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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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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我没好意思问我弟怎么没回学校,没回学校的这段时间又在哪里,一宿宿醉我头昏脑涨,精神涣散,手脚也发冷——反正日上三竿,课已经逃了,急着回去也没意义,于是又闭上眼睛,心安理得地受着我弟的照顾。
我弟也没催我,不一会儿,身侧一陷,被子里钻进热源,我懒得偏头去看,只做不醒。又是悉悉索索一阵,我感到我弟侧过身,视线像手指一样,在我脸上摩挲。
“哥,我们好久没这样躺在一起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想说话——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昨晚醉意朦胧的狼狈样子被他瞧了个透彻,有些尴尬。我很想保持下大哥的威风,但被他照顾了一夜,再逞能只会被当成笑话。
突然颈窝一热,他埋头过来,猫似的蹭了又蹭,发丝拂过耳畔,气息喷在皮肤上,痒痒的。我终于忍不住,伸手把他漂亮的脑袋推开,满脸苦大仇深地说:“我一身酒气,又没洗澡,你也不嫌臭。”
他噗嗤笑了,我嫌弃地擦了把腮边,觉得他喷出了口水,他混不计较,说:“臭吗?”又凑过来,动了动鼻子,“我怎么没闻到?”
“受虐狂。”
我骂了一句,下床去冲凉,却被他一把拉回来,整个后背砸上他的前胸,我俩都呻吟一声。我挣扎着要坐起来,他却八爪鱼似的,双臂紧紧缠住我。推脱无果,我只好强忍着别扭,重新躺回床上,由着他发疯。
他把我扳过来,与他面对面,我闭上眼睛,不理他,可耳朵闭不上,听他说:“哥,玩归玩,别糟蹋自己。”
“要你管。”
“我心疼。”
像是挨了一闷棍,我呆滞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见他神情认真严肃,不似作假,越看着,他眼里翻涌着的东西越清晰,来不及辨别那是什么,身体率先一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我往后挪了挪,与他拉开距离,不忘死鸭子嘴硬:“疼死你活该。”
他微微叹了口气:“是啊,我活该,可我就是看不得你糟蹋自己。”
我翻个不耐烦的白眼,不自在地动了动,他以为我又要走,竟伸手把我揽进他怀里,我叫着“你有病啊,恶不恶心,放开我”,一边对他拳打脚踢,然后他——他——他亲了我一下。
他亲吻我的头顶,顶礼膜拜那般虔诚。记忆中,我亲爸吻过我,在他出车祸的那天,我想此前也有,只是我不记得了;再有,就是眼前的我弟弟,他小的时候,像个精致的瓷娃娃,笑起来能甜化铁石心肠,他亲我妈、他爸,还有我,高兴亲、讨好亲、道歉亲、安慰亲,常常蹭得我满脸口水。
但我们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再表达亲昵,我跟他也没什么亲近可表。
可是他刚刚亲了我。我仿佛被按下了关机键,僵硬在他怀里,目光闪烁不定,竟不知道下一秒要回敬他什么,才能平息当下的无措。
他却觉得这个亲吻理所当然似的,如同人要吃晚饭一样自然,只是手臂将我禁锢得更紧了些:“那些药你吃了,回来又哭又吐的,你明明不舒服,为什么还要这样对自己,”
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有这毛病,“又哭又吐”,还是在我弟面前——脸色被他说得阵红阵白,我推开他,给自己争取到一线空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昨天的事儿,不准告诉我妈。”
他低下头,那双眼睛让我想到了春天一碰即碎的桃花。他居然会跟我谈判了:“好,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他眸色一暗,说:“不许再和涂渠来往。”
我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昨天介绍涂渠时,我只说了“这我朋友”,就像我只跟涂渠发火说了“这他妈是我弟”,根本没提名字,因为我不想我弟和他这类人有接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先答应我。”
好家伙他胆儿肥了,敢命令我?我用力推开他,腾地坐起来,骂了句“傻逼”,掀开被子就走,他紧跟着追上来,拉住我说:“哥,你为什么不答应我,难道你真的喜欢他?”
简直离谱。我甩了两下手腕没甩开,于是瞪他:“放开!”
“你喜欢他?”
“姓陈的你有病啊!”
“你真喜欢他?”
“我喜欢谁关你屁事!”
“我是你弟弟!”
“放屁!你姓陈,我姓褚,我们五百年前就不是一家!你他妈少管闲事!”
他一下子安静了,沉郁的眸色中,有两簇幽幽的暗火默默燃起。他缓缓地说:“你说,我不是你弟弟?”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平静得像死者的心电图,可是不知为何,我仍感到汗毛耸立,毛骨悚然,仿佛暴风雨安静的前夜,和缓的云层中酝酿着危险的风暴。
这一刻,我惊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幼小的弟弟,居然会带给我恐惧。而恐惧的源头,我竟一无所知。
喉咙微动,额角渗出汗珠,我警惕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继续说:“既然我不是你弟弟,那我们的关系,就会有很多种可能了。”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还会有什么关系”,遽然发现,我的思路竟被他牵着走了,实在太没面子,不禁恼羞成怒,抬手扇他个巴掌:“放开我!”
