愣,诧异于我没有选择SB的歌儿,半晌失笑说:“那也应该是陈胜吴广啊!”

      我没理会他,手上贝斯已经响起了《完美夏天》的前奏。他等了两拍,将吉他的声音融入进来。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释然般松了口气。

      ……………………………………………

      我一直很痛苦,连呼吸都是。但这话说了矫情,我不怕被讨厌,而是不敢看到他人不以为然的眼神,好似我小题大做,显得我的痛苦很孤独,所以我选择不说。
      有多痛苦?万箭穿心。箭杆是钝刀子做的,来回地磨,一刻不停,全靠对我爸的承诺吊着一口气。不过,最近没那么痛了,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不在乎了。就好像,快要走出人生灰暗的迷雾,认清了前方一直会是雾天的那种豁达。

      脑海里交替出现着我弟和简樊。简樊之死除去我是导火索的缘故,痛苦加倍地重现是因为从未面对过。我想我寻求的应该是一种合理,合理了,真相是什么就无足轻重,对我和对她们都是。生活片面琐碎,我失去了枷锁,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

      ………………………………………

      挥别罗鸣,我走在凌晨的故乡街道上,微醺的晚风带走夏夜的闷燥。我来到了我父母住的那栋楼,没有惊动他们,一直上到了天台。

      无论什么年纪,我都喜欢在高处吹风。高处风大,能带走许多烦恼。

      我打给了冷杉。

      他是在铃声响起的瞬间接起的,我听到他微小而急促的呼吸声,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出来,他在紧张:“喂?”

      “冷杉。”
      “你回来了?”
      “没有,”我说,“你没回日本?”
      “我请假了,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这真是出乎意料,就连简樊的离世都没能打乱他的人生规划,到了日子照旧飞去日本,被骂“白眼狼”都在所不惜,这次居然为了我而请假。

      唯有一种可能,他觉得他要失去我了。

      “冷杉,我……你永远不会失去我,只要你还需要我。”

      晚风变得柔软和沉静,穿过我的指缝,一如竹篮打水。那边沉默了许久,说:“小野,我不想让你误会,有件事我一定要说清楚——”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就好像即将落下的铡刀,生死一念的审判。

      “你可以放弃任何人,也可以不被任何人需要,但你不能放弃你自己,知道吗?你要学着被自己需要。”

      “……”

      脸颊滚烫。我讨厌他,他总是一针见血,切中我的要害,害我哭。所幸他看不见,我不必转过身避讳他,而是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看脚下空旷实质的城市。

      “我说这些是因为,我宁可我们‘从没有’,也不要‘本可以’。”他说,“在日本这些年,你的每一条微信我都看过无数遍,三年前你要来日本的那次,我不是不愿给你回应,而是不能。我不能让你看到我那个颓废狼狈的样子,虽然我表面若无其事,云淡风轻,好像一切都能过去,但我知道你一眼就会看穿我的伪装,然后你会陷入更深的自责。我能骗得过任何人,甚至是我妈,但唯独骗不过你,我比谁都了解你的千疮百孔,我不能再让你更深切地自责担忧,所以我不能见你。

      “我们中间隔着的不是简樊,而是他的死。我从没放弃等你,但我也需要时间把自己收拾好,然后去面对这道隔阂……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我向你迈出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都是你走过来,但前提是,我要先迈出开始的那一步。

      “但这次不同了,”他说,“你……是不是没力气走向我了?”

      “……我不想利用你,冷杉,”我说,“简樊出事以后我才明白,只有在我不用依赖你的时候,我才敢真的跟你在一起。直到现在我还做不到,到现在这一秒,你仍是我的药。”

      如果说从前我们的默契,如同互相照X光,但此刻,我们开膛破肚,将心肝脾肺一一掏出来,虔诚地摊放在彼此面前。血流满地,一片狼藉,却不掺假。

      “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你说我的出现,让你接受了过去,虽然那是段糟糕的过去,但是你怕改变任何一点,都会因此错过我。”他说,“你看,我没有忘,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没错,不幸是很多,但我不要‘如果’。”

      我已无话可讲。突然间我觉得很坦然,因为有个人愿意为了我这棵野草,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他人生中的雷电霜雪。我当然觉得不值得,但他的笃定不由得我不信。

      “还有,我是想告诉你,涉谷可以注册同性伴侣登记,这些就是我要跟你讲的,”他说,“其他的,我等你的决定。”

      “……你请了多久的假?”一边问,我离开天台,回到楼道里,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向下走。

      “一周。还剩四天。”
      “三天,”我说,“三天之后,我给你答复。”
      “好。”

      说完,我正要挂断,却听他叫我:“褚野。”
      “嗯?”
      “考虑你想要的,不必考虑我。”
      我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直到双脚切实地踏上大地,我想我的眼睛里充满了城市的一草一木,充满了陆离的灯光。
      我抬头看向天空,就算是黑夜,也拥有月光与群星,即便被陆地的光影遮盖,仍不能抹杀它们的存在。这些我一直都知道,只不过不敢相信,原来爱,真的会让人很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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