他的表情无动于衷,好像看穿了我的外强中干,冷哼一声,松开了手,没等我反应过来,被他一把推倒在床上。然后身上一沉,嘴上一热,被他堵了个严实。我脑袋嗡的一声,头皮炸了——我真他妈的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他不久前还在图书馆撒过狗疯!我怎么浪了一晚就给忘了!
眼前是他放大的眼睛——我们都睁着双眼,我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他却执拗地吻得更深,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像是受尽了天大的委屈,无处可诉,痛不欲生似的——可明明被欺负的是我!
我俩连推带搡,连踢带打,如同两头犯倔顶角的牛,互相角力,互不相让。我处于地理劣势,腿被他夹住,手被他钳住,动弹不得,就算有意让他断子绝孙,也无可奈何,只好用尽嘴上功夫,张口去咬,没想到他先我一步。
嘴唇大痛,满口的血腥更刺激我的神经——他什么都先我一步!除了出生,他什么都先我一步!他总是轻松肆意地走在我前面,在阳光下得到所有人的称赞,任凭我在他投下的影子里跑到心肺炸裂也赶不上,可他呢?永远都是手到擒来轻而易举的模样!!我讨厌他!!
我回敬他野兽般凶狠的撕咬,眼眶裂开了似的,睁得通红,他的嘴角也破了,我们的血和唾液混在一起,充满了尖锐与憎恨,忽然眼睛一凉,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滴了进来,我条件反射眨了眨,然后眼眶盛放不下两个人的眼泪,融为一滴,划出眼尾。
身体一轻,嘴巴终于重获空气,我大口喘息着,听他焦急地说:“哥,你哭了?”
我白他一眼,这个傻逼,明明是他先哭的。欺负人还要哭,跟恶人先告状有什么区别!
“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歇够了,我扶着床沿慢慢起身,盯着他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反倒盖过了恨意。我抬起手背抹掉嘴上湿乎乎的血,然后狠狠地,又给了他一巴掌。
他垂下头去,没再看我。正合我意,我不想再见到他。只扇巴掌并不解恨,我看到桌上的吉他,弹琴的时候能看出他很珍爱他的琴,于是我扯过吉他,抡圆了胳膊,朝他后背狠狠砸去!
他闷哼一声,吉他也发出哀鸣,我随手丢在地上,背对着他穿好衣服,甩门而去,一分钱也没给他留下。
反正他是天才,天才总有办法绝处逢生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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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直到过年,我都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他也没来找我,虽然曲晓晓是个麻烦,但和我弟一比,谁都显得可爱。不过我对她态度依旧,不想让她误会,她自讨没趣得多了,出现在我眼前的次数有所下降。
我刻意不去想我弟为什么要亲我,这绝不是正常的兄弟之间表达感情的方式,正常的兄弟,我想起程祎,我们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干坏事、一起朝小姑娘吹口哨,可是我弟呢?第一次我可以说服自己因为我弟还是个小孩子,第二次不能了,因为我感受到了他不同寻常的炽热。
但是——我是说——他本来就不正常不是吗,一个身处垃圾高中的天才,注定不会过正常的一生。
转眼到了春节,学校放一周的假。假期是逃不开我弟了,但是放假第二天,我就抱了被子去睡沙发,我妈果不其然骂了我一顿,说我好好的床不睡,非得把家搞得乱糟糟;我塞着耳机,让世界只剩下音乐。我没告诉她,那是因为头天一大早,我他妈是被我弟高昂的“兴致”捅醒的。
我十二岁晨勃遗精,我弟过完年都十五了才开始,够晚的了。此前我还以为他是用生理机能换的智商,如今看来身体并无障碍。但他睡觉不老实,总爱缠着我,这一大早的,我生生被硌醒,大腿根儿也被他蹭湿了一块儿,我只好瞒着我妈偷偷洗了睡裤。至于他,我管他呢,我巴不得他在我妈面前出糗。
果然,第三天起床,我妈没再骂我,反而张罗着要给我和我弟换两张单人床。一定是我妈发现了我弟的情况。令我大失所望的是,我弟好像一点尴尬也没有,气定神闲地吃着早餐,很是无趣。
然后就说到了,三月份我妈要带我弟去香港考英皇八级的事,我妈催他练琴,虽然以他的资质来说,高分通过手拿把掐(我妈说是老师的原话),但也让他不要懈怠。我小学毕业就没再上过钢琴课了,也仅仅是在我妈的逼迫下,硬着头皮考了央院八级,再往上,我妈、老师、我,都没什么信心。
而我弟,没住校之前一直是音乐学院的教授一对一辅导,本打算中考结束的那个假期去考英皇八级,但是意外落榜打乱了计划,现在一切回到正轨,考级的事又提上了日程。
这一切与我无关。
这有限的几天,我当然是跟程祎他们厮混,作业一笔没碰,垃圾学校的垃圾学生,谁写寒假作业呀?可惜程祎忙着谈恋爱,不让我去他家看没看完的《Monster》(亏我还自掏腰包租了碟,回家我妈不让我看电视,碟白租了),我就只好跟着徐历年,去了他们的录音棚玩,赶上他们要录一首歌,是他们第一张专辑里的,我还串了把吉他。徐历年说会把我的名字写上去的,但是没工钱,出了专辑可以送我一张。
我也没打算要工钱。徐历年就说我这个编外人员要不要起个艺名,还是就大名直接放上去?我说我无所谓,现实中认识的人不会听这种专辑。涂渠说就叫小野猫呗,我说你他妈才是野猫;程祎也跟我一起骂他,说“小野猫”的称呼只有足蹬性感黑丝高跟鞋的大波浪美女才配得上;徐历年没有任何创造力,说那就流浪猫,我说去你妈;最后还是罗鸣来圆场,说把“野”字拆开,叫里予,写出来多文雅;程祎狂笑,说猫做不成,改当鲤鱼了。我毫不客气,跟他打了起来,但名字就这么被草率地决定了。
最后出的专辑,我被草率地写成了“小鲤鱼”。
这张专辑我就没听过。妈的,生气。
短暂的假期结束,回到学校继续上课,虽然没有正式开学,但我们已经搬进了高二的教室。我妈跟老师说了他要考英皇的事,所以没课的时候他可以去音乐教室练琴。
我忘了那天我要干什么,那是晚自习,我一直走到最高层,应该是要去天台透透风,还是怎的,总而言之,音乐教室灯火通明,我站在走廊里,听到了我弟完美的琴音。
他弹的是《巴赫平均律bwv847》前奏曲部分,我不知道英皇的备选曲目里有没有这首,我从不关心我弟的荣誉,我酸。但如果我是考官,我会纠结要不要给他通过。
我听得出他的压抑、绝望和遏制不住的疯狂,像正在沉没的泰坦尼克号,窒息、无人生还。
他有什么好绝望的?有什么值得他压抑和疯狂的?他那么高高在上万众瞩目,被人如珠似宝的疼爱,他还想贪婪什么?
细密急速又干净干脆的琴音仿佛一道无形的绳索绊住我的脚步,强迫我不得不面对那个炽热野蛮的吻。我干脆靠着墙壁,坐在地上,重新梳理那天的情境:我们言语不和的开端,是他问我喜不喜欢涂渠。
那么我要解决两点:第一,他知道了我是同性恋,却没有半点惊讶——或者说,我宿醉的同时,他用了整整一夜来消化他哥没法传宗接代的事实?不管是哪种,他没跟我妈乱嚼舌根,我感谢他;第二,我不喜欢涂渠,不说只是因为不喜欢我弟质问我,还威胁我。
那我弟,在承受了亲哥隐密之后,又因为涂渠和我一起嗑药,而断定他也不是个好人,所以不想我和涂渠有瓜葛——这倒是和“我不想让我弟和涂渠有关系”的想法同命相连,然而我避重就轻恼羞成怒,让他误会我喜欢涂渠,那么他恼怒之下,选择吻我的原因是?
发泄愤怒?那不如打一架来得痛快;为了留住我?我被他抓住手腕,想跑也跑不了。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再次回顾一遍,忽然找到了一直被我忽略的对话:我说我不是他哥,然后他才生气的不是吗。
所以——他是生气,我不认他?也就是说,他想用儿时的招数,来唤起我对他的疼爱,从而挽留我?
这样就说得通了。我几乎气笑了:身体发育了又怎么样,脑子还停留在儿童时期,亲来亲去的也不看看自己人高马大的,快超过咱爸了。
心中芥蒂刹那灰飞烟灭。还是那句话,我烦他归烦他,在外面该护着还得护着,谁让他是我的冤家老弟,我妈的宝贝,他老陈家的希望。
于是我决定和他说开,毕竟都压抑、绝望、疯狂了,要因为这种事儿他考试没考好,我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不算讲和,就是想让他知道,我烦他却一辈子也摆脱不了他的郁闷之情。
我去楼下超市买了两瓶饮料和两袋薯片,拎着袋子去了音乐教室找他。他还在弹bwv847,听到开门声,琴音不断,只冷冷地撩起了眼皮,又冷又艳很是好看。却在看到是我的瞬间,瞪圆了眼睛,手指一歪,弹错了一个音。
琴音随之戛然而止。我走过去靠着钢琴,把饮料递给他,嫌弃地说:“考试考这个吗你就瞎弹。”
他受宠若惊地接过,打了个磕巴:“我、我瞎弹的。”
我把袋子放在钢琴上,冷哼说:“要是考不好,看回来我怎么收拾你。”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我的动作,拘谨得像只被揪住后脖颈的猫:“哥,”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我,“……对不起啊。”
我冲他冷笑:“你知道我最闹心的是什么吗?”
他沮丧地说:“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忍不住推他脑袋,“这个世界上你他妈最招人烦,偏偏是我弟,妈的。”
他愣了又愣,才慢慢咂摸过味儿来,然后笑了,眼里波光荡漾,春暖花开。
“哥,我也爱你。”
“滚。”
说完,我看着他,长大后头一次,看着他笑,我心里也笑了。
这小傻子